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8日 星期一

意識報064刊目錄


意識專題:老屋欣力







意識專題:海安路藝術街






意識專題:台南鐵路東移



南鐵東移地下化,利與弊? ◎楊鳳琳


回顧台南之旅:總結




















台南漫遊地圖

台南漫遊地圖(林月先繪)

不只是「小日子」──你期望怎樣的台南?



◎謝宇婷


  「幾杯老茶,幾則舊事,幾分遐情。」這是作家王浩一對老台南的詮釋,也是大部分人對台南的想像。寫過府城漫遊四書,王浩一可說是現在最火紅的台南作家,許多人循著他筆下的美食、古蹟來認識台南,書店也出現其他介紹台南老屋、文創小店、咖啡館的旅遊書,吸引讀者來場台南小旅行。但是台南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所在?

  老一輩的作家葉石濤說過,「台南,是一個適合人們做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台南以她浪漫懷舊的小日子聞名,甚至被王浩一用新名詞「台南學」來解釋近年來台南特有的「過小日子」的競爭力,認為這種小日子就是文創背後的力量。因為在高度競爭的全球化年代,每個人都忙著武裝自己,偶爾,我們需要一塊安靜、恬適的角落,過著比較像一個人該過的生活。於是乎,旅人紛紛到台南尋找寧靜,但台南因為旅人的造訪,又有了什麼改變呢?台南人的生活,真如我們想像那般平靜悠閒嗎?
 
  台大意識報這次走訪府城,以三大主軸去探究台南的發展變遷:「老屋欣力」讓我們看到老房子如何重新被利用,宣揚一種美好的生活方式,卻也引發過度商業化的疑慮;「海安路藝術街」重振五條港風華,但公共藝術跟當地社區的互動卻也引發許多爭論;「南鐵地下化東移」造成許多居民土地被徵收,「公共利益」足夠做為犧牲「個人權益」的理由嗎?如何兼顧城市發展跟土地正義?


  我們現在稱台北為天龍國,但是王浩一老師曾說:「過去兩百五十年來,台南才是台灣真正的天龍國阿!」台南作為我們的文化古都,處處可見對生活品質的要求、對品味的堅持,這樣的美學是我們珍惜的,因此老屋欣力在台南才會得到如此大的迴響。但是當老屋從文化資本變成商人的經濟資本,是不是符號化了老屋的價值?消費者是真的對這棟老房子的歷史感興趣還是追逐風潮?保存老房子對於一座城市的記憶到底重不重要?

  信步走在海安路藝術街上,可以看到觀光客拿起相機拍攝各種搞怪的姿勢。但海安路的前世今生,她的興衰往事又有誰知曉?一度要被拆毀的藍晒圖對旅人而言,究竟有沒有保存的必要?如果街道本是美術館,換展難道不是必然的嗎?可是當土地因為人潮、錢潮的湧入而增值,事情往往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坐上火車,途經徐緩的古城,自強號飛速駛過,乘客們可能訝異地發現窗外有些民家掛著布條寫著「反對南鐵地下化東移」、「北有大埔強拆,南有南鐵東移」等抗議標語。畫面一閃即逝,不知道是否在人心上烙下印象。鐵路轆轆駛過,比不上都市更新的速度,更比不上我們腦中的漫天思緒:到底我們希望看到怎樣的台南呢?


  台南的小日子依然迷人,但我們想要有更大的尺度跟視野,有意識地去觀察這些城市發展中的各種改變。牆起牆倒,樓建樓塌,城市做為一個有機體,無可避免的需要不停更動。但我們可以努力的是,營造一個土地成為感動人的所在,讓新與舊之間對話,讓在地跟外來碰撞出火花,讓公共跟私人的權益達成平衡,我們期望這樣的台南。







府城飄香, 老房子的新味道




◎林月先


  漫步於台南的街道上,一個艷陽高照的午後。打起盹的市集、古味瀰漫的廟宇、水氣蒸騰的攤販小吃,老房錯落,正是一幅「台南味兒」的畫。但曾幾何時,台南味多了層新刷的油漆味,咖啡館、民宿與酒吧進駐老房,一場名為「老屋欣力」的城市復興運動逐漸展開。


  「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即是「老屋欣力」的幕後推手。當年,一群成大歷史與建築系的老師們長年奔波於歐洲各地,觀察到歐洲國家保存傳統聚落的方式與態度,深感國內外文化資產保存環境的巨大落差。「回國後,大家純粹因理想而成立基金會,希望台灣歷史環境可以有更好的發展。」副執行長顏世樺回憶道。基金會於1999年成立,主要任務為推動歷史環境保存再生相關的研究計畫與活動,服務對象並不限於台南。但除了成大的地緣關係,顏世樺認為,台南開發早而留下的老房多,歷史環境特徵最清楚,因此基金會決定落腳台南。


  2008年,基金會提出「老屋欣力」這個新詞彙,它可以單純地理解為「欣欣向榮而散發愉悅的老房子」,或進一步詮釋為「四十年以上老屋,藉由合宜修改和用心經營,而為當代樂活的美學場域」。這與過去古蹟原物保存的想法截然不同,而是邁向更動態性的再生與活用。事實上,老屋只是一處容納活動的空間,經營者如何利用老屋營造美好的在地生活才是「老屋欣力」關鍵。簡而言之,保存的不再只是老房子本身,而是一種美好的生活方式,一種台南人的生活價值!


  基金會先後於2008、2010年在台南舉辦老屋欣力賞,推薦超過四十處歷史環境活化再生的精彩案例;除了肯定老屋經營者對文化保存的努力,也希望藉此讓人們重新發現老屋的價值,證明拆除並非唯一途徑。短短幾年,老屋欣力變成老屋保存的代名詞,在台南引起一股老屋再利用的風潮。然而,回到台南街頭,「老屋新店」並排而生,新穎的裝潢刻意配上懷舊的衣裝,一模一樣的氛圍,究竟保存了什麼呢,是經濟,還是文化?老屋欣力於是遭到過於商業化的批評。


  若只利用復古氛圍引來嚐鮮的觀眾,終究會有退燒的一天,甚至加速老屋的破壞,老屋欣力不辦第三屆的原因也在於此。於是,基金會決定改變活動模式,例如2012年「欣府城好生活」生活美學展,以及2013年「吾是好務」手作市集、「食在好生活」飲食講座等。以老屋欣力城市運動為基礎,透過生活中的反思,重回追求美好生活的願景,期許做對城市真正有意義的事。


  不論是因為刺鼻或新鮮,新刷上的台南味終究引起關注。如何讓老屋利用的效益擴大,使民眾回頭注意府城的生活、文化與歷史,是老屋欣力接下來的目標。期待不久的將來,台南走出獨有的新舊平衡,調出無可取代的「台南味兒」。


古味瀰漫的廟宇。(圖/林月先)





三十八公分,一道認識老屋的關卡──專訪窄門咖啡



◎李佳穎、李清遠


  Jessica,台中出生,長大後來到台南工作,因此邂逅窄門咖啡館,經營久了便在這裡置產,所以成為島內移民,入籍台南。窄門咖啡因為僅有38公分的入口而聞名,原建築是一位醫生所蓋,已將近百年,易手多人,因此窄門其實是一個裝載各行各業的空間,最後才轉賣到現在的屋主手上;Jessica再頂下原本的咖啡館,成為窄門的二手主人,至今已經營十三年。


窄門咖啡大門僅有38公分,經常被以為是在防火巷中的建築(圖/李佳穎)




意識蟲:使用老房子的方式有很多種,妳為什麼會想要經營成咖啡店?

Jessica:開一間咖啡店是少女的夢啊!



意識蟲:妳並不是建築本科出身的人,那要如何維修老屋?

Jessica:我不是建築本科出身的人,但我為了維護老屋請教許多專業人士,建築師、結構、工匠、木匠,都請教過了。有一個人給了一個很中肯的建議:「如果你要保持建築原本的樣貌、不加重他的重量,最好就是採行以前的工法。」所以我回到台中,透過專業人士和鄉親輾轉找到在建造木造房屋及古蹟維護的師傅。



意識蟲:妳覺得老屋的價值是什麼?

Jessica:老屋的價值就是無法取代的、現在工法無法再造的建築物啊!窄門很有特色的是,它完全沒有使用鋼筋混凝土,而是古人以智慧發想,用樑和磚打造成楯接式的老屋,而且都是使用就地取材的材料,例如漿糊就是以前的糯米。我覺得老屋應該要有他的架勢,如果今天窄門拆了,還可以再仿一個出來,那就不是老屋了啊!這點我感觸很深。我去大陸,看到很多古蹟因為文革的關係都被摧毀了,現在可以看到的完全都是再造,已經失去原有的古意了。



意識蟲:妳如何看待「老屋欣力」活動以來那些陸續出現的店家?

Jessica:基本上,「欣力」是古都自創的一個詞,意謂「欣欣向榮」但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他們沒有區隔老屋的年代,也沒有教育社會大眾,維修老屋需使用什麼工法。以我的認知啦,古都的團隊以建築師居多,他們認為不論新舊建築都可以融合,而我考量歷史、考量人,兩方的切入點不一樣。但融合之餘,他們是不是已經破壞掉原先所謂的歷史老屋的文化價值和傳承?我去土耳其的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鎮──番紅花城,政府就明文規定不可以動到「世界遺產」的一根螺絲釘,不能以新的工法加蓋,如果加蓋就失去原本的風格;我們要憑弔的就是這件事。我覺得老屋並不是不能拆,而是要思考如何保留其完整性,留下有價值、歷史性意義的老屋。屋主要有「這種東西是不應該被拆」的認知,如果屋主沒有這樣的素養,那也很無奈了。不過維護老屋要花非常多的錢,所以這是個關鍵。



意識蟲:妳如何看待「老屋欣力」活動舉辦以來,老屋過度商業化的批評?

Jessica:我其實在2002年就開始整理老屋了,那時候請很多記者來關心,卻沒有人理啊!誰曉得,2008年之後「老屋」議題開始被炒作,然而,有多少人是為了做生意而維護老屋、借用老屋來做生意?我不小心在這個空間開了咖啡館,同時也很喜歡老屋,所以決定繼續經營,這和為了做生意而利用老屋的人完全不一樣。



意識蟲:「老屋欣力」的活動舉辦之後,台南的老屋有怎樣的改變?

Jessica:我覺得老屋到最後會變成蛋塔文化吧!這是我一種很直接的看法。而且現在。最近又因為「總舖師」這部片的關係,聽說老屋又更值錢了;但是老屋的值錢是因人而異,我自己覺得老屋無法用金錢衡量。



意識蟲:既然維修老屋要花費許多的金錢、功夫以及專業的技巧,你認為政府與民間應該如何合作?

Jessica:基本上我不會去仰賴政府,我覺得一個有能力的人應該要去回饋社會,然後影響政府;我只能這麼講,我不會去要求政府要幫我做什麼事,所以我希望我能夠成為一個有為的企業家,能夠回饋更多。如果要依靠公部門,申請一堆東西,我還要層層批報、層層核銷然後鑑定,我沒辦法為所欲為。



意識蟲:有機會的話,想對台南人說什麼呢?

Jessica:台南真的有很多文化資源,希望台南人能真正的重視這些古蹟、老屋。






風大雨大太陽大,作伙來保存老屋


◎李佳穎


  「此次颱風雖然是輕颱,但南部水患嚴重,咱家咖啡館也多處漏水,窄門儼然形成一條小河。每遇颱風為顧及員工與遊客的安全,窄門幾乎是深鎖的,可憐的老屋經水患肆虐,又要修繕了~憂心ㄚ」


  九月五日,窄門咖啡在粉絲專頁寫上這麼一段話,配上一張店門口「流水潺潺」的照片,不僅是屋齡已達八十多年的窄門咖啡,許多老屋的經營者、使用者最怕的便是風吹日曬下大雨,深怕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可見老屋保存大不易。以先天條件來說,天候與歲月無疑是老屋損壞的兩大因素,台灣位於太平洋一隅的地震帶上,水氣豐沛、高溫潮濕又容易形成颱風;木造樑柱尤其容易腐爛,受侵蝕後白蟻入侵則腐朽,連年的毀損之下,老屋若不定期維護與修繕,自然破舊不堪。


  老屋保存固然受到先天因素的影響,的確是毀損老屋的殺手之一,但只要保存有方,老屋並不是只有凋零一途。然而,台灣建築相關概念多師承於美國,很少針對台灣老屋進行深刻的基礎研究,舊房子的消防如何設計,修復老屋的準則又是什麼……,這些問題沒有人說得準,對於老屋修復的工法多半是靠經驗法則,不斷地嘗試,修復工程中使用的工法便引發許多討論。若從文化資產保存法(以下簡稱文資法)嚴謹地來看,第二十一條規定:「古蹟應保存原有形貌及工法,如因故毀損,而主要構造與建材仍存在者,應依照原有形貌修復。」然而,老屋從設計、建造與使用,短則歷經數十年,長則百年以上的轉變,原有的建築工法失傳、建築人才凋零,無法回復舊時工法。文資法雖然同時允許「必要時得採用現代科技與工法,以增加其抗震、防災、防潮、防蛀等機能及存續年限」;然而,古都副執行顏世樺分享自己的經驗時說到:「我自己接觸過那麼多舊房子,譬如說耐震,如果照現代房屋的工法補強、穿鐵衣、做支架,有時候反而是增加它的破壞;原本要倒不倒地撐在那邊,一加上新工法,好像把手抬高,它就倒掉了。」由此來看,使用現代科技工法並非能完全增長老屋壽命,反而使老屋每況愈下。


  既然提及老屋修繕,讓人不得不好奇,老屋修繕的經費從何而來?窄門咖啡的經營者Jessica即是自掏腰包,遍尋建築師與熟稔工法的師傅施做工程,1982lifehouse的經營者Miky亦是自行調圖監工,確認房屋結構進行維修與改建。台南市政府於101年通過「臺南市歷史街區振興自治條例」,其中提到,歷史街區內公共空間之整建或修建、歷史老屋之整建或修建或活化經營、經營歷史老屋之項目符合歷史街區風貌等項目可申請補助,但台南許多老屋並不具有法定保存身份,並沒有資格申請,而老屋維護又必須花費極大的心力及金錢;老屋保存缺乏誘因,自然遭受商業利益、都市計畫等無情摧毀。


  「政府現在推行觀光啊,那些嗜血的房仲最厲害,幾乎現在很難自己找到舊房子了!」近年老屋風潮的推波助瀾之下,台南的老屋多半被房仲業者收購,壟斷老屋使用市場,老屋行情水漲船高,一棟屋齡三十年左右的兩層樓老屋,一坪可賣到四十萬元,神農街有六十多坪老屋出售,底價兩千萬元起跳,搶手程度不輸給百坪新宅。房仲業者喜好創造復古流行,卻使建築產生故事與空間的斷裂,修復僅只於外表,卻改建屋內的歷史元素,窗戶、木樓梯等等,認為不合用就拿掉,甚至使用新式工法來破壞房屋結構,抹煞了空間所積累的許多物證,忽略原本老屋的保存、再生與活化。

一到假期,老屋群集的神農街便滿是人潮(圖/李佳穎)


  台灣的建築法規多約於民國六十年時訂定,多半針對新式建築,忽略老屋的特殊性,因此許多老屋管理未必適用現今的規範。目前台南有許多老屋修建為餐廳、民宿等公共空間使用,以最需注意的消防安全而言,建築技術規則建築設計施工編中訂定,建築物主要構造均應以不可燃材料建造;許多老屋建材卻是以木頭為主,囿限於法規,許多老屋難以管理使用。就目前法規來說,尚未全面考量老屋的形式設計、材料物質、用途機能等因素,在保存實務中也少有深入研究,這都使老屋保存不為理解,降低老屋近用性。

  不論從先天或後天條件的探討,其實都不敵一個最大的問題:台南人對這座城市的想像是什麼。古都副執行長顏世樺認為老屋保存不僅於建物,更是展現台南人的生活價值。「對我而言,就是房子嘛,就是我家,從小就住在這裡,我覺得以前很多人很熱鬧,會想要去把情境回復。」「生活」是當地店家老闆Miky對台南的定義,台南的定義並非唯一,卻需有其歷史文化脈絡及空間紋理;今日,「都市化」、「都市更新」鋪天蓋地而來,老屋的信息被輕易忽略,抹平痕跡、清除記憶,仍是大部分台南人的心態。然而,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在世界各大城市俯拾即是,台南還需要複製其他城市的經驗嗎?


Miky在1982lifehouse保留的老牆面(圖/李佳穎)


  誰可以決定台南的樣子呢?任何一種形態的保存,其目的不外乎將生活價值傳承給後代子孫,前提是,在決定保存什麼與如何保存之前是否充分了解自己的城市,了解同時,也應避免「保存」變成「唯一」的價值壟斷,或淪為狹隘的歷史解釋,公部門及民間在過程中必須不斷自我提醒。

  早在戰國時代,孟子就提出「天時地利人和」的概念,我們無法改變,也無法選擇自然的天氣條件與地理環境,但最重要的「人」,卻值得思辨及討論。欲改善台南(甚至是全台)老屋保存現況,還有待更勤懇的人才培育以及更精進的技術,同時在整體制度上也必須進行修正及新訂,並喚醒台南人對於歷史、對於生活的想像,共同保存、愛惜城市每一幢古意盎然的老屋,每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我們在台南,翻開潘朵拉的盒子



◎李佳穎


  「我們唯一的罪過,就是把潘朵拉的盒子翻開。」


  2008年古都文化保存基金會(以下簡稱「古都」)提出「老屋欣力」系列計劃,進行台南老屋評選,並希望形成「常民生活場域的文藝復興運動」。這活動至今已舉辦過兩屆,提倡修繕傾圮的老房,並恢復老空間裡人與人的互動,這兩屆累積下來,已經有四十處老屋入圍。老屋已然喚醒了普羅大眾對老屋的關愛,從民間至官方,台南人對老屋的關注持續增加,但同時也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媒體的報導、反對的聲音、被炒作的潛在商機……等,引發一連串的討論。

  「老屋欣力」的初衷是為宣揚「活化歷史老屋」、「分享美好生活」兩大理念,鼓勵民眾親近、體驗、認同、營造老屋的多元價值,促成歷史空間能與現代生活產生親密聯結與對話,藉此實踐「台南人」的生活價值。什麼是歷史老屋,什麼又是台南人的生活價值?「老屋欣力」的遴選活動中,「老屋」未被明顯指涉,各個時代的老屋被混為一談,窄門咖啡與1982lifehouse的經營者Jessica與Miky皆提到,一座城市的老屋不可能被完整保留與討論,必須釐清各個時代的建築與歷史脈絡,不僅需要一個明確的遴選機制,更要確立「我們究竟要保留什麼」。

  轉開電視、翻開報紙,皆可看見類似的文字與標題,如「越來越多的台灣背包客,旅行時不出國住精品旅館,卻選擇到台南住老房子。」或「那美好年代的吉光片羽,或許就滋長在一間間新成立的老屋咖啡館、食堂、旅店、酒吧中。」可見媒體呈現的「老屋欣力」多半以吃喝玩樂的功能為主,無法帶出古都希望傳遞的老屋價值。自老屋欣力活動開辦過後,旅遊、時尚雜誌爭相報導各種特色店家,老屋改造似乎成為一種時尚品味,老房子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原本具有各自特色的老房子在媒體報導中趨於相似。保存老屋、保存文化價值的本意,在這種商業及傳播行為中漸漸消失;當這種現象累積到一定程度,質疑「老屋欣力」過於商業化與單一化的聲浪也開始出現。



經過「老屋欣力」評選的老房子會將一張認證牌掛在屋外(圖/李佳穎)


  「公部門只有忙收割啊!他們只有看到短期的價值。」古都副執行長顏世樺簡單說出「老屋欣力」活動中政府所扮演的角色。媒體報導之下,許多人開始從商業角度炒作老屋,台南市政府也隨之起舞,提倡老屋、老街觀光,卻造成反效果;古意盎然的神農街裡,已經有好幾處民家在自家門口貼上:「禁止拍照!溫馨提示:這不是民俗村」,顯然,「老屋」雖不斷曝光,民眾(政府亦然)卻不懂「欣力」的價值,一味崇尚高人氣、高經濟的虛華繁景,已經造成老屋使用者的困擾。「我們都已經覺得不行了,他們還說要加把勁。」提及政府的思維,顏世樺說出自己的憂心。甚至,台南不少房仲業者看準商機,轉做老屋仲介,老屋改建成的咖啡館、文創小店或民宿在台南如雨後春筍出現,加上這種「清除式」的保存方式,隨意地除去所有被認為是老舊的、不堪使用、損壞的部分,建立一個全新的歷史風貌,同時也破壞老屋原有的基調。

神農街上的家屋貼出「溫馨」告示(圖/李佳穎)


  「我並不反對老屋做為商業用途,但是可以不要那麼多咖啡館嗎?」Miky發出這樣的疑問。第一屆「老屋欣力」遴選出的老屋清一色是以餐廳、咖啡廳為主,直到第二屆才有教會、髮廊、美術館、展演空間等入選,開始嘗試與常民生活結合。任何一棟被保存下來的老房子其實都是城市裡的巨型古董,在鼓吹「復古」的風潮中,老屋的功能、裝潢與擺飾卻不一而同,古董複製品大行其道,展示意義被刻意放大,導致歷史空間的意義及故事顯得單一無趣。除了做為商用,更希望「老屋欣力」的行動可以拓展到一般自用住宅,激盪更多老房子的想像與創意。如同前篇提到,老房子保存的經費龐大又需要大量的專業知識與技術;公部門除了忙著收割、大發觀光財之外,更應補助租用老房子的租金以避免市場壟斷,提供老屋修建貸款,並以低利率甚至零利息的方式提供借貸,成立諮詢單位來提供專業協助,使更多老屋屋主可以自力維護、使用自己老房子。接受補助的老房子,若做為商用,則可舉辦公益活動;咖啡廳或餐廳的一隅做為公共討論空間,髮廊可以提供社區義剪的資源,畫廊則可開設社區兒童繪畫教室……;如果是私人住宅,則可擇期開放供市民參觀,做為市民的「老屋課程」。

  顏世樺笑稱古都舉辦「老屋欣力」活動像是掀開「潘朵拉的盒子」,別忘了,潘朵拉盒子的底部仍有希望,老屋欣力除了是「常民生活場域的文藝復興運動」,更應該是一場「全民反省運動」。教條式地宣導保存老房子並不能在真正的常民生活中引起漣漪,再多的咖啡館也不過就是披覆著歷史的糖衣,只為博取老城的懷舊與認同。未來,「老屋欣力」的口號或許根本不須存在,因為所有的市民都已經可以認知到老屋的意義與價值;老房子不再只是推行觀光的噱頭與工具,而是紮紮實實地存在於常民生活場域之中,成為府城人的驕傲。



我們挾著過去走向未來──海安路簡史




◎曾子家


  白天的海安路上,人潮來來往往,在一件件公共藝術作品前留影,又鑽入附近的國華街、府前路尋找美食。當街燈亮起,入夜的海安路搖身一變,成了酒吧、燒烤店林立的年輕人天堂,緊鄰的神農街上的藝術小店也都紛紛營業,向遊客展示著台南玲瓏璀璨的風華。海安路給人的印象大體如此,生命力旺盛地彷彿它過去就是這樣,未來也會不變地持續下去;卻少有人知道海安路曾沒落了十年,與在更早之前,它有過的另一次繁華。

  清領時期,位處五條港流域腹地的海安路,曾與民族路夜市並列為台南市最繁榮的商業區域。日治時期公布、戰後正式定案並實施都市計畫,計畫將海安路劃拓寬為40米、長850米的道路,編號為「公道9」。這裡以生活精品、戲院、衣物與美食小吃等聞名,區域內商家應有盡有,為台南市區內人潮所在地,一度有「不夜城」之稱。

  1992年,施治明擔任市長時計畫將海安路周圍商家編制入地下街,並進行「公道9」的拓寬工程及地下街通道鑽挖工程,於是徵收並拆除該路段周邊民宅及原商家土地,將部分商家暫時遷置於所規劃之府前路二段末段之腹地(今稱新沙卡里巴)。有把台南市西區作為都市化及商業發展的跳板之意。

  海安路地下街開發案因工程浩大而受到當時台南市民及西區當地居民的高度關注,然而施工時程長達十年,直至1988年才進行部分通車,工程耗資龐大,高達42億;工程期間傳出多起工程弊案,造成市民反彈及不滿;;後由繼任市長張燦鍙著手進行海安路開放通車之規劃,並於2003年由市長許添財進行全面通車。初通車時原位於民族路三段與海安路二段路口北側南向車道之工程通道孔(原設計為地下街出入口)由鐵皮鋪蓋,被當時居民戲稱為「上億元的大洞」。自開工至全面通車前近十年(1993年中-2002年底)又稱「沒落的十年」。

  2002年海安路通車之後,台南市長許添財意欲改善海安路蕭條的景象,邀請甫回國的杜昭賢主持海安路藝術介入的計畫。杜昭賢相信,在有限的經費下,相較於要求多數已搬離的屋主回來對自家水泥斑駁鋼筋外露的門牆做綠美化,藝術家能夠有更好的呈現。藝術造街也獲得市政府的支持,並在杜昭賢的主持下,逐步扭轉外界對海安路的印象,也提升了在地認同。

  漆成藍色的磚牆,提醒我們不輕易遺忘。繁榮、沒落、改變、復甦,走到歷史的十字路口上,多項都市計畫在台灣南北蓄勢待發、或已然開始;海安路藝術介入雖只是這塊拼圖中的一小片,卻耀眼而特殊。不使用怪手推倒不符合現代價值的老建築,再若無其事地於街道的創口上植皮樹木平地起高樓,彷彿城市本來就該煥然一新;藝術造街用詮釋取代掩飾,帶領海安路磕磕絆絆地走過殘破的地下街工程,來到現在的榮景。

  藝術介入一定程度上解決了海安路過去的發展阻礙,即使如此,我們卻不能不注意到現實與理想之間的斷面與種種問題--究竟藝術可以「介入」生活多深卻又不造成干擾?當海安路跟神農街的能見度大增,當地居民除了在門上張貼「禁止攝影」的告示外,能不能在隱私權與觀光之間達成更和諧的平衡?當藝術介入海安路的發展,誰又能來「介入」並決定藝術未來的走向?這些問題也許尚不急迫,但它們卻像是牆縫間的滲漏,影響力會安靜地隨著時間遞增,直至不可忽視。因此,我們希望能夠藉由多方探討,尋找一個未必正確、卻更接近答案的方向,讓更多的意見匯流,讓我們不再徬徨。

圖/李清遠
Line House》,任大賢作品,於海安街道美術館。


見證城市脈動的記憶之牆──專訪劉國滄


◎潘雅琪


  八月上旬,「藍晒圖」將於月底刷白的消息在各處傳開,許多曾造訪藍晒圖的遊客不禁感到惋惜,藍晒圖的粉絲專頁也展開倒數活動,以照片紀錄藍晒圖最後的身影,然而,不到一週的時間,又傳來藍晒圖將會保留的訊息[1];幾天後,我們訪問藍晒圖的設計者劉國滄,當時的他甚至還不知道這場風波出現了轉折。



「牆的記性」描繪並見證了海安路的變遷。(圖/李清遠)



  「人對歷史、對記憶的嚮往是天生的,並不是說只有我有這個天生需求,是所有人都有這個需求,因為我們必須知道我們從哪裡來,才會知道我們要往哪裡去。」劉國滄如是說。被俗稱為「藍晒圖」的作品「牆的記性」,當初的發想是希望「畫出過去生活的景致」,和其他地區的藍晒圖同樣有「挖掘在地的故事」的創作理念;另一層涵義是「象徵了未來、希望將被實現的想法」,因此稱之為藍圖。

  在這項藝術造街的計畫中,策展人杜昭賢負責與屋主協調,經費來自每個展點約十萬元的補助,以及每名創作者八到十萬元的創作補助費;此外,藍晒圖的創作團隊「打開聯合工作室」也在創作之後維護作品,計畫結束後,主要由打開聯合工作室和藍晒圖老屋的酒吧藝術空間,義務性地進行維修和增加元素,再加上透過杜昭賢取得的政府資源支持。

  在台南駐點十二年多的打開聯合工作室,因地緣關係而與居民結緣,「走到海安路只用三分鐘」的距離,讓創作團隊產生「我們的鄰居就是居民」的壓力,不時被問及有沒有機會讓居民參與,畫得不好會被居民叨念。原先以為,年長者難以接受鮮豔的藍色創作,但劉國滄發現,有些居民上市場的途中經過藍晒圖,常常會駐足歇息一會兒再繼續走往市場,年長者對藍晒圖的喜愛讓劉國滄「超乎想像」。從這些有趣的互動中,足見藍晒圖與其創作團隊和當地居民的連結。

  問及屋主欲將藍晒圖收回的風波,劉國滄表示,他已將發言權交給屋主、政府和民眾,並沒有參與協商。他認為其中牽涉到四個權利關係:一是藍晒圖的創作牆面約一公尺寬的產權,而牆後的老屋也是一個產權,第三是創作所有權,第四是公部門對藍晒圖的管理和維護,有趣的是,還有一股力量運作其中──一般民眾對藍晒圖去留的意見。牆前的屋主較沒有意見,而牆後的屋主曾說要改建並將藍晒圖換地區,劉國滄則有兩個立場:第一,公開把作品捐給市政府,也請市政府保存它;第二,藍晒圖是因市政府的計畫而產生,若市政府覺得無法維持,而要拆掉將牆面還給地主,劉國滄也同意。他強調,藍晒圖「見證了這個地區的演變,從沒落、被遺棄,到現在成為全國矚目的地點」,並且「象徵了不放棄」。在這段過程中,屋主從否定到肯定老屋的價值,而想將老屋收回,劉國滄認為這是「創作的初衷,希望人認為那個地方有價值,所以願意回去、回到這個地方和城市」,但如果後來的發展是拆除老屋並改建、牆面沒被保留,就成了「很諷刺的結果」。

  劉國滄表示他「不霸佔這個作品」,對他而言,真正的價值並不在於藍晒圖是否存在,而在於「它是跟台南這個城市的脈動一起走了這一段」,藍晒圖也證實「城市發展在台灣是有可能的」,雖然他期待藍晒圖能夠保留,但他並不強求,而傾向觀察之後的發展,「因為在不強求的情況下,它的發展自然會反映了:這個時代,我們是如何對待城市、對待創作」。



                                        


[1]八月14日中華日報藍晒圖不拆了 地主同意繼續使用報導 http://www.cdns.com.tw/20130815/news/nxyzh/T90016002013081419034337.htm

藝術,為什麼也要「走上街頭」!? ──專訪杜昭賢


曾子家


  在肉粽香飄散的民權路二段上,藝廊B.B.Art朱紅色的大門醒目卻安靜地佇立在騎樓之中。推門走入,午後的艷陽只是窗外的事,牆上畫作節奏舒緩,雕塑適合目光駐足。彷彿置身異國美術館,在藝術的無聲秩序裡,所有美好的事物靜悄悄地發生。就在這樣一個午後,B.B.Art經營者杜昭賢以倡議者與推行者的身分,娓娓道來主持「海安街道美術館」的心路歷程,以及成為台南新地標之後與周遭環境的互動。


三方溝通

  因地下街開挖而沒落的海安路通車之後,杜昭賢說服台南市長許添財,在有限的經費下,相較於要求多數已搬離的屋主回來對自家水泥斑駁鋼筋外露的門牆做綠美化,藝術家能夠有更好的呈現。這個方案也獲得市政府的支持。

  但是展出空間由美術館移到開放的街道上,除了作品維護,還需要面對此一公共場域特殊的權利關係--牆體是屋主的財產權、牆面藝術家的創作權、作品前的路面是市政府的路權;三者互不相屬,卻皆是左右此一計畫是否能順利推行的關鍵。

  杜昭賢經營畫廊多年,她因著對空間設計的敏銳度與人脈,尋找適合每一片牆面的藝術家並非難事;真正困難的,是與屋主溝通。開挖地下街的十年,讓當地居民不但缺乏對海安路的認同,也累積了對政府的不滿與不信任。為此,杜昭賢往來於居民與政府之間,嘗試搭起雙方對話的橋梁。她舉辦了數場說明會,告訴屋主可能會有哪些藝術家進駐、成品的樣貌以及藝術對於建物價值的提升等。在里長與在地文史工作者的協助下,杜昭賢最後終於成功說服居民無條件借出自家牆面,並於2002年底開始動工。


推行「海安街道美術館」

  不同於新建築物前設置的公共藝術,可以不用背負歷史重量,輕盈地承載藝術家各種形狀與色彩的隨想;在壅塞著種種繁華與衰敗的記憶的海安路上推行「藝術介入」,需要考慮的更多--每一件作品是否都毫無隔閡的接上道路的脈絡,是否重新訴說每一面牆的「記性」,而非純粹為了藝術而藝術。

  為了與當地生活有更多的連結,杜昭賢在初步的藝術介入告一段落後舉辦了攝影活動,邀請市民藉由鏡頭,重新回來看這條街道;蒐集了八百多張市民拍攝的照片再由藝術家來裝置。另外一件同樣以攝影為主題的裝置藝術「請你跟我這樣做」,找了一些傳統產業的居民搭起雙手比出「家」的手勢,同樣將照片裝置在牆上,觀光客來到那裏也都以同樣的手勢拍照,隱含了在地居民邀請所有觀看者共創家園的意思。一系列與市民、觀光客互動的作品,除了具體化大家對於「藝術介入」的想像,也獲得更多在地居民的認同。

  海安街道美術館的成功,除了可以從無論假日平日都川流不息的「朝聖」人潮窺見一斑,附近房價的上漲同樣是很好的證明。現在的海安路,甚至附近神農街一帶,有許多藝術學院的畢業生開工作室、藝術小店,「未來可能會針對這個區塊做一些發展。」杜昭賢對藝術街的想像從不停留於現狀。


當藝術「走上街頭」

  考量到戶外空間作品維護不易與街道美術館位於公共空間的特性,杜昭賢最初對海安街道美術館的想像是:一件作品維持兩年,會有類似更換檔期的機制讓更多藝術家的作品能在此被展出、被看到,最終的目的是樹立國內首件透過藝術介入,成功改變街道殘破印象的案例。然而,隨著海安路日漸走紅、代表性作品劉國滄的「藍晒圖」成為居民與曾到過的旅客的共同記憶,杜昭賢調整原先的設計,持續向政府申請補助修復藍晒圖;屋主也相當慷慨,一出借就是十年。今年(2013)八月,因安全疑慮,在與屋主討論後,杜昭賢決定將現址刷白,並請劉國滄帶領原班人馬另覓地點重新創作一幅「藍晒圖」,卻被媒體以悲情的手法炒作成「如今私人財產的老房子值錢了,房東要賣掉。」杜昭賢與屋主都感到非常無奈。

  話題一轉,當杜昭賢談到有人在公共藝術前停車、擺攤時,婉惜地說:「台南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站在藝術家的角度,她認為無論是在地人或觀光客,都需要在「享受」公共藝術的同時盡到「維護」的義務,留給藝術完整的空間,讓更多人來欣賞。

  訪問逐漸接近尾聲,橙紅夕照透過精緻的木質窗櫺鍍在復古茶几上。望向窗外,新舊樓房參差,商店招牌有些過飽和。棲身水泥叢林之中,市容便是每日重複映入眼簾的必然風景,卻往往過於習慣而忽略、遑論去關心去改變它。這也許就是為什麼藝術要走上街頭--來到生活場域的公共藝術,提醒了所有匆忙經過的行人,拒絕安於現狀與追求更好的生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