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

運動參與者的反省

◎謝華 (讀者投書)


  你們好,我是台大的學生,同時也是這次新生性別季的行動者之一。關於新生性別季與入學典禮的衝突,NTU版戰得沸沸揚揚、新聞媒體也對此做了不少篇幅的報導。是非對錯這類的事,我想已有許多人討論;關於這次的衝突,我想說的是以一位參與者的角色,在此次運動中所感受到的困境。謝謝意識報願意讓我談談衝突的現場以及我個人的感受。

  因緣際會,我在入學典禮的前一天晚上受到「徵召」。那晚,我打開男生宿舍的某扇房門;M確認了我的名字,點點頭,對我說:「找地方坐下吧,我們要開始了。」人們正秘密地計畫一項運動,以行動表達對學校的不滿。M是秘密行動的指揮官,正在白板上擬訂策略;他畫出新體的結構圖、每個房間與出入口。M還將所有人編隊;每位成員都有他的任務和所扮演的角色。「各位對於今晚的事情切記要保密,別走漏風聲;我們預計對方的警覺性將比平時高出不少,大家要小心。」M如此說道。

戰略計畫大致是這樣的:所有人在典禮開始前便潛入會場。人力分為兩部───遊行隊伍和摺頁發放人員。摺頁發放員用自己的背包將摺頁夾帶進去,Cosplayer躲藏在會場後方的洗手間換裝。所有人待命直到校歌教唱完畢,M吹哨子(信號:行動開始);遊行隊伍迅速進入會場,當台上的司儀和校方行政人員被震懾住時,摺頁發放員便將摺頁迅速發放給每位新生。這原本是一個聲東擊西的好戰略。

  但遊行的隊伍一出場,很快地便面臨被「腰斬」。H教官將拖著音箱的M攔下。M大叫:「繼續!繼續!」現場是極度混亂的。沒有人知道該做什麼,也無從確認摺頁發放的情形是否順利。H教官對大夥兒說:「現在長官都在台上,你們給我們三分鐘,我們就把剩下的時間全給你們,好不好?」人們沒有理會他,大呼口號:「高潮無罪、情趣多元!」手持彩虹旗衝向正採訪校長的媒體。當學生會長邀請運動發起者上台表達他的訴求時,行政人員卻下令將門關上。人們氣瘋了,吆喝著,「一、二、衝!」。那個當下,我是不知所措的。我該跟著喊口號、還是跟著撞門?我身穿著男校制服(我是遊行隊伍的cosplayer)覺得有些許尷尬,我試圖找到一起參與的其他夥伴,卻見不到人影、也找不到M。此時,B在媒體前極力抨擊台大的保守校風和強硬作法,而F則向鏡頭現出手臂上的傷口、控訴校警的暴力。我人身處在運動的現場,卻感到與世界疏離。

  當晚,我看了晚間新聞。媒體全盤關注在衝突的本身,而不是我們對於性別議題的提倡。媒體如此地詮釋是可以讓人理解的,但難道我該慶幸標題不是「誇張!同志大鬧台大入學典禮!」?我十分沮喪,擔心這次的衝突事件反而助長了校園中反性別議題者的論述力量、而良善的訴求被衝突帶來的負面印象所掩蓋。

  誠然,這次的衝突其實是由許多的意外因素所堆疊成,也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但衝突若不是刻意造成的,有沒有預防它、化解的辦法?據我觀察,多數的參與者都是前一天晚上、甚至當天才被動員的(包括我在內)。大家沒有時間建立起良好的默契。行動者內部對於性別議題、訴求以及運動的形式有達成共識嗎?在計劃趕不上變化時,有沒有轉換「調性」的機制?領導者能否有效地掌控局面?運動的訴求是理性的,但運動的現場卻充滿情緒,而這種非理性的情緒因素又恰恰是每一個社會運動都具備的,我認為是這點根本導致了這次的衝突。

  無論如何,事件暫時落幕了。我期待自己能從中學習到些什麼。關於這次運動,我所受到的震撼不比新生少;而這也成為我關注性別議題的開始。於是,今年是我的性別年;修課、看書、聽演講、與許多人聊。社會運動的本質難免慷慨激昂,但若性少數者們是真的能感到自在的,有誰願意以衝突的方式衝撞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