2020年1月21日 星期二

【性別專題】構築男男愛的女子:專訪留守番工作室

 
莊閔任、黃脩閔 

「那個名詞,在他腦中經過處理,目前暫時碼為代號A。其實,在知道了國王是個A之後,余新偉有點不自在。 
A會不會看你不爽就對你發射愛滋病光波?跟A近距離接觸會不會禿頭?跟A做朋友地球會不會毀滅? 
事實證明,世界還是很和平。」--《翹小指的男人》(陸,2012)

寫作&設計&出版的多重身分


BL文學除了大部分為女性讀者,作者也以女性居多。本文希望能以作家的角度探討耽美文化,去理解女性投入撰寫男男愛的過程,以及BL作家對於同志族群與文學區辨的觀察。本篇訪問的對象是以出版BL同志小說為主的獨立工作室「留守番」,身兼封面設計師的BL作家:黃思蜜,從大學開始嘗試撰寫BL短篇小說,曾以原創作品《翹小指的男人》在PTT BB-Love板引發許多迴響,成立留守番工作室後,黃思蜜現專注在設計和出版。

談及第一次接觸耽美作品的經驗,黃思蜜分享是在自己國三的時候,家裡附近開了一間漫畫店,一開始接觸到的是中村春菊的漫畫,其對於情慾的描寫非常入骨。大學讀美術,在大四畢製期間等待運算影片之餘,在PTT上初嘗BL小說創作。她說,「學藝術出社會不一定會當藝術家,但至少可以幫助你站在不同角度思考或批判」,舉《翹小指的男人》來說,雖用通俗娛樂的筆吻包裝,談的卻是很沉重的議題--關於性別霸凌、性別刻板印象、關於櫃中同志從求學到進入職場那種長期自我壓抑的心理狀態。


A Thing, not a Story

「雖然BL還是偏娛樂性質,但我自己在創作過程中,例如《翹小指的男人》,查了很多性別霸凌的新聞,也看了許多沒歸少年的書,藉由這些資訊去思考自己能夠作什麼,也重新梳理自己的想法,在創作的過程中,不斷與自己對話,有時也會發現自己對於某個觀點的認知是有謬誤的。」黃思蜜形容自己並不是「正統學院派」BL作者,因為不是在商業模式、或符合BL文本公式的脈絡下書寫。她的朋友形容她寫的小說像「擦邊球」:不像是描寫兩人之間的愛情,比較像是想訴想說某件事情,用故事去包裝一個概念。A thing, not a story. 事實上,黃思蜜也在小說裡留下許多人生的私密記錄,「一開始一定都是對生活中的某個經驗有感,才會進行創作,讓創作貼近生活也是希望讀者依然能在現實中同理與自己不同的存在。雖然大部分的BL讀者都支持同性婚姻,認同『愛最大』的理念,但也聽說過仍然有將小說和現實分開、無法接受現實中同性戀的人們。」這也是為什麼黃思蜜希望以軟性的通俗BL文學,去影響讀者,把社會的經驗放入文學中,也讓文學去反映現實。

對於留守番的讀者所能從BL作品中獲取到什麼,黃思蜜認為依照每個人的閱讀需求不同,獲得的閱讀體驗也不同。例如有生理需求時就買能釋放情慾的文本;也有的讀者能藉由觀看理想中的男性或女性,得到相信真愛的勇氣;有的人看見主角出櫃得到家人諒解,彷彿自己也跟著被接納。一部好的BL作品能讓讀者得到的回饋,不亞於其他類型的作品。留守番的市場中有將近百分之九十的讀者是女性,然而,男性比例正在逐漸提高。「擺攤時能看見越來越多生理男性讀者來買書,也有男同志朋友跟我說,讀到《翹小指的男人》的出櫃情節會哭,因為他們也希望有一天當他們向家人坦承自己的存在時,家人也能如此接納。」《翹小指的男人》的主角從小氣質陰柔,不但擅長編織、也燒得一手好菜,與現實社會期待的「陽剛形象」背道而馳。番外篇中描述原本以為不被家人接受的主角,偶然發現母親將探討同志的書籍藏在食譜後面,才明白母親一直是試圖理解他的。「這是改編自朋友哥哥的真實故事,自己寫的時候也一直在哭,直到後來我跟媽媽出櫃時,得到不被諒解的反應,才知道當時的書寫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渴望:無論我是誰、無論我做什麼,都希望有人能接受真正的我。」從中我們可以發現,在投射情感時,耽美文學仍能注入現實層面,將女同志社群面對的生命經驗,轉化為男男的描寫,也能引發大眾共鳴。

談起自己的性向探索,黃思蜜從小對「同性戀」等詞彙就沒有太大的反應,視為一種正常的、平淡的存在。國中的時候,女生聚集在租書店外的飲料店聊天,看到別班女同學在讀BL漫畫,也覺得只是很平常的事情。猶記小學時光,班上似乎也會出現看似辦家家酒的同性湊合,同學之間並無覺得有何不妥,導師或許也覺得小孩子的戀愛都不是認真看待,沒有刻意制止。但是升上國高中後,這些現象消失了,同志們把自己關進櫃子,或是說,社會開始把異性戀規範強加在青少年的價值觀裡,或許比起本質上何種性別該與何種性別相遇,那是一種帶有後天性的價值觀塑造,有關於你應該對何種性別產生感覺,卻無關乎「如果沒有侷限這些可能性下,我們會如何遇見彼此」。


耽美不再唯美,幻想成為現實

多年來,區辨耽美文學和同志文學的論戰延燒不絕,但若從BL史觀脈絡來看,兩種文學的發展本來就不同源。許多同性戀之所以排斥耽美文學的原因是:文本脫離現實,同志們可能感到被消費,特別是早期的耽美文學,實為妄想下的產物,作者未必在真實生活中接觸過同志,男子愛可以改變一切的世界,可以說是一座異性戀女性思維架空出來的王國。

黃思蜜則認為,一開始被用來區分耽美文學和同志文學的,是創作者的身分:從女性出發的為BL文學,同志創作出來的就是同志文學。但是近期她慢慢發現創作者的身份已經沒有那麼嚴格的界定。「我本身是女同志,也喜歡過男生,我覺得人的性向是流動的。那麼像我這樣由女同志身份去書寫的BL,又該歸類為怎麼樣的題材呢?會不會出現一種新的標籤來稱呼這種題材?」若以作者本身進行劃界,我們會發現,近期有異性戀、雙性戀、甚至是無性戀這樣少數中的少數,都加入BL作者的行列,又更為多元。

隨著時代演變,性別意識抬頭,同志開始走出櫃子,讓社會看見,愈來愈多真實同志的元素被注入耽美文本,耽美文學和同志文學得以逐漸互相靠近。例如早期的BL裡大部分都會將主角明確分出攻受(一號&零號),但現實中同志的攻受身分是有可能流動的。現在越來越多BL書寫反攻、不分,並紛紛跳脫出將直男掰彎的文本公式,往寫實主義的同志文學靠近,且過往耽美文學出現的厭女情節,也隨著創作者的思維轉化、讀者討論、社會環境改變等因素而漸漸演化,逐漸擺脫厭女、恐同。

由於耽美文學的蓬勃發展對讀者造成的影響力,我們也賦予它一種性別教育的社會責任,黃思蜜觀察到強制愛的題材越來越少,甚至會有讀者去批判、檢討斯德哥爾摩症病症與以愛之名去強暴的劇情。另一方面,同志文學也在漸次開放的社會風氣中,擺脫壓抑苦悶的情節氛圍,而能有歡樂的結局。「以前在耽美小說中讀到兩個男人在台灣結婚,覺得都是虛構的,現在你在真實生活中已經能看見,或許之後BL小說會開始大量處理家庭問題也說不定。」這都是耽美小說正在面臨的改變。


「腐女」、「BL小說」的去標籤

文學論戰中,想要澄清的不只是被曲解的同志,還有被社會汙名化的腐女(男)子。在目前對「腐女(男)子」的釋義各有不同的情況下,黃思蜜認為這個標籤不必然非得作為某一個群體的劃分,「我會說,我有在看BL,如此而已。」她希望未來讀者可以在很自然的情況下向身邊朋友揭露自己有閱讀BL的興趣,就和「喜歡看推理小說」一樣,是很平常的事情,「就像人們就不會給看恐怖電影的人一種特定稱呼」。

而說起成立留守番的初衷,「小時候去租書店,BL小說會和其它出版品隔開。明明都是類型小說,為什麼BL要放在一個小房間裡面呢?有沒有什麼方法讓BL的曝光率和其他類型小說是一樣的?」雖然出社會後才學設計,但黃思蜜想嘗試以設計力化解這種隔離,除了讓讀者擁有一本好看、好讀的BL小說之外,也試圖撕去耽美文學或同志文學的二元標籤,讓BL和大眾接軌,不再是存放在小房間裡的書籍。

黃思蜜想傳達的是,除了市場考量以外,BL的書籍呈現不一定要有既定印象的特色,甚至可以做得和市面上的文學書一樣。BL固然可以成為一種文類,但也可以吸納不同小說的特色,諸如結合武俠、科幻等,讓更多的人因為喜歡某一個類型而進入,然後在無形中望見其有同志族群、BL小說特色後,就會更加認知到同性戀者為正常而真實的存在。「我想透過設計裝幀與我們的核心價值去擴大讀者群,讓大眾不要因為這個文本是BL而怯步,失去了閱讀一本好作品的機會。」

黃思蜜也愈來愈發現,來留守番攤位上的人越來越多樣化,也都是將閱讀BL視為一種正當娛樂的人。正因為如此,留守番除了參與同人展外,也參加台北國際書展、加入獨立出版聯盟,欲透過不同的媒介,讓BL文化得以跟不同喜好的人遇見,也讓文學得以涉入社會,因而創造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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