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好茶婚禮,原汁原味?







◎羅盤針

  一月下旬的禮納里好茶部落,冬陽鋪在一棟棟木房子上。雖然入夜氣溫轉涼,但屋外生起的火堆以及返鄉潮的人氣使這裡熱烘烘的。

  週二,我們在好茶部落懷舊棧用餐,陳媽[1]拿出前幾日收到的中式囍餅——圓形白色、印有紅字且內摻豆餡的酥餅——作為點心。陳媽說,這週六禮納里有兩場婚禮,「我們沒有在算『好日子』,婚禮需要部落眾人參與,所以選擇多數人有空的假日,已是不成文的習慣。」尤家的女兒要嫁到三地門鄉排灣部落的潘家;據說囍餅是女方要求的聘禮,儘管男方長老傾向用部落傳統的訂婚方式,因此有些微詞,但仍不影響喜事進行。

  週五,尤家正門上方貼了個紅色囍字;牆上獵人與山豬的圖畫,困惑地盯著兩旁高掛的大紅紙燈籠,不知道他們是否聽懂昨夜教會人士為祝福尤家所唱的華、族語聖歌;而對門前那座罩塑膠布的棚子,會感到新奇還是司空見慣?這是個熙來攘往的上午,部落裡的早餐店送來吐司和奶茶,提供給一大早騎機車到尤家並開始忙碌的族人。男人合力肢解三頭豬,以寶特瓶做漏斗灌腸;女人則揉麵團,用昨日摘的芭蕉葉包Abai 、Cinabu[2]。參加籌備工作的多為中年人,在場老人可能負責監督,用族語摻雜中、日文交談。小學年紀的孩子穿梭於人群間,或在一旁的球場追逐,較少見到高中或大學生。過去新郎應和男伴到山中砍木材,但他們現在用瓦斯爐及自家常備的乾柴。

  處理完豬肉,時近正午,男人取部分配酒分食,一部分留著贈予親家,其他則聽從長老指示以塑膠袋分裝,依據地位及親屬關係決定配給部位與數量。牧師在尤家主持婚前儀式,以族語敘述、夾雜中文禱告,儀式結束,大伙在棚下享用女人烹調的料理。這頓飯是為了犒賞幫忙的族人;過去,許多人為了婚禮遠從其他部落翻山越嶺前來參加,因此婚家會設席招待他們在部落裡面的飲食。一名女子以中文姓名呼喚族人領取豬肉,送豬肉意在宣布喜訊,「算是我們傳統的囍餅。」陳爸[3]說。

  週六,鞭炮聲驚醒了早晨,尤家牆上又多了兩張婚紗照,一張是西式禮服,另一張著傳統服飾。男方開著禮車——黑色、前端綁緞帶的小客車——來到尤家,新郎、新娘、伴郎及伴娘走下來,身穿西裝、婚紗和長禮服。不久來了許多親友,幾乎都著傳統服飾,女人多為整套,男人則多套件繡圖騰的背心,穿牛仔褲或西裝褲,分別搭配高跟鞋和皮鞋,無人赤腳。男方親屬在棚下牽手歌舞,不一會,新娘手持捧花現身,男方進行下聘,雙方代表致詞、獻禮,牧師主持禱告,完成後再度享用傳統料理。

  餐後,眾人陸續前往部落的活動中心,入口處有人收紅包、發程序表:上面寫著「結婚禮拜」。牧師領唱聖歌,新人、儐相以及穿洋裝的花僮進場,然後是一連串讀經、獻詩、讚頌、證婚,部落的歌手及雙方親友輪流上台獻唱〈祝你幸福〉、〈愛的禮物〉、〈我的一顆心〉等華語經典歌曲;外燴車開始上菜,和華人喝喜酒一般,中式合菜,婚家逐桌敬酒。

  飯後主持人宣布下午跳舞的時間,開始前還傳來廣播提醒,然而半小時後才有人陸續出現,新人換上傳統服飾,眾人圍成弧形牽手跳舞,舞步並不複雜,每重複一個八拍會向左踏一步,整個隊伍順時針旋轉,新人在隊伍中心將男女分成兩邊,未婚者和已婚者也要分開。台上仍有人獻唱,有人端檳榔、餅乾供跳舞的人拿取,觀光客和老人在外圍觀看。期間幾位青年邊跳邊唱起母語歌,有人呼喊「ila!」、其他人回應「uu!」。[4]新人一度離隊,以茶或汽水向每個人「敬酒」,結尾眾人齊唱聖歌〈一切歌頌〉,主持人約定晚間跳舞時間,強調需盛裝出席,不可赤腳或穿拖鞋。

  兩次跳舞間的時段,眾人在尤家集合,新娘與新郎分別待在門內、外,雙方代表致辭、贈禮後,禮車駛來,然而新娘祖母尚未抵達,程序因此停滯。主持的牧師笑說部落婚禮發生意外是常態,又解釋沒有抬轎是因為別家辦婚禮,轎子有限(然而也有族人指出,別家是用別村的轎子,牧師可能僅是說笑)。祖母抵達後,新娘哭著上了車,母親騎機車緩緩跟隨,眾親友在後頭步行,高唱族語歌謠,扛著豬肉及其他禮物,成排前進。由於夫家遠在三地門,改以在好茶的親戚家為迎娶終點。下車後有「搶婚」習俗,親人上前試圖將新娘從新郎身旁搶走,表示不捨。騷動結束後眾人入屋,此時應為夫家歡迎新成員。[5]

  傍晚,廣播聲再度響起。一小時後,我們同多數族人三度來到活動中心,除了外地人,男人大都換成整套傳統服飾。孩子在旁嬉鬧,一位女孩想入隊,被以「不會跳,擾亂隊行」為由拉走,有的孩子則沒興趣。流程和下午大抵相同,最後再唱一次〈一切歌頌〉作為舞會收尾。

  我看向新人,想起下午新郎將新娘抱入房內,這代表未來的生活他可以一肩扛起[6];婚禮主持人說,新郎購屋後才終於娶了新娘,然而陳爸說過去好茶部落裡族人會幫新人造石板屋,看來這對新人也許揹著屬於新時代的負擔。然而他們身上亦有繽紛多彩的祝福:部落傳統、華人文化、基督宗教、西式風格……,背後的脈絡糾結如雜亂的毛線,成因或許是強勢文化的介入、傳統中受限制或壓抑者轉向其他文化尋求慰藉、經濟利益考量,也不排除直覺喜好問題……,梳理之前,我更期盼他們能帶著這些禮物中的善意,迎接更複雜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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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經營懷舊棧的女主人,族名Cemedase Dalapadhane,漢名張淑芬,記者居住禮納里期間多以「陳媽」稱呼。
[2] Abai 、Cinabu母語拼音參照臺灣原住民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網路版
     http://210.240.134.48/citing_content.asp?id=2623&keyword=%BE%F0%A8%A7(檢索日期 2014年2月1日)
[3]陳媽的丈夫,懷舊棧男主人,族名Baru Galange,漢名陳再輝。
[4]ila、uu母語拼音參照中華民國102年全國原住民族運動會官網,ila是魯凱語「一起」之意,現在廣泛在各原住民族之間使用,做為團體活動時的呼聲。
    http://sport102.ntpc.edu.tw/infor_5.asp(檢索日期 2014年2月1日)
[5]在屋內舉行的儀式,為求減低干擾,記者皆未參與,此處推論是基於當天部落另一場婚禮中有進入房子的族人陳沛園的描述。
[6]Auvini,臺灣原住民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
    http://210.240.134.48/citing_content.asp?id=3100&keyword=%B1B%C2%A7(檢索日期2014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