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舊好茶,用雙腳走出甘甜記憶







◎楊鳳琳

  太陽,八點。  
  「好啦,孩子們!出發了!」在落差約莫一層樓高的破碎路面前,走下石頭崩落的小坡,一行十多人涉過小腿肚深的流水,走入遙望無盡的河床中。
  「捱,好久不見!我們要回家了!」Auvini[1] umu[2]停下腳步,和顛簸的河床上迎面駛來的吉普車駕駛問候,「要回家了,我美麗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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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茶部落為魯凱族發源地,根據部落口傳,數千年前他們的祖先──帶著一頭雲豹的兄弟倆在古茶柏安(Kucapungane)定居,綿延瓜瓞,又在數百年前遷徙至今日舊好茶所在地。儘管在日本殖民時期政府曾試圖將好茶部落遷往海拔較低、交通易達性較高的地方,但部落中的老人家們不願搬遷,一直到民國68年基於教育與醫療兩大主因,才遷村至緊鄰隘寮溪的新好茶村,也就是在民國98年莫拉克風災中全數被土石淹沒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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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你們的腳步比較快,跟著白浪叔叔[3]走,早點到家可以先休息。記得隨時注意孩子們的淚水,如果已經流到臉頰這裡了,一定要停下來休息。」
  曝曬在太陽底下,在眼睛因為不斷尋找落足點而發花的石頭路面上,遠遠就看到露出半截的紅磚屋頂,「喔!看到教堂了!」。新好茶村覆沒於駭人的礫石堆下,莫拉克災後四年,破碎的物品不是拿走,就是被沖走了,現在只剩下當年位在全村最高處的教堂,成為山水草木之外辨認故鄉的標記。
  走過大片河床,我們從一處土石崩落的陡坡爬上樹林間,陰涼許多。第一道陡坡帶來嚴重的不安,疑懼後頭等待的路途,對於少與山林共處的我們是否會吃不消。然而步履小心地踩著,遲疑的腳步反倒加重背上行囊的份量,走了好一段路,整群人才協調出一致的默契與節奏,夾雜著喘息聲相互鼓勵繼續前行。
  「有看到嗎,對面那邊黃黃的一片?快到了啦,再十分鐘。」白浪叔叔除了沿途回應我們五花八門的問題之外,不常開口。扣掉在工寮補水小歇一個小時,我們已經足足走了五個鐘頭,這針強心劑打下來,大夥兒精神抖擻。「喔,我看到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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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舊好茶的想望,緣自於在好茶部落懷舊棧的客廳牆面上,一幅舊好茶水源地、及舊好茶入口的紅櫸木地標彩畫。「這些都是部落老人家們共同的回憶」,經營懷舊棧的陳爸爸陳媽媽,由客廳裝飾娓娓道出舊好茶的生活故事。
  「從教室跑到水源地最快只要58秒,下課鐘響大家都比賽跑第一個過去。噗通!跳進水裡游泳,然後爬上岸抱著給太陽烤熱的石頭取暖,上課鐘響一起衝回教室,下一節課再來,衣服都還沒乾透又全濕了。小學六年都這樣,衣服沒有乾過。」單純而美好的故事引人入勝,但除了兩幅畫之外缺乏想像的基礎,冰涼的溪水、石板屋、北大武山與烤火的木頭香。好想走到畫裡,身歷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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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好茶座落山腰,長了滿滿的八爪菊和點點馬纓丹,入口處幾株櫻花,近水源地前的廣場有搶眼的聖誕紅。從曾是學校操場的荒廢空地上看去,山間一片奼紫嫣紅,美不勝收。而入口進來排排並列的石板屋,一致地面向北大武山(Tagaraoso),面向在雲霧中忽隱忽現的聖地。
  沿著清楚的踏痕穿過教室建築體與操場之間,兩邊壁立的岩石後方就是圖畫中的水源地。池子不大也不深,若下水游泳,氣換不到三口就能到達彼岸了,唯有靠近水流上游的兩步處無法踏到池底。清澈的水流裡有點點黑黑的蝌蚪貼在覆青苔的石頭上,池中心還看得到魚呢!抱著游泳抓魚的興致想要呼嚕嚕的跑下水,但水溫沁心涼到發麻啊!腳底抗議地輕抽起來。拉高褲管在水裡站了十分鐘,跳下去轉兩圈,趕緊上岸。臉上咧嘴開心笑著,身體卻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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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好茶部落除了Auvini umu不時會上來住一陣子,還有小獵人叔叔與他的太太定居在山上。我們幾個人成一小團四處探險像搜奇隊似的,找到許多已經雜草蔓生的石板屋斷垣,以及剩下梁柱與不完整牆面的水泥房屋,剝落的水泥敷壁裡可以看到以石板作為實體支撐的結構。遇到小獵人叔叔,向他細數方才的發現,「孩子,還有一座長老教會在學校的下面,上面的『老』字還在那裡!我昨天才去看過。」於是在日落的催促下,又沿著學校繞上繞下,試圖從土地上踩踏的痕跡辨認道路,找到長老教會舊址。
  長老會教堂在一戶完好的石板屋後方,拐個彎才終於在樹叢中看到屋頂上的十字架。儘管本該是座椅的地方已經被數朵高度與人相當的姑婆芋佔據,但從突起的水泥講台,還能依稀想見當年禮拜佈道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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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尋覓教會的過程中,還有座有趣的石碑。隱隱約約兩層字在上面,第一層石刻字樣有幾處已經難以辨認,浮在上頭的斑駁藍漆反而熟悉並讓人吃驚,背面刻有「昭和九年六月二十日死亡」,是個墓碑。原來,這是一位日治時期的警察南幅重助的墓,在國民政府時被糊上水泥,寫下「毋忘在莒」[4]。
  月亮,五點。
  燒熱水、吃過晚餐,太陽西沉後我們圍著Auvini umu烤火,聽著好茶國小上學的種種。「那時候喔,我們講母語都要被叫去罰站的耶!身上還要掛牌子。課本裡面寫,你的故鄉在台灣海峽的那一邊!我的故鄉明明在這裡,怎麼會在那一邊?」記憶裡、遺跡間,在海拔約莫一千公尺的高山上,執政政府轉換與思想塑造的痕跡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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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好茶只有國小,畢業之後義務教育還有三年[5],最近的中學位在禮納里部落山腳下的北葉國小,當時的瑪家國中。陳爸爸在我們下山後,看我們唱作俱佳地描述路途狀況,提起當年的求學模樣。「那時候我們要上學,禮拜天下午所有同學作伴,邊走邊玩從舊好茶走到北葉,住在這邊,一個禮拜過去再大家一起走回舊好茶。喔,現在想起來都不知道那時候怎麼走的,很遠喔,每個禮拜,這樣來來回回。」聽著故事,走過一遭後不難想像了。
  在舊好茶,年輕人因為義務教育,國中開始不得已成為週週來往的求學生;搬到新好茶雖然交通方便些,但部落裡只有國小,年輕人的國中時光依然是外地記憶。後來家長爭相讓小孩到資源較豐富的學區就讀,部落學生出走率高,好茶國小廢校,孩子們國小就得出走部落。當教育進駐,好似引導著前往「文明」的路途時,學校因為地理位置而影響到資源與升學的先天之惡,也蠻橫地把孩子們的雙腳剝離祖先根生千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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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下山的路,有種腳程變快的錯覺。白浪叔叔在上山時指示我們的山口停下來,「是umu耶!」Auvini umu在一處過去擺放獵首的平台上向我們揮手,「喔!Sabau[6]!」,儘管已經在聲音與耳朵無法交談的距離,我們依然大聲喊著。
  回到禮納里那晚,脫去外套要睡了,才發現衣服上留有溫暖的烤火木柴味道。漆黑一片中,爐灶中夾著橘、紅、藍的火光在爭艷跳舞,一下躲在木頭後方,一下竄出來扭著扭著;耳朵聽到了大夥兒在石板屋內烤火的深夜,umu低沉而近乎吟誦的聲音做許多傳說與夢境故事的開場:「喔,孩子們,在山裡睡著特別舒服,會有祖先回來作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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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uvini Kadresengan奧威尼‧卡露斯盎,漢名:邱金士。年輕時從事神職,現為魯凱族作家,著有《雲豹的傳人》、《野百合之歌》。
[2]魯凱語中稱呼祖父一輩的男性長者。
[3]同行的一位長輩。Bailan為魯凱語中的男性名字之一,與原住民稱呼漢人的「白浪」同音。
[4]參考〈陳永隆老師說明紀念碑之訪談稿〉,資料來源:
http://dore.tacp.gov.tw/dorefile//00/00/n2.pdf。
[5]九年國民義務教育於民國57年實施,好茶部落約莫於民國68年遷至新好茶部落。
[6]魯凱問候語,可用在打招呼、道別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