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8日 星期一

台大女研姚惠耀:走在性別探索的長路







◎曾聖雅

姚惠耀
彰化人,歷史系三年級,現為台大女研社長、台大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委員。曾就讀成功大學歷史系,當時擔任成大性別社團「TO.拉酷社」社長。






與性別議題及台大女研的淵源
  「最初會對性別議題感興趣主要源於個人身分與性別上的摸索與認同。」高中出櫃後被排擠、霸凌,且身邊沒有同志朋友,又因家住鄉下,很難北上參加同志活動,僅透過少許網路資源摸索,大學後開始參與同志遊行、認識多元性別族群的朋友,但直到大一下修習成大台文系的課程,才對性別及其他社會議題有更進一步的認識與探索。之後加入「TO.拉酷社」擔任社長,參與過許多性別議題討論與運動,但仍感覺受限於中南部、成大,較北部大學缺少性別資源:民間團體或學生社團皆不多(臺南當時只有成大有社團,其他學校一直未能成立),課程也少(甚至稱「兩性」而非「性別」)。轉學進入台大時,得知性別相關社團非常多,性質內容各具特色,想以學術為主而選擇女研社;另外也由於修課認識系上同學——前任社長王郁婷,在人際面接觸到女研社。
  TO.拉酷社跟台大女研雖然都以性別議題討論為目標,但前者是規模較大、面向較廣的綜合性同志社團(現在大學同志社團普遍由多元性別族群共同組成),並兼具各項性質;後者則較專注在議題討論,少有聯誼、活動。「女研社討論主題視社員興趣而定。可從不同學科、生命經驗來認識性別,是最吸引我入社的原因。」

談台大女研的誕生與組成
  台大女研1988年成立,[1]一方面受當時臺灣婦運潮流影響,另一方面則因校園內常跑街頭的異議性社團如大陸社、大學新聞社裡女性聲音比較少,因此有一群想成立女性專屬社團、討論女性議題的同學在婦女新知[2]等社會團體協助下成立了「台大女研」。她們意識到整個大環境及社團中似乎都是男性在談論乃至主導社會、政治等議題,女性都是端茶的角色,甚至野百合學運也出現這樣的現象,引起性別關注人士的批判,於是不少大學如師大、東吳等皆陸續成立關注女性的社團,有說法稱台大女研也生於這波浪潮,但其實台大女研在之前就成立了,也就是更早意識到異議性社團內性別不平等的分工現象。
  台大女研曾限定僅女同學能入社,拒絕男性。由於著重女權議題,希望塑造一個社內專屬女性的討論空間,或許認為有些事情男人在場較難開口;其實現在社內還有延續成員分享時會談自己人生經驗的傳統,因此可猜想當時為何對此有所顧慮。至於開始收男性入社的具體時間不太確定。目前社內有各種性傾向的人,也有社員具跨性別氣質,「但這種分類畢竟有侷限,就算身為異性戀也可能會想有新的嘗試。」會加入台大女研,不論自身性別為何,應該在生命歷程中多少都有受到一些性別的歧視、壓迫,或感知環境裡存在相關問題,像為什麼男生不能哭、男生要常常去搬東西等,「這些經驗或許會讓人理解性別議題是和自己切身相關,而不只是屬於同志或女性的議題。」

校園性別經驗與議題討論
  在彰化鄉間讀書時,其實性別霸凌與歧視屢見不鮮,因為那邊的性別資源就是比城市少,到了成大或台大,這樣的情況就較少見,「我都有出櫃,在言論或肢體上都沒有遭受過明確的攻擊。」不過普遍而言,大學生的性別意識還是不足,許多異性戀或男性彼此對話之中仍會不經意透露出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與歧視,常常在宿舍或吃飯時聽見。
  「或許,未遭受明確的攻擊與污名,原因可能來自潛在性別歧視者追求政治正確。」習於政治正確後,他們雖然不會刻意去歧視,不過其實對性別、性少數的瞭解可能層次較低,但也不會願意再更深入瞭解,恐怕反而減低他們對於性別議題的敏感度和接觸頻率,「討論度降低時其實是更危險的事,因為整體的性別文化並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關於『女性權益已經都沒什麼人在談』這件事,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如此。」[3](同[1])因為許多政策和法律已經制定相對完善,婦女運動在這方面比較沒有明顯的施力點,婦女新知或一些團體都轉型成關注受暴或離婚婦女,而不像過去直接上街頭抗爭,但這不代表婦女議題及那些迫害都真正消失了,只是現在比較多體制內可以走的路,所以給人的感覺較不活躍。校園也有類似的情況,像是現在仍然會發生校園性暴力案件,但因體制內管道處理,比較不會在校園引起討論與關注。但整體性別意識有逐漸提升,學生輩認為性別是可以並值得談論的,以前可能認為性別只是小題目,但現在的研究也越來越多,特別是女權方面的研究。
  「如果要找到一個改變的方向與著力點,或許可以試著這樣理解:不同時空背景下都有不同的性別議題產生,規範、制度與法律都不斷和整體社會價值的改變在互動,當人們意識到有這個法律或規範之後便被動接受而不敢逾越,但還是會從其他比較幽微的路線去抵抗,在某些場合他們還是會從幾個層面去凸顯所處權力位階的立場。」性別問題始終存在著,只是以不同形式發生,應該要持續激發新議題或運動才能持續走向平權與開放的社會。

談女性主義發展與瓶頸
姚惠耀女裝參加同志遊行
(來源/台大女研)
「女性主義並不是一個很明確的概念,它跟後殖民、後現代主義等不一樣,它是複數的概念:自由女性主義、馬克思女性主義、烏托邦女性主義、女同志女性主義……有非常多的流派和分歧的聲音。」儘管不同的女性主義各有其主張與方向,但我們仍可試圖理解某些部分。首先,女性主義不以本質論、生物學的說法,認為男女兩性有天生的差異。但並不代表女性主義認為男女是一模一樣的,只是社會太強調男女「大」不同了,例如是否男性一定喜歡穿褲子、一定喜歡理科等,這些都是對「男女二分的性別」加以社會化的結果。因此,女性主義者會思考如何破除性別二分、去性別化。然而,男女仍舊有些差異,特別是女性的月經、懷孕等,但社會以負面去看待女性身體:認為月經汙穢,女人不能進廟;認為懷孕造成麻煩,而解除孕婦的工作職位等等。
  女性主義內部仍有分岐,諸如對性的相關議題,以台灣來看,性工作爭議不休,如今中央政府將爭議丟給地方,讓地方政府成立專區,但地方政府往往為了選舉,而不敢成立專區,讓性工作者必須躲躲藏藏,且不受保障。「我對女性主義理解有限,尚在學習,而酷兒理論也是另一個性別研究重要理論,若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起來女研社討論。」

體認差異、衝撞主流才能促進平等
  「我們常以男、女,同性戀、異性戀,等二元區分理解,但以情慾流動的說法,我們的性別特質與性傾向是可能改變的。」然而,異性戀和同性戀等不同社群,因為面對的社會處境不同,而發展出相異的文化,以男同性戀社群和異性戀社群為例,兩者的愛不一樣,「這樣的差異可能源自於個體上,比如我跟A的性慾對象不同;或者是在整個社會結構的影響下我們會遇到的問題不一樣,像A可能可以公開尋找伴侶,而我可能就只能透過網路上或比較私密的平台去形成交友圈,所以我們會有的互動相較於他們會產生許多差異。」
  很多人宣稱男同性戀和異性戀的愛是一樣的,婚姻平權運動的主要論述也如此強調,但此講法有過於簡單的嫌疑,大部分人對「性」、「愛」與「關係」的態度其實是非常異性戀式、父權式的想像,而忽略主文化與次文化依舊存在的差異。異性戀與男同性戀不只是愛的對象不一樣,連愛的方式也是,異性戀的愛是比較可以公開談論的,發展形式也是公開化的牽手逛街、在大庭廣眾下告白等等,男同性戀的愛可能會被批評說比較偏重性、比較肉慾等,在圈內形成一套文化,而此文化脈絡與個人認同及社會結構有密切關係而互相影響著。「處於社會體制與架構中的我會受到影響,而我又試圖去衝撞或反抗,所以我去尋找其他價值存在的過程中可能就會形成另外一個次文化圈,試圖推動、衝撞整個主流性別文化,促進多元性別平等。」
  另外,親身的差異體驗與學術討論並非毫無關聯,而是相呼應的實踐或嘗試。今年10月的同志大遊行,戴假奶、穿女校制服上街,試圖體會跨性別者的處境,「走在路上,一堆人目光投向我,試圖在一個穿著女裝、有胸部、短髮、微陽剛、鬍渣的身體,尋找我的真實性別。」嚴格來說,透過這種扮演能達到的「體驗」微乎其微,不過顯示出所關懷的議題不僅是女性、同性戀。跨性別雖然長期被與男同性戀、女同性戀、雙性戀並稱LGBT作為多元性別族群的集合名詞(現在有更多種說法),但特質、面向與其他三者不大相同,常遭誤解,甚至受同性戀及異性戀歧視、排拒,處境更加邊緣。「男同性戀社群為撕除娘娘腔之刻板印象,使其性別特質符合主流要求的陽剛,對陰柔特質的同志或跨性別族群往往更不友善,有些跨性別者其實更不喜歡出現在同性戀的場域。」
  「只要有壓迫與歧視存在,運動就不應該結束。」正視這些差異,去理解並將之於陽光下攤開,在公開場合展示、討論,才能真正朝平等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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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9年台大女研社長柏豪曾提到相關的說法。〈台大女研社 尋找男定位〉,《生命力新聞》。2009年5月24日。
[2]婦女新知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