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我在運動的意識報中思考:意識報社史2014.3.19~3.30

◎ 林月先

第一幕:進入

  「你有沒有孫窮理的電話!」3月19日下午,我焦急地在臉書上發出求救訊息,下一秒衝出教室打電話給任何可能在立法院附近的同伴。攻占立院的消息在臉書上四處炸裂,意識報幾名社員早已各自展開行動,有人駐守場內,有人加入場外的聲援群眾,而稍早一位社員傳來苦勞網記者孫窮理出現在議場內的消息。

  孫窮理是意識報學期初邀請的講師,原定今晚在台大有場公開講座,但經過一夜的攻防戰,現在情勢依然緊繃,我擔心現場狀況,也擔心不知是否會現身的講師。我在斷斷續續的線路中來回奔波,最後在講座前兩小時接到他的回音。當晚講座如期進行,參與的社員甚至比我預期得還多,或許大家都耐不住遠觀的焦慮感,隨興號召,今晚反而成為意識報群體進入運動的契機。

  3月19日晚上十一點多,議場外的氛圍已趨緩和,我們蹲踞牆角聊服貿、談運動,如馬路上每一位關心服貿議題的參與者。此時我們並未擔任媒體的角色,但這次群體行動首次匯聚了實際、虛擬空間中單打獨鬥的個人,面對面的討論奠定後續團體行動能量,預示了意識報在這場運動中的參與程度。

  隔天下午總編立刻思考執行反黑箱服貿特刊的可行性,此時大部份的人力還在處理069刊的編輯,但考量到運動發展的急迫性,我們還是決定先發出緊急動員公告:我帶部分社員至台北車站發送有關程序不正當的傳單,希望讓議題觸及更多傳統閱聽者,提高運動的關注;她則與其他社員相約於徐州路校區的宿舍,繼續討論特刊的實行細節。

  我趕回徐州路宿舍時已逼近午夜,但通往地下室交誼廳的樓梯卻越踩卻越明亮。十幾位社員塞在綠色沙發椅中,餅乾、咖啡散落在草稿與筆電之間,兩三人正在撰寫行動聲明與前幾天的運動紀實,其他人則形成數個討論圈,擬定下一步的訪問方向。18日,佔領立院運動爆發,兩天後,意識報新聞小組已然成立,即使親眼見證,我還是深深佩服意識報的動員能量。

  其實意識報與社會運動的關係早已清晰地銘刻於它的血脈。意識報於2008年創立,是台大學生自行籌組的刊物,報導方向隨著學生的流動而不斷調整,但批判性與反思性一直是共同持有的基調,從不避諱有思考的立場書寫。時至今日,意識報已從跨校的對話平台轉型成台大的校園媒體,但它的書寫特質依舊吸引一批關懷社會的學生,大家各自在外投入不同戰場,再轉身一起思考台大學生參與校園公共事務的各種可能,我們鮮少在意識報書寫社會議題,但不可諱言,編輯之外、消夜之中,各種議題的思辨即是意識報的重要養分。不過翻開意識報的歷史,上一次動員整體社團投入運動已是五年前的事了,學長姐進入學運紀錄,最後集結成野草莓特刊(015刊)。如今,意識報再次暫離校園,看似偶然,卻不可忽略其累積的必然性。




第二幕:位置

  我從螢幕拔起僵硬的頸子,指針滑入21日,運動也奮力地邁入下一個深夜。電視螢幕裡的人們裹在黃色雨衣中繼續靜坐,我們則開始打點裝備,準備頂著相同的雨奔赴現場。

  運動爆發使服貿相關文章四處散布,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背景產出專業評論,也不願只停留在資料的蒐集歸納,因此特刊的方向很快就從黑箱服貿轉成這場運動本身。但運動瞬息萬變,事先約訪、詳列訪綱等意識報常用的手法早已不敷使用,投入現場才可能找到未知的受訪者。

  「請問你們是黑島青的人嗎?」我隨機詢問一位在帳篷內幫忙盛湯的男生。
  「耶?不是耶」他愣了一下回答,手中勺子沒有停。
  「……那請問你怎麼會在這?」我也愣了一下,還問了個蠢問題。
  「歐!我們自己來的喇,看這邊沒什麼人就來了,已經來兩天了吧!」他笑著比一比旁邊的同學。

  為了初步掌握運動概況,預定捕獲的對象即為黑島青、民主陣線、1985等報導中常露面的組織,但類似的對話不斷出現在各種帳篷之下,之後我們就不再執著於釐清運動中的組織分工,而更傾向關注公民在運動中的位置。
 
  我們扛著吸飽雨水與睡意的眼皮回到宿舍,運動也平安撐過了這個夜。現場逐漸呈現長期占領的態勢,位於立院周遭的台大公衛院與社科院都相繼宣布開放部分空間,作為各大學學生休息之場所。考量到長期駐點的生活需求,3月21日下午,意識報就決定從男二遷移至隔壁的社科院大禮堂。

  我在門口耽擱了一會,先用學生證換了一張手寫編號的「社科院通行證」,再舉目搜尋意識報駐點位置。乾糧與生活用品照分類規矩地堆在後方,旁邊的地上有一排攤開的睡袋與累攤的人,但大部分的學生們散佈在禮堂中央的木椅區,空氣嗡嗡作響。最前方則有一個高起的舞台,「現場徵求十名糾察到青島東路,有空的朋友請到前方來,謝謝。」台上學生拿麥克風宣布人力需求,台下學生就會三三兩兩往台前聚集。但我在台下的學生群中遍尋不著意識報的身影,此時有人站在左前方的鐵桌旁向我揮了揮手,走近一看,原來意識報在「媒體區」,掛著的版子如此寫著。

  很顯然意識報在這次的運動中選擇了一個立場鮮明的駐點位置,禮堂不只是休息之場所,更是行動醞釀之場所。

  媒體究竟可否帶有立場?對意識報而言,是一個不存在又無比重要的提問。媒體做為一種中介就不可能是全然中立的旁觀者,報導什麼議題、訪問哪一位受訪者都是一種立場的展現,因此謂之不存在。然而,意識報既然自詡為有立場的媒體,此立場如何產生?我們又如何對立場負責?就會是很重要的反思。

  當時主流媒體的論述傾向將運動中的人們描繪成沒有面貌的暴民,或因政治、商業利益截取片斷畫面。意識報作為獨立媒體,就有能力紀錄親身所見所感的真實,也有義務還給抗爭者一個清晰的樣貌,因此我們報導前就決定要站在運動中,以媒體作為一種社會實踐。




第三幕:距離

  禮堂中的生活日夜顛倒,深夜是最容易被驅離的時刻,即使簾幕緊閉的窗外是一個微涼的夜,內部的空氣依然燥熱。但3月23日晚上,意識報的社員與多數學生一樣陷入莫名的鼓譟之中,鼓譟地讓人窒息。

  掛著名牌的人們在舞台上急速穿梭、交頭接耳,一位同學突然清了一下喉嚨:「請大家安靜一下,我們計畫分批攻占立院廣場……」他繼續說明此行的目的與人力需求,全場的鼓譟瞬間凝結,張力持續擴散。我猶豫了一下悄聲詢問身邊的社員:「去不去啊?」意識報雖然駐點於運動的後勤中心,但至今並未參與糾察或協助後勤的業務。或許出自對運動陷入膠著的無力感,抑或出自對反抗無法置身事外的青春本性,除了總編留守禮堂,其他社員都參與了這波動員。

  行政院鐵門至門廊之間的幾百公尺是一條長長的惡夢,大家被撲倒、被拖曳,每一隻斷翅的蛾都奮力地往唯一的光量處聚集。夢醒時,膝蓋隱隱作痛,我狼狽地與大家蹲踞一團,在警察的凝視下作反抗者最後的宣示。各家媒體陸續趕到,攝影機、收音器站在外圍極力向內伸長脖子,閃光燈扎眼,我勉強從人牆的縫中認出孫窮理的身影。苦勞網是一個長期關注勞動權益的媒體,「運動的媒體、媒體的運動」正是它的標誌,因此我對他的出現不感意外,甚至有熟悉的親切感,但他的站姿反而深深地撞擊我的思緒。

  我蹲在內圈與群眾一起感受恐懼,他站在外圍擠出紀錄的位置,意識報宣稱自己在運動中思考,對媒體、運動者、學生的多重身分毫不遲疑,但三種身分如何調配出一個適當的距離?我們究竟應該採取什麼姿態進入運動?失魂落魄地回到禮堂,總編馬上要我們寫出一篇快訊,但憤怒、委屈、恐懼同時在胸腔中翻滾、膨脹,手竟然提不起也放不下了。這一回,我是否喪失了其中一個身分?

  媒體在運動中往往處於較壓抑的位置,為了看見事件全貌,貼近衝突卻又需保持一定距離,但意識報在這波行動中很明顯偏離了多數主流媒體所站的位置,不可諱言,我們在那一刻採取了反抗者的姿態。但隔天我們還是發出兩篇紀實報導,七點的突襲、兩點的血腥鎮壓、四點的水車驅離,最後回到議場外記錄後續行動。我們任由自己被運動推動而身陷其中,但也因貼近運動者更能還原現場的真實。

  我想對意識報而言,距離可以調整、姿勢可以改變,我們也因此擁有不一樣的視野。但視野必有死角,行動前反而更要思考,我們為何在此刻「選擇」了這個紀錄位置。




第四幕:困境

  天剛亮,情勢未明,行政院的突擊與鎮壓確實升高了運動的動能,但社會對行動的評價不一,火花、水花四起,後勤中心決定暫且撤離禮堂,但這次他們並未放出基地遷移位置的消息,因此3月25日意識報就正式脫離了後勤中心。我們白日跑訪問、整理逐字稿、寫稿,晚上安排至少一人留守禮堂,應付現場突發狀況。

  意識報長期以專題報導的方式處理議題,並以刊物作為傳播載體,因此快速、多產的新聞模式並非我們拿手項目也非意識報追求的價值。但運動正在往未知的方向前進,我們期許意識報的文章不只紀錄歷史,也能成為推進的能量之一,因此折衷為每天至少生產一篇報導,長度維持在一千字左右,並配上圖片先行發布於意識報粉絲專頁。

  「喂?」我從鐵桌上的口水湖爬起,接起電話。
  「那邊現在有要幹嘛嗎?」一位社員表示他剛下課,現在沒事。
  「你來啊!我們超缺人,可以繼續跑訪問啊寫稿啊……」我抬了一下腦袋,發現左右兩邊的人還潛在湖中,前方的人則抱著電腦趕早已遲交的期中報告。我越想越不對勁,最後反而說服他回去休息。掛上電話,我驚覺意識報已陷入「人數與人力不對等」的窘境。

  占領運動是一場消耗戰,不只消耗政府,更是消耗自身的群眾,而意識報的報導頻率恰反應我們自己的消耗程度。意識報極高的行動能量展現在第一天的夜雨訪問,但在行政院突襲的紀實高峰後,運動變成日常生活的疲態逐漸出現,社員們此時還需回到校園應付逼近的期中考,我們的能量最後只能維持一天一篇的發表頻率。

  不過我覺得意識報內部的組織狀態也是人力無法發揮的原因之一。一篇報導有時需多人分擔訪問與逐字稿,但其實只需一位寫手,寫手與總編修稿後請美編作圖就可立即發出。每個環節皆可在線上作業,但時間壓縮下就急需當面溝通的效率,不過掐指一算,三人有餘。因此,意識報駐點的意義應該在於利用地緣優勢把人力派至現場,以便隨時把街頭的訪問、紀錄、觀察帶回來激盪討論,但很可惜我們並未善盡優勢。

  第一夜的動員會議之後,我們只再開過一次全體的編輯會議,並未討論出明確地報導主題,且耗盡體力的社員們流動率高,難以形成專題小組接續內容討論與訪問分工。雖然零星的訪問依然在跑,但短時間內不足以討論組織成一篇文章,於是每天的報導逐漸傾向運動評論或記者會快訊,寫作的工作也自然集中於幾位經驗較豐富的社員。寫作人手不缺、訪問分工不明導致意識報人力閒置的情形。




第零幕:?

  3月30日,意識報順著凱道集結行動的熱潮從禮堂撤出,著手進行下一階段的編輯作業。意識報在這場運動中的故事就先草草紀錄至此,不過我眼中的意識報也並不全然是社員們眼中的它,但身為社長,上述每個場景與思考其實都在回應一個不間斷地自我提問「意識報在這場運動中為何存在?」或許主流媒體混亂嗜血,但這場運動中其實也不乏許多優秀的獨立媒體、另類媒體,經驗、資源都比我們多更多,那意識報為何在此呢?意識報真的有成為推動運動的能量之一嗎?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學生身分可能是一種限制,我們被迫在運動現場與現實生活之間拉扯,還必須在經驗的斷層間且跳且走,或許我們的報導最終沒有產生自己期許的力道。但在這場運動中,意識報也處處體現學生突破限制的行動力與穿越夾縫的彈性。其實運動後期,身心俱疲的社員們還是嘗試用各種方式穿越無力的屏蔽,不過大家並不是把力量集中於跑更多訪問、生產更多報導,反而是回到街頭發傳單、參與討論,或回到校園發動罷課、組織校園民主教室,看似脫離媒體本業,但這些參與經驗反而成為意識報深入報導的主題。我想不如說我們藉由推動運動而推動了自己,產生的能量則早已溢出於報導本身。

      我心中的意識報不只是承載獨立意識的媒體,更是各種可能性的集結,學生、媒體、運動者三種身分的拿捏並沒有正確答案,需由每一屆社員共同追尋,不論是動筆寫作或起身行動,只要不斷在「運動」中思考,意識報就有存在的意義。

醫言難盡──來到抗爭現場的醫療







◎羅盤針、陳亭瑄

  占領國會後,隨著大批人潮湧來,各方資源與專業人士也前來支援,在短短幾天內演變出組織化的運作。現場宛如一個有機的生態系,展現群眾於運動中空前的能動性。

  醫療為此生態系中的要角之一,而在台灣社會運動中,醫療具如此明顯份量的情況十分罕見。本文將就此次運動中的觀察,討論醫療與運動的交會和擦擊。

醫療組織

  三月十七日,事件最初爆發的晚上,已有醫護科系的學生進入議場,提供基本醫療措施與物資。在幾位醫師的號召下,議場內部的醫療站也於隔天成立。

  但此時議場外已聚集數千民眾,卻未有任何的醫療站。場內的黃峻偉等醫師,因而在十九日上台提出志工團的構想,並請求當時具執照的醫護人員留下聯絡方式[1]。有了志工人力後,方成立「青島東路」、「鎮江街口」、「濟南」、「中山南路」及「開南商工」五站,負責議場外民眾的醫療救護。青島東路站為總部,志工皆至總部報到,也只有總部接受外界採訪。

現場醫療站分布及救護車動線。(圖/陳亭瑄)

  初期現場的網路訊號弱,線上排班表無法發揮作用,加上站內未有清楚分工,因此狀況很混亂。三月二十五日晚上,舉行了一場會議,決定人員分工及站內報到、診療等分區,並另外設立「醫學生志工團」,將行政工作交給學生負責,使執業人員可專注於醫療行為。自此醫療站開始較有秩序的運行,負責人的工作量也不再如先前繁重。

  站內大致的人員組成與分工如下:

人員
工作內容

行政組
排班、人員報到、接待民眾

EMTs[2]
處理緊急或須後送醫院之事件

醫療組
醫生
診斷

護士
包紮、基本醫療措施

藥師
整理各方捐贈的成藥物資,確保其被正確地使用
治療組
PT
急性或慢性疼痛之處理

OT
動作分析、疼痛受傷之衛教與諮詢、與精神科合作

心理師
ㄌ心理諮商與治療

  據受訪學生表示,起初加入志工團的條件為「執照」(正在執業者才擁有),後來只需「證照」(通過國考即能取得)便有加入的資格,但若有緊急狀況,仍須由執業人員處理。

  議場內外的醫療站,皆由「太陽花醫療志工團」統籌排班。場內一班六小時,場外則是四小時,通常依個人許可的時間安排,若須遲到或早退,只要明確告知並完成交班即可。但後來發生有人穿白袍混入議場剪掉電線的狀況,之後場內的醫療站便另採嚴格管制:進出皆須以團體為單位,若要個人進出,則由總指揮醫生陪同。

個別醫療者

  醫療團隊確實給予運動相當大的協助,然而,加入醫護站排班服務並非現場醫療者唯一的選擇。在組織難以觸及或不便涉入的場合,有些人選擇獨立行動;當組織欲堅守立場而自行限制,有些人便以個人身分表態。這類「脫隊」人員可謂獨立的個別醫療者,他們高機動性的醫療行為在較激烈的占領場合尤其顯要。同時,這些人的選擇提醒了我們,「醫療團隊」、「醫療」和「醫者」的價值,在運動現場有了更多討論空間。此處大略重述整個過程,並觀察個別醫療者的身影。

  在醫療人員組織化、於青島東路成立醫療總站之前,所有現場的醫療者都是自由獨立的;甚至,他們也不必然全程帶著「醫療者」的身分參與運動。最早一批進入議會的人群中有位護理系學生(化名H),原本他僅打算參加守護民主晚會,稍後因醫療背景被找進議場幫忙照護衝撞當時擦傷、扭傷的民眾。他回憶,起初醫療人員聚集到一個角落,皆欲積極處理傷患,然而物資相當缺乏,沒有紗布、碘酒、棉棒……也沒有白袍。其中一位主治醫師自己和醫院聯絡,調來白袍。不久柳林瑋醫師開始組織眾人,要求穿戴白袍、識別證。自此,醫療人員皆須先至青島東路總站集合排班,再分派各地;不過,事實上也可憑證件、白袍自行進入議場。

  至於醫療者為何選擇個人而非團體行動,則與醫療團隊的狀態、定位有關。占領立院兩、三天後,場外捐贈大量物資,H開玩笑的表示「已經到了可以開藥局的程度」;且排班制度逐漸成熟、「人力很多」,看似無須更多支援。另外,醫療人員受理之病況從外科傷患轉以感冒等內科為主,「因為衝撞少了,醫療站變成診所,甚至有警察身體不舒服前來(醫療站)詢問」,這名具醫療者身分的學生如此表示。而衝撞之所以減少,他認為是「場面穩定到一個極致,就變成不再衝撞體制」。

  醫療站運作形式涉及眾人對於醫療及運動的想像,然而,於組織外徘徊的醫療者心中也許存在另一幅光景。

  行政院事件爆發時,H獲知消息,帶著醫療包前往行政院,卻發現自己是在場極少數的醫療者,資源嚴重不足。第一波衝突稍微緩和後,他進入行政院架設緊急醫療站,對見到的傷患直接做簡單包紮。過了一小時左右,青島東路醫療總站的人馬抵達,重新建立起醫療者的秩序,並指責緊急醫療站的作法風險太高,傳出「你們這些穿著醫療背景制服的人,如果被記者拍到跟暴民一起衝,大家做何感想?」的批評。該學生則認為,總站沒有發揮第一線醫療的功能,僅送病患上救護車,但救護車來不及派遣。然而,不少醫療人員在衝突中未經指示移動,造成議場和外部間相通的醫療資訊或流程中斷、總站形同被架空,確實也帶來危機。這些矛盾最終仍指向一個問題——眾醫療者對於醫療者與團隊,有著不同的想像。

心理服務站:運動現場的諮商

  在社會運動中,除了肉身損傷,運動者也可能受到心理層面的折磨、打擊、恐懼等創傷,類似所謂的「運動傷害」。當運動終結之日貌似遙遙無期,不少心理師擔心在政府的長期壓力下,出現創傷壓力症候群,所以提議心理科加入醫療團隊;政院衝突爆發,更加大了這樣的聲音。在心理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簡稱全聯會)成員的幫忙下,想盡一份力的心理師有了窗口:議場外除了醫療站,亦成立心理服務站(簡稱服務站),與青島東路上的醫療總站相互聯繫,照顧眾人的情緒狀況。

  一名在場外服務的心理師指出:起初僅有議場內提供心理諮商及精神科服務,之後不少人反應場外的運動者情緒也相當焦躁,不比議場內安寧,且外面的人數更多、背景更複雜,於是考慮在場外增設服務站。服務站由社工師和心理師組成,其中,心理師除了證照,還需具三年以上服務經驗,才能加入排班。她亦提到兩種角色平常即有協力合作的情形,站內也以類似模式運作。心理師專精於情緒面,社工師平日則還處理家訪及其他議題,但現場較難讓社工師提供以上深入的服務,因此其工作會和心理師有較多重疊。

  諮商出現在運動現場是罕見的,受訪的心理師也是首次於運動現場服務。她認為,諮商的現身不完全與政治立場有關;站在心理健康的角度,災後重建或是運動現場容易造成較大的創傷,不少心理師都會想去協助。這次運動動員了大量民眾,情緒皆相當激盪,引起諮商者關切。

  佔領國會的時間長度也與此密切相關。以前諮商者往往因為運動現場迅速消失而無法服務,這次運動時間較過去有延長的現象,使人心情浮躁,加上又有一些激烈衝突,諮商者才要在這個比較特殊的狀況下來服務。

  然而,帶著專業技術來到現場,心理師卻未必能提供和以往同樣品質的諮商。場地限制是一大難題,議場內外對諮商而言皆為不適的環境,心理師初步諮商完,若認為還有進一步需求,會再轉介至進階的個人諮商。

  細究何以形成不適的環境,媒體須負起責任,畢竟鎂光燈底下一舉一動都可能遭放大。該心理師表示,不少人表面上輕鬆平常,內心其實很緊繃。然而服務站對此情況無能為力。即使不提媒體,現場仍屬開放式空間,與諮商倫理重視的個人隱私、保密原則不符。針對這點,服務站與臺北市社工師公會、全聯會、臺北市心理師公會商討配套措施,將後續服務的地點移至這些單位的隱蔽場所。

  另外,如何有效幫助需要之人也是一項難題。尤其政院衝突當事人散落各處,有些可能透過介紹,前來詢問負面的身心反應可以請求哪些協助;服務站成員也會在工作時段內主動尋找有無需要服務的人,同時注意造成傷害或發生特殊狀況的可能性。這些不同於以往的行為,亦顯示現場的諮商是回應運動態勢而生。

運動中的「醫療中立」

  二十幾天以來,志工團堅持「醫療中立,人道救援」原則,不偏頗地為學生、民眾和警察三方提供救助。志工並被勸導「避免以醫療身分作政治表態」,在參與演說或抗爭時脫下白袍,以避免對不同立場的人群施行醫療時,陷入尷尬甚至紛爭。這也是志工團在最後,出現「圍成一圈,脫下白袍,卸下中立,唱著屬於我們自己的島嶼天光……[3]」一景的緣由。
這樣的「中立」,施行到極端時,卻可能自相矛盾──原意是要保障眾人的醫療權,卻反過來限制醫療所能伸及的觸角。例如前文所提及的,在攻佔政院之夜,施行緊急醫療的人員,遭總部指責其造成醫療站運作失序,且違反醫療團的「中立」形象。受訪者認為,雖然緊急醫療風險較高,但若醫療拒絕陪同人民站在第一線,只是在站裡等病人被送來,那麼大可直接送病人到醫院,醫療站的設置也失去意義。

  此外,參與這場運動的醫療工作,本身已經是種立場的表達,「參與」和「立場」很難以醫療之名便割離開來,志工團負責人也承認過這點。受訪的醫療志工認為,「醫療中立」的意涵,不是限制醫護人員表露立場,而是限制政府在動亂中不得出現任何阻礙醫療的行為。行政院那晚,警方以「上銬」威脅醫護人員停止救助,離開現場,才是「醫療中立」所要譴責的對象。

  在國際公民和政治權利盟約(ICCPR),聯合國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公約(ICESCR)與國際反酷刑公約(CAT)等具約束力的的國際人權文書中,均已明列「醫療中立」(Medical neutrality)的相關規範。[4]醫師促進人權協會(Physicians for Human Rights,PHR),自成立的二十年來,亦致力於捍衛世界各地的醫療中立,不在武裝衝突中受到侵犯。PHR對醫療中立的定義如下:

(一)保護醫療人員、病患、機構及資源的輸送不受攻擊或阻礙(The protection of medical personnel, patients, facilities, and transport from attack or interference);
(二)照護及治療的取得管道不得受限制(Unhindered access to medical care and treatment);
(三)全體公民皆得以享有人道醫療;(The humane treatment of all civilians);
(四)對傷病者的醫療不得含有歧視。(Nondiscriminatory treatment of the sick and injured)。 
或許可以說,志工團的解讀,眼光指向醫者自身,強調醫護人員的責任與自保;另一種解讀則將眼光指向政府,強調若政府阻礙救護行動,則必須受到懲處。兩種主張其實皆屬「醫療中立」的最初意涵,只是解讀的重心不同而已。

  蘇清泉醫師「不知道社會學在幹什麼」的一席話,引起醫界激憤,也使醫療者的人文社會素養再次成為話題──醫療人員不只是醫療行為的生產零件,而是具人文意識,為病人與社會爭取福祉的主體。在人民撤出立院後,許多醫護從業人員與學生,發起人民議場和相關活動,力圖阻止醫療因服貿而進一步商品化,造成醫療公共與福利性的崩壞。若旨在保障人們的醫療權利及福祉,運動中的「醫療中立」,或許存在更寬廣的實踐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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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經同意參考黃峻偉醫師的部落格
[2]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s.
[3]引自「太陽花醫療志工團」粉絲專頁。
[4]參考陳順勝醫師社論

觀察筆記:賤民解放區內的賤民現身/獻身







◎蕭米棋

寫在之前:應該稱他們為賤民嗎?

  賤民解放區是由反迫遷連線、全國關廠工人連線、電音反核陣線等多個團體起草《賤民解放區宣言》,並開設濟南路公廁與台大校友會館前的賤民解放區(4/3之後搬至濟南路與中山南路口)。深夜時這裡的空間常同時有電音、公廁旁解放論壇或其他賤民自發性的活動。而參與者組成中,全職上班族占比幾乎近一半,其餘才是學生,討論議題觸及此次運動中的醫療通道、中國因素、反自由貿易協定、媒體、勞工等。

  光以「公廁旁解放論壇」(以下稱解放論壇)而言,參與者多半是四十歲以下的勞工或學生,雖然來自各專業領域,但使用的語言不難看出,發言者多半是正在接受或已受過高等教育的公民。正如《賤民解放區宣言》所言,任何人都不應被排除,可是語言的使用可以看出教育程度的落差,至少已經自動篩選一個真正的「賤民」,他會選擇參與賤民解放區的哪一個活動。因此,容我在以下這篇觀察筆記中,使用「參與者」這個更中性的名詞,以代替「賤民」這個稱呼無法被代表到的其他人。

  而我的立場,純粹屬於一個介於媒體與運動者兩種身分之間的參與者的觀察,當然一如宣言內所言,不能代表任何人。

高度流動

  賤民解放區的高度流動性可以展現在議題、空間和人員組成上。運動期間,解放論壇每天會有一至多個議題討論,討論內容由當晚的參與者決定,參與者可以自由提案、表決接受或推翻某個提案。已成案的提案可能隨時在群眾焦點與立場的變動下,隨時地轉換、延伸、擴大、縮小,甚至被推翻。一個意見的好或壞由參與者的掌聲或噓聲決定。

  而賤民解放區的空間又如何流動?至少對於要不要遷移、參與者需要因應時間、空間做出什麼樣的移動、改變,都曾經作為一個議案被討論,因此有了4月3日後移至近中山南路濟南路口處的決議。

  人員也是另一個流動的指標。就有不少上班族的參與者因為無法承受每天進行到動輒兩三點以後的解放論壇討論,而先行離開或是不能每天參與,這也使得人員的來源變得不穩定。每天的主持人幾乎都需要調查誰今天第一次參與、哪些人在討論相關議題時不在現場。因此昨天做出的決議,甚至不能代表今天的參與者做出的決議,這也是《賤民解放區宣言》的意志體現。

高度異質

  因為賤民解放區的高度流動性,我們也可以發現參與者的高度異質性。相對於議場內或是立院周圍其他路段,賤民解放區的學生族群比例較低。難道是因為《賤民解放區宣言》與聲明中,反自由貿易、組織勞工、推動勞工團結的旗幟太過鮮明,吸引了較多具勞工身分者進入解放論壇內討論,而現場以勞工的立場為觀點的討論,本身又排除了全職學生參與的可能性?

  另外,雖說勞工的行業來源高度異質,但是隱隱然可以看出一些共通處。解放論壇的參與者,與其說他們是知識水平高的中產勞工,不如說他們是一群有勞動意識的勞工或生產後備軍。而解放論壇外,可能是電音或藝術工作者,相較於當晚的解放論壇往往聚集上百人,他們並不想奪取麥克風發言,在現場也不一定會注意到他們,但是在賤民解放區的粉絲頁上,偶爾可以看見他們的蹤影,這或許是一種彌補排除的方式。

後記:參與者與主持人地位觀察

  不論是其他媒體或我們,探訪前被拒絕的原因常常是:我們(主持人)不可以代表所有賤民發言。關於媒體,賤民解放區內有人在乎賤民解放區給人的形象,同意個人以賤民解放區參與者的身分表達意見;也有人自詡為一個賤民,根本不應理會媒體。賤民解放區一直默許媒體拍攝,但幾乎不接受採訪,這是身為賤民的自在與傲氣,但是可能是習慣於傳統編採模式的記者不習慣的一點。

  另外,在我們採訪賤民解放區的參與者時,可以發現他們高度認同《賤民解放區宣言》,期許一個非單向傳播資訊的、積極對話的論壇,可以在這次運動中做出一些成果。甚至在運動過後願意繼續參與賤民解放區的參與者,很多都是在運動期間,已經有多次解放論壇經驗的參與者。

  然而每個人對於賤民解放區的想像不同,有些人期許它可以成為積極的行動團體,有參與者則認為賤民解放區活化了她個人在這場運動中的參與經驗,使她排遣了隨著324、330以來,血腥鎮壓與大量動員後的動能不足,所引發的焦慮。在我隨機挑選受訪者時,有人不願意表達太多意見,稱「沒有人可以代表其他人發言」,主持人是,理性討論的參與者,以及解放論壇之外的「賤民」們,都何嘗不是?

賤民解放區於4月26日中正紀念堂外進行「賤民解放區實驗→前進五一勞工遊行」的討論。
在反服貿運動後的五一遊行,賤民解放區的參與者們試圖藉由「賤民現身」的對話與思辨,
走出這個世代的勞動者參與勞工運動的姿態。(攝影/蕭米棋)

腸子在燥熱中蠕動───淺談大腸花論壇







◎高翊祥

  在318占領立法院行動於4月7日宣布退場當晚,一群人聚集在立法院中山南路大門,擺著一張鋪滿「幹」字桌巾的長桌。大家宛如看廟會歌仔戲般,或直身而立、或席地而坐、或挑張塑膠椅靠著,喧囂聲起、熱鬧非凡。這裡是「大腸花論壇」--一個任何人都可以排隊上台,抒發自己情緒的無階級發聲平台。

一個提出問題的公開平台

  大腸花論壇網路直播的器材由從第一天就開始轉播立法院外的音地大帝提供,並由他負責主持。他表示,在宣布退場的那一天開始有要舉辦這個論壇的想法,「在整個行動裡面包括議場內外的各個角色、身份的人,可能都會有許多意見。可是對外的話大家可能都基於一種團結或路線的考量,而不願意公開講述這些事情。後來因為要退場了,我想說沒有講出來對以後的運動也不健康。會變成問題不提出來就不會被解決。所以我舉辦了這個活動,讓大家可以把這些事情都說出來。」,他認為,「大腸花論壇」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要把它浮在檯面上。雖然解決問題是各個領域、各個組織之間要做的事,但這個場域就提供了一個提出問題的公開平台。

大腸 V. S. 太陽

  「大腸」作為318運動形象「太陽」的自我解嘲意象,很明顯地,整個論壇強烈的草根性、本土意識與在發表意見要先說粗話,以及充滿著散亂的啤酒的舞台,相對318運動強調的「理性溫和」的包裝,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是一個情緒和主張的出口,然後讓他有個方向之後會比較有動能做任何的事情。」音地大帝這樣認為。當運動的規模擴大,勢必面臨科層化和組織化的領導,而時間一長,無法傳達所有人聲音的不滿會如壓力鍋悶塞。大腸花論壇正好提供了這樣一個壓力的釋放槽。

與主流媒體呈現的對抗

  當然大腸花充滿著較粗俗的台語詞彙,和諸如陳為廷汗味T恤及雞排妹內衣等可被主流媒體作為消費議題的炒作題材,一定會被部分主流媒體針對或汙名化。對此,音地大帝表示:「其實不會有形象不好的憂慮。因為我們做這個形式,基本上就是要反制很多人一直用媒體的角度去考量這個運動所呈現的面貌。所以其實在這個形式,我們內容希望能讓運動內部的聲音有不同的出口,反現在的媒體的形式。」,因此大腸花在舉辦時便邀請了各個議場內的幹部來暢所欲言。「不是刻意反那些媒體,但就是不把媒體的角色當成是一回事。」音地大帝說。

大腸精神的延續

  大腸花論壇在4月7日到4月10日連續舉辦了四場,至於這個活動的後續,音地大帝表示:「大腸花本身沒有特別打算要再舉辦,現在沒有在規劃,也不在安排的行程裡面。但以後可能會隨機出現。」同時,音地大帝和G∅V的成員們正在合作舉辦做直播和公民記者的講座,他說這是在還沒有大腸花之前就想做的事,只是現在剛好搭上大腸花的熱潮,在可行性方面就變得很高。至於會不會跟全台,如台南魚腸花、台中大腸餅等遍地開花的「花系列」合作?音地大帝表示並不會,「因為那些要做的講座和大腸花其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我們要做的是很基礎的培訓,和公民記者的觀念分享。其他在各地辦講座的人可能會變成場地的各地協辦單位,但這跟各地的開花是沒有關係的。」
  
  大腸花論壇獨特的話題性所颳起的旋風,也許從溫和的角度來看會遭受到一些批判,但除了釋放壓力和開放大家勇於表達想法外,它所附帶的直播技術大觀以及後續配合的公民記者議題處理講座,才是這個活動真正帶來長遠益處、深耕埋種的大腸精神的延續。

跳脫被動接收角色,「傳單」打開溝通大門







◎吳佩儒

  資訊科技的興起驅使大眾傳播媒體紛紛轉向網路管道,主打迅速、簡潔、淘汰性高。相對而生的則是這幾年來興起的懶人包,內容經過製作者有系統的整理回顧,主題意識清晰,資訊量大且脈絡明確。兩者做為多數人了解本次反服貿論述的兩大資訊來源,然而在其中,「傳單」形式反其道而行,以資訊有體化,一腳跨入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網絡。

  小小一張,輕薄的紙張承載經過精挑細揀的文字,穿梭大街小巷。傳單可說是最小單位的「媒體」。打破傳統媒體獨大、閱聽眾只能被動接收資訊的模式,許多人搖身一變成為主動的訊息傳播者,以個人角色出發,主動發送那些在電視報紙中被閹割的不同聲音。

  由一群台大法律系學生發起的街頭發送傳單搭配宣講的方式,將服貿相關的法律問題,從兩岸服務貿易的階層地位、占領行政院的正當性、刑事追訴的程序、警察使用暴力可能觸犯的法條等都一一講解清楚。宣傳組負責人台大法研所公法組一年級的陳姿穎同學表示,一開始動機很簡單,看到很多人願意出力支持服貿,卻未必了解服貿背後牽涉的複雜法律問題,因此覺得身為台大法律系的學生有必要跟大家介紹服貿的爭議。

  「服貿這件事牽涉的層面很廣,包含了政治、經濟、意識形態,還有法律,每個層面都有複雜難解的問題,但法律在這裡其實很簡單明瞭,國際法上條約要怎麼簽定,以及我國憲政關於行政、立法的分權抗衡,在服貿爭議上都有很清楚的原則,不容政府狡辯。」然而,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如何把艱澀的法律文字轉化為能夠容易了解的白話文,論述組下了很大的功夫,而且還要搭配活動的新進展,不斷更新資訊。並且,搭配街頭宣講方式,不但更清晰易懂,也提供民眾提問解惑,接下來也會將活動範圍擴及大台北各地區,響應活動遍地開花的理念。

  至於立法院以外的民眾,則仰賴系上學弟妹輪流排班至各大捷運站發送,希望能開發更多原本不關心這些議題的人,「其實發傳單不是一個簡單的勞力工作,有時民眾想一起討論或是有更直接的質疑時,傳單小兵們首當其衝!這部份我們都會有行前培力,讓大家能有一定的服貿背景,並有能力因應各種突發狀況。」

  另外,台大戲劇系的同學與系友亦在青島東路鎮江街口提供了定點供人索取的三種傳單,台大戲劇系系友唐邦筠表示,這次活動是為了響應PTT上的小蜜蜂戰鬥隊的號召,以現有網路上已整理好供人瀏覽下載的傳單作為素材,由系上老師、系友、同學爸媽等的贊助,印製成大量傳單,供人拿取再轉發給身旁的親朋好友。除了主動的傳送訊息,台大戲劇系也反向思考,以減少不良資訊為目的,發起收集回收不中立的報紙給回收業者的活動。

  更有趣的是,還有人以環保考量,改以平板電腦螢幕展示方式表達自己的訴求。台北科技大學光電所碩二的李弘毅同學和朋友們在看過有人這麼做後決定如法炮製,首先將訴求拍下來,再帶著平板電腦在立法院周邊角落或馬路邊展示,常吸引民眾的目光。李弘毅選擇針對「中天新聞欺騙我爸媽」的議題宣傳,他,主動創造溝通的管道,將傳單的發送者、接收者以一張紙張使他們覺察彼此意見的認同,進而凝聚更大的力表示,家中媽媽就是收看中天新聞,他覺得媽媽是中天的受害者,對於這場運動多所誤解。雖然只是以個人能力對抗媒體巨獸,但他樂此不疲。「看到的人會對我會心一笑,我就滿足了,覺得產生了共識。」

  反服貿運動的參與者大多誕生於網路時代,然而,社群網絡的資訊流通畢竟有其侷限,傳單則作為打破社群高牆的媒介,主打中老年世代為目標對象量。

議事廣場

  此篇章中的〈知識分子,你為什麼不敢說話?〉〈當咬著太陽餅的時候,你還記得血腥鎮壓嗎?〉都是寫於運動期間,前者於3月30日凌晨發表,而前一天29日早上是台大校務會議,後者則是在3月25日晚上,於三二四暴力鎮壓的後一日。〈動態的媒體:媒體在運動中的表現〉與〈這不是太陽花學運〉皆是在占領行動暫告一段落後,於五月下旬及六月中旬完成,並在七月底進行細部增刪、更新並定稿。

動態的媒體:媒體在運動中的表現







◎蕭米棋

  在訊息流通、媒體報導量與曝光度上,占領立院運動都是一場高強度的運動。已經有太多的評論去評價運動本身以及運動中的媒體。在這次運動中,媒體的角色究竟是什麼?是傳統新聞學說的「第四權」、運動的一部份,還是與運動對立的一方?運動使我們更能細緻觀察到媒體自身的一舉一動,也使媒體顯露出它的異質性。我們尊重媒體的異質性,僅談部分媒體的表現,不代表我們想對媒體判出高下之別,因為有許多的媒體是無法明顯界定,或收編為其中一類的。粗略地找出媒體來評論,只是試圖整理出運動中媒體的表現。

令人失望的媒體

  許多電視台或報社的表現其實令人失望。令人失望的並非報導立場,而是面對這場「新型態公民運動」,缺乏更加動態的因應與編採方式。因為分線混亂,加上議題重大需要大量人力,許多原本跑生活線、娛樂線的記者都要支援,因此在追逐新聞議題上,只能追著少數人物跑,或是議題中的單一事件跑,很難對議題的整體,也就是針對反服貿、甚至是反自由貿易等議題本質的討論。因此在這場運動中,媒體對於反服貿、反自由貿易的報導,可能還不及對運動手段與形象的報導與猜測。

  對主流媒體而言,較為輕鬆的採訪方式就是追著每一場記者會,緊盯「學運領袖」出現的時刻,隨運動現場其他陣營的抗議行動,或是不斷冒出頭的自主性街頭論壇,如街頭民主教室、公民審服貿、賤民解放區、大腸花論壇等。部分情況如政府官員和運動領袖,只需將通篇回應擷取幾句話,不斷放大、複製即可。對於其他團體如賤民解放區和大腸花論壇,便充滿了主流媒體對組織的各種猜測,看來片段且充滿偏見。

  因此,這場運動事實上使媒體無力經營議題的破綻被看破手腳。為了維持收視,媒體習於製造鬧劇。從林飛帆的軍綠色外套,到4月1日張安樂率領的「路過」行動被報導後被找出的「來來哥」,甚至是之後的「新聞龍捲風物化女性」事件[1],在在顯示商業媒體掌握議題的能力不足,只能用缺乏深度、製造鬧劇的方式產製新聞。

  事實上,主流媒體的新聞從業人員,異質性也相當高,個別新聞工作者的立場不見得跟電視台立場一致,優秀的記者相互跳槽本來就是常態,加上對輿論、廣告的需求,對運動的態度時常搖擺不定。我們可以說,主流媒體懷抱的事實上不是藍綠立場,而是以閱聽率為立場。

眾聲喧嘩的另類媒體

  另類媒體相較於主流媒體,人力極為不足,因此一個媒體通常只專心經營一條線,形成分眾化[2]的閱聽分布。在占領立院運動期間,另類媒體曝光度增加,粉絲團人數也大幅成長。而和另類媒體連帶性極強的其他社會議題,如守護石虎、反核、割闌尾等,在宣布退出議場之後,也陸續受到更多人的關注。

  另類媒體看似獲得不小的勝利,但是另類媒體習於分眾化的報導方式,對於突如其來的重大社運議題,也需要時間適應。以苦勞網來說,面對與擅長的勞工議題高度相關的服貿議題,除了對運動本身的觀察外,也報導萬泰工會罷工、社福學生反服貿等與勞工權益相關的服貿報導,走出了一條理性探討又能跟隨議題的報導路線。而另一個例子則是上下游新聞市集。上下游堅持只報導與農業、環境友善有關的議題,因此在運動期間也只選擇和服貿相關的農業議題。因此在占領立院期間,上下游產出的新聞相對較少。還有不分眾的另類媒體,如新頭殼,不過新頭殼的新聞相對較短小,發稿量多,而且以報導為主,少有評論。

  然而這也顯現出另類媒體難以跟主流媒體競爭的根本問題:人力不足。苦勞網和上下游都不超過五位記者,加上外稿也只能勉強維持一天一至三篇的報導。占領立院運動之後,另類媒體記者需要克服現場的網路訊號不足、人力不足以應付長期駐守現場需求,遑論關注其他社會議題?運動期間群眾對於新聞的大量需求,高強度、高流量的資訊流通,連主流媒體都吃不消,更別說長期人力流失、財源不足的另類媒體,要如何擠壓現有資源,產出高水準的報導?在這種情形下,記者的勞動權益,又有誰來維護?

公廣媒體的角色與期待

  而談到公廣媒體,我們期待一個非營利的、公共的媒體,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立場給閱聽人什麼樣的報導?公視做為公廣媒體,應該在台灣這個一片向財團靠攏及娛樂化的新聞產製環境中,採取更偏向弱勢者,更偏向抗爭者的報導立場,以提供更平衡的聲音。

  但是在3月25日,傳出公視要求周四晚間的節目《NGO觀點》主持人紀惠容不用進棚錄影。另一節目《誰來晚餐》原本於3月31日要重播包括洪崇晏、林飛帆、廖郁賢幾位社運參與者主題的一集,但沒想到節目當天臨時喊卡,公視當天卻忽然改播高凌風演唱會。公視長期以來有不少對社運、NGO、弱勢族群友善的新聞評論節目,如《NGO觀點》,長期以來歷經不少重大社會議題、政治鬥爭都不見政治力介入,為何在此場運動時,公視卻先後出現撤換主持人和撤換預定重播節目等情事?

  公廣媒體背負著媒體改革人士與觀眾對媒體素質的要求與期待,因此以台灣的政經環境,左派與NGO的觀點長期被忽視,公視若要做到平衡報導,不但不應該在節目安排上,做出裁減占領立院運動節目的假中立,更應該針對服貿協議對弱勢族群的影響作更深入的報導。

  公視報導產出量其實不多,而自從公視跟進其他電視新聞台,增加中午新聞的播報,新聞產製時間被大幅壓縮,新聞品質也因此受影響。現在公視又被懷疑受到政治力的介入,而干預節目的製作方向,只會讓更多願意相信公視的人失望。

運動對媒體的回應

  占領立院運動期間,媒體對於議場內的報導,美其名為「忠實報導」,實則正如場內領袖所言,如「楚門的世界」[3]24小時的監視不但對參與者造成極大壓力,也使議場內人員決策運動方向時極為不便。

  三一八到三二四期間是輿論變動最大的幾天。占領立院運動的形象,看似是媒體單方面的報導結果,事實上每一個事件都是媒體、輿論及運動者的動態三角,互相影響與調整的結果。

  三一八當晚至三一九白天,主流媒體先是沉默,接著開始為參與者安了「失序」的罪名,喝啤酒、接吻樣樣來[4]。運動本身一面回應「暴民」形象,一面開始調整運動方向,開始塑造良好有序形象,拉起了糾察線、做垃圾分類、開醫療通道,看似受到支持運動群眾的鼓勵與歡迎,卻也開始被所謂「鷹派」批評「1985化」的運動路線,如何影響政府決策?於是運動開始分裂,部分人士不滿,轉趨激進,「林森南路八巷」[5]事件就是其中一例。

  部分媒體被評為在幫助運動,如台大新聞E論壇強調忠實記錄與貼近運動的報導,雖然自詡與運動現場的事實最接近,卻被其他媒體評為「學運官方媒體」,忠實報導成了「官方媒體」,難道大部分的媒體都自認對運動不友善,刻意抹黑?而其他媒體有些忠於自身一貫立場,堅持自己的報導形式或政治立場,如長期報導勞動議題的媒體苦勞網,一天約只產出一篇新聞或評論,不僅在此次運動期間對勞動議題持續關注,而且出現社福界、原住民反服貿的聲音;有些媒體則在自身立場與群眾風向間遊走,欲貼近輿論結果只為了維持收視或廣告量。

  運動者本身雖不認為在回應輿論,但是小至如何產出統一的意見給媒體,大致運動整體的形象塑造、運動目標、口號與路線的改變,都是對媒體的一種回應。議場內的決策圈在運動中必須回應政府提出的條件,口號也明顯地從「退回服貿,逐條審查」到「退回服貿,捍衛民主」直到運動結束前的「先立法,再審查」。出關前,議場內的決策圈決定「轉守為攻,出關播種」,結合當時漸趨成熟的「割闌尾行動」,其後的「公民組合」、「民主鬥陣」、「島國前進」等組織,也是因應決策圈突宣布退場後,持續運動能量的一種形式。

  此外,決策圈的回應真的就等於立院現場所有人的聲音嗎?在這場可以自由參與、加入和退出現場的運動,無法確切勾勒參與者的形象,自然也就不可能會有能代表所有人意見的回應與口號。因此有人另組論壇,有人另發聲明[6],更有人只是默默地貼上便條紙在部分電子媒體的SNG車,表達對這些媒體的不滿。運動中的媒體與參與者,互動可以是很個人的、多元的,正因這是個媒體和參與者都異質性極高的社會運動。重要的是,媒體作為眾聲喧嘩的「發聲筒」,維持對議題的關注與討論,才是媒體的角色與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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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天的新聞評論性節目《新聞龍捲風》於4月5日晚間播出的節目中,來賓彭華幹與主持人戴立綱以「超正、超殺,你看那個襯衫已經開到這邊來了」等字眼,被許多觀眾批評為物化女性。儘管這是「物化」或是對「性」獵奇式的報導有不同意見,該節目最後仍遭NCC罰五十萬。
[2]《中國新聞年鑑》(2008)對分眾化的定義:對受眾進行分類,使用數位技術等傳輸途徑把資訊直擊目標受眾的一種傳播模式。」以台灣另類媒體的情況來說,在小型另類媒體專心經營特定相關議題下,關心該議題的受眾自然會選擇該媒體,也就是分眾化的閱聽分布。
[3]此場運動長達超過三周的時間,對議場內參與者而言,24小時被場內媒體的報導,實為一種對運動者的監視,使得場內人員壓力極大。在運動後期,大腸花論壇的出現,被視為是參與者抒發運動傷害的管道之一。「楚門的世界」一詞,被媒體用來形容議場內參與者。
[4]事實上,3月18日至3月19日的媒體多對占領議場的民眾有不好的評價。文內指的是旺旺中時集團的一篇報導〈立院直擊 淪陷後的國會議場〉,直擊議場內民眾有喝酒、接吻等情事,後來被運動參與者指為刻意抹黑。
[5]林森南路八巷是立院周圍的一個重要小巷,但較少人駐守在此。隨著運動的支援人力在3月19日後逐漸出現晚間為高峰期,而凌晨至清晨為低谷期的規律變化。3月21日清晨有網友在ptt和臉書上發出資訊請大家支援,現場糾察卻又誤認部分支援民眾為支持國民黨方的民眾,而有包圍、驅離等行動,但事後亦有當晚的參與者澄清他們只是對糾察制度不滿的聲援者。
[6]如4月10日退出議場前,議場內二樓的工作者雖然願意和決策圈一同退出議場,但是並非出於主動,而是迫於參與者的「共識」。因此退場之前,二樓工作者發出〈二樓奴工退場聲明〉,以表達他們並非主動退出的態度,及反對為了形象整飭而自行閹割占領議場成果的現場修復。

這不是太陽花學運







◎李佳穎

  三月十八日晚間,台灣守護民主陣線在立法院外的濟南路上舉辦晚會,九點時刻,主持人魏揚指揮群眾往群賢樓移動,便翻門進入議場。立法院被攻入的消息、占領用物資的需求紛紛傳出,運送入場。除了礦泉水、乾糧、睡袋……之外,更有人送了一束向日葵進來。

  夜晚,氣氛越來越緊張,悶熱的空氣使得現場更為浮躁不安,對於一束「不能吃」的向日葵,大家不知道如何處置,便放置在議場的主席台上,意外進入每一台攝影機的鏡頭。向日葵又稱太陽花,被認為是陽光、希望的象徵,隨著照片、直播影片在各社群網站上流傳,「太陽花學運」一詞約莫在3月20日之後成為「三一八占領國會行動」的代名詞,許多民眾、甚至是花店老闆自掏腰包在現場發放向日葵,鼓勵參與的民眾。

  二十四年前的春天,也有一朵花在台灣盛開。1990年3月21日晚間,中正紀念堂現場的校際會議通過「野百合」做為三月學運的精神象徵,始稱為「野百合學運」,代表運動的自主性、草根性及純潔。2008年的野草莓學運,場內的同學共同投票選出象徵物,「野草莓」依著「野百合」的路線,既「野」又是「植物」,自然獲得親睞。看來,「一群學生」、「為公共議題發聲」、「以植物為名」……,太陽花學運的意象與野百合、野草莓學運十分相似。但是,我們必須繼續依循「野百合」的象徵符碼嗎?「太陽花」一詞實是被媒體塑造,後來透過民眾、評論家等人渲染,甚至在立法院週邊還有人開始販售向日葵相關商品。

  「野百合」或「野草莓」似乎是盤旋不去的幽靈,以「植物」作為象徵符碼,並不斷強調學生的存在。然而,「三一八占領國會行動」不只是一場純潔的、學生的大型靜坐,是一場公民不服從的行動。3月18日晚間,破壞立法院的大門、闖入議場不僅有學生,許多人都為前一天的「半分忠」憤怒、失望,各行各業的社會人士關心、擔憂簽訂服貿之後的實質影響,因此走上街頭,希望透過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聲音。長達二十四天的運動,每日都有郵寄、捐贈物資湧入,充電區、泡麵區隨之成形,有人寒夜買來睡袋與棉被,熱日提了兩大袋小美冰淇淋,雨天時,則有人即時買來帳篷、帆布與藍白拖,每天在議場外的流動廁所,更是以日計費,需要有心人士的大力贊助。這還是一場「學運」嗎?

  占領行動期間,台北大學社會系黃樹仁老師帶領系上師生進行問卷調查[1],結果發現,56%的參與者是學生,不具學生身分者有44%;白天有較多的社會人士參與,下班後時間為社會人士參與之高峰,而時間越近半夜,學生比例漸增。「關心服貿」不只是學生的責任,也不僅是學生才能成為島嶼天光;這一場運動顯然已經不是「學運」,因著許多人民的參與,已經是一場「社會運動」。

  既然是一場社會運動,便不應該排除任何人參與的可能性。曾經有遊民到現場靜坐,到物資區索取食物卻被拒絕,相似的狀況並非特例,非學生的身分容易被排拒在外。「兄弟仔」是在現場重要的一群人,他們協助維護現場的秩序,與經常干擾的飆車族溝通;「白狼」張安樂鬧場當天,「兄弟仔」站在第一排保護群眾,後方卻傳來「黑道滾出」的呼喊,於是他們困惑「是說我們嗎?」占領行動已然成為一場社會運動,各種隱形的界線與限制卻仍真實存在,排除某些身分的人進入。

  反中、反馬、反黑箱、反自由市場等狂瀾在今年春天之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不只是「出關播種,遍地開花」;早在「入關」之前,就有各界人士倡議並努力實踐。運動的象徵不須被媒體定義,行動者必須拿回運動的正名權,這不是「太陽花學運」,是三一八占領國會行動,是一場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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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陳婉琪,2014,〈誰來「學運」?太陽花學運靜坐參與者的基本人口圖象〉

2014年8月28日 星期四

房子拆了,事情才要開始──記華光八二七強拆一週年




  「整個社區都被拆了,但我們還是留下來了」
  昨日(27日)是華光社區強拆一週年,華光社區自救會、學生訪調小組及相關文史樹保團體在社區梅樹旁「空地」舉辦「華光不散」夏夜晚會;這一塊空地,在今年四、五月時還是一區房屋,在幾個月前才被拆除。華光社區的拆遷爭議至今有八年時間,而距離去年八二七最後一波社區強拆至今一週年,許多關心台北市都市計劃及華光社區未來發展的居民、學生及各界人士回到社區,共同回顧。
晚上,學生在社區架起投影機,回顧與展望華光的行動(攝影/李佳穎)
  看似因強拆結束而消失的華光社區,因為歷史地景被拔除而失去許多動能,相關團體仍持續爭取居民的權利。首先,是持續協商不當得利,雖然房屋已經遭受強制徵收,但許多居民仍背負許多不當得利,原社區居民鄭大姐仍有一百多萬需要償還,每個月平均兩萬多的薪水,有三分之一都必須被扣除。然而,不當得利協商在行政機關法務部與國產署的相互卸責下處理得並不順利。原華光社區被拆除的地方將來將做為開發案,以兩百億向外招標使用,使用八、九十年,幾乎是賣出國土。同時,在國土規劃上,社區訴求可以給予民間更多的參與;台北市政府得到31%的回饋土地,社區訴求希望可以興建社會住宅、照護中心使用。
  在華光強拆事件中,執行機關為法務部,國土管理機關為財政部,行政院做為兩者的上級機關,皆以「如何清空」為行動標的,並沒有提到如何安置,而北市府所須負責的安置措施又未盡完善,對於行政機關的違法行為,於是提起行政訴訟;然而行政命令瑣碎繁雜,訴訟之路長漫漫。而在去年抗爭過程中,共有五十多位學生被提告,是近年來社會運動第一例,以司法暴力遏止「社會運動」,目前也仍有五位同學被以「妨害公務罪」起訴,正進入訴訟程序。
  房子拆了,歷史記憶與老樹的迫遷仍在持續。參與台北刑務所文資會議的郁良溎提到,華光社區具有其歷史意義,從法務部宿舍至經濟起飛年代做為城鄉移民的聚居地,場所的脈絡不應被剝除,獨留建築的空殼。文化局長劉維公曾提出「老房子文化運動」實是標售建築空間使用權,但經濟效益卻不會回饋給原社區居民。
  原華光居民阿芳姐今天也回到華光,她現在住在新店安坑,丈夫家族任職於法院,因此住在法務部宿舍中,在八年前法務部欲強制徵收時,怕影響兄弟姐妹的財務狀況,即與法務部和解,並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籌出頭期款買到適合全家老小居住的房子。有了房子,鄰里關係、身心狀況與情緒卻大受打擊,已經無法復原成先前的樣子;學生每月去拜訪的居民亦是如此,居住環境不如以往,又必須面臨租約到期、償還不當得利的困擾與煎熬。居民王大哥也說到,他原本以為「國家是善良的,會幫我們找出一條好的退路」,到頭來發現政府竟透過國土規劃小組戕害他們。阿芳姐還提到,她的小叔現在住在中繼住宅,一旦結婚,或者月收入超過24000就有可能失去居住資格,目前的安置政策根本還不夠周全。
王大哥回到社區分享自己的心情(攝影/潘雅琪)
  
  「華光不散」,縱然房屋已經被拆除,許多團體仍致力於華光的居民權利爭取與文史、老樹地景的保存。王大哥感性說到:「參與做為一種療傷,變得有自信、可以做一些事。」阿芳姐也在心中埋下一個小小的願望:「華光救不到了,可以救其他地方。」阿芳姐買了一台榨苦茶油的機器,在食品安全堪憂的年代,她親榨苦茶油,支持華光社區工作團隊的據點以及活動經費。對曾經參與抗爭的學生或居民來說,華光是寸土寸金的傷心地,卻仍是日後行動持續努力的方向。
參與的夥伴在華光社區的模型上擺上蠟燭,希望點亮華光(攝影/潘雅琪)

2014年8月24日 星期日

不眠的野地長春花──前公娼麗君追思會

台大意識報



       昨天(23日)晚間在歸綏戲曲公園所舉辦的【妓運先鋒守護文萌樓】麗君追思會,是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以下簡稱「日日春」)為730日過世的前公娼麗君所舉辦的第三場系列活動。追思會主要分為三大部分:各界追思、麗君生前的抗爭身影及歌曲傳唱。除了日日春一路上的運動戰友們,韓國的性工作者組織「持志」也到場致意。同是飽受污名身障朋友們組成的「異人算障團」表示:「我們不是老弱婦孺,我們的結合是更強大的力量!」呼應本次追思會的主題,日日春協會執行長鐘君竺邀集現場的參與者一起比出中指,高喊:「公娼幹出文萌樓,人民幹倒投機客!」強調文萌樓是公娼「幹」出來的公共財,絕不許投資客為了私利就這樣幹走。

妓權運動的先鋒

       麗君阿姨,享年七十五歲,是開創台灣妓權運動的鬥士。單親撫養兩個兒子而從娼20餘年,為改變性工作者被歧視的命運,投入妓運奮鬥17年。2011年因捍衛可能被投機客透過都市更新圖利的文萌樓,決定搬進去住。當麗君的乳癌惡化,她並沒有選擇住在醫院,而是選擇守在文萌樓度過餘生。

       晚會中穿插著麗君生前的抗爭身影,從公娼鬥爭到最近的文萌樓守衛戰,身為絕處逢生的性工作者的強悍個性,在街頭挺身應對中年婦人斥罵「為什麼一定要做這樣的工作?不要臉!的影像中一覽無遺,那句「你嫁尪是長期的飯票,我的是臨時的飯票,有什麼不要臉?」十足展現麗君的氣魄。

  晚會主持人輔大教授夏林清,以麗君本名中的「匏」字寫了〈心性如匏〉:「17年來,妳的心性如匏盛滿清水,順水流淌而出的『幹與靠腰』,洗去日日春的混亂與疲憊。」使用「幹」這樣的詞彙,不只是表達內心的感觸,更作為妓權文化中共通的語言。


現場播放麗君參加今年76日「反投機,要公共」機車遊行的影片,也是麗君生前最後一次的妓運抗爭。(圖/戴紹恩,翻攝自現場影片)

抗爭尚未歇止

  性別人權協會秘書長王蘋說麗君是堅守「公共、性、家園」的鬥士,「1997年底的公娼運動,毅然逆向社會歧視,繞行婚姻家庭,反向國際女性主義風行草偃的北歐罰嫖廢娼模式,決然聚集在紅燈路頭街巷。麗君帶領我們堅守『公共、性、家園』,文萌樓就是此運動的家園基地。麗君走了,可是爭戰還在!」

  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召集人何春蕤說:「我們都會離開,但是文化的種籽、抗爭的運動要繼續延燒下去,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離開,我們就喪志。」何春蕤認為這次的追思會意義重大,因為有一天第一代的公娼都會離開,當沒有悲情的人站在鏡頭前面、沒有悲情的故事可以說的時候,該如何去對抗污名?又該拿什麼去打妓權的仗?「當都市被犁平了,改成公園以後,我們只記得台北市的土地,不記得在台北市底層打拼的基層人民,我們不記得那些被壓迫過的污名的主體,因此文萌樓之戰,必須要戰到底。」


現場由黑手那卡西的陳柏偉與輔大學生阿呆,演唱《幸福》以紀念前公娼陳麗君對妓運的貢獻,及辛苦養大孩子的毅力。(圖/戴紹恩)

性消費者對性工作者的告白

      三位陳先生 (性消費者)吳錦明、袁孔琪、陳文賢,沒有任何變裝地站在台上,大方地討論著妓運、麗君與他們的獻身。吳錦明分享自己的第一次性經驗就是在文萌樓,既緬懷公娼身影,也感謝性工作者曾帶給他們性的歡愉。同樣帶有污名的性消費者,願意為妓權發聲仍是少數,以前參與活動也會帶著面具。吳錦明說:「性工作者也是工作者,我們在工廠用手在勞動、用身體在勞動,相同的,哪裡有什麼不一樣?都是用身體在賺錢,養家活口。」袁孔琪說:「沒有麗君、沒有公娼抗爭,我們這群嫖客大概永遠躲在陰暗的角落」。

  事實上,無論是妓權運動者「幹」聲連連的呼告,「出櫃嫖客」吳錦明、袁孔琪、陳文賢等人呼應妓運鬥士的告白,抑或麗君及其他性工作者兒女的支持與現身,都是日日春用以打破性汙名的方式。性產業一直因為社會塑造出道德化和隱密性的氛圍,使得其汙名化有了正當性,更使汙名的洗刷困難重重。正是在這種公開場合談論性與性消費,才能開始性工作去汙名的路程。

金權遊戲下古蹟的都更

  活動尾聲是前公娼秀蘭與日日春協會秘書吳若瑩談「誰殺了古蹟?」,說明文萌樓的古蹟爭議始末,吳若瑩痛批「甚至有都更委員根本不認為文萌樓應該被列為古蹟」。她說,一個房地產投資客,大可以花錢請學者擬定管理計劃,由此可見投資客林麗萍根本沒有管理文萌樓的意思,這樣的人難道真的適合作為古蹟的管理者嗎?

       台北市政府文化局代表二科科長林長杰表示,目前劉姓屋主的管理維護計劃申請,因文件不夠充分,而被文化局罰款並限期改善。日日春認為投資客根本沒有管理維護資格,並要求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即刻徵收文萌樓。同時秀蘭阿姨也向投資客下戰帖,要林麗萍一起到文萌樓負責導覽,一人負責一團。最後,全場一同喊著「公娼精神,打死不退!」並且要求郝市長不要只會「事後震怒」,應該在事前及時關注古蹟的議題。

  古蹟保存的議題因三年前林麗萍買下文萌樓,利用容積移轉的方式將古蹟文萌樓劃入都更範圍而浮出檯面。在土地商品化的浪潮下,都市更新的大爪也伸向古蹟這類具有歷史意義的空間。文萌樓的開放導覽,正是直接地將接客空間袒露在市民眼前,以往「人人幹」的從娼者身體,藉由建築空間的對外開放導覽,開啟了市民可以公開的討論「性」的空間。因此文萌樓的古蹟身分,加上妓權團體的積極保留抗爭遺跡,不但是妓權運動的血淚展演,也恰與性的公共化和去汙名相互呼應。因此麗君生前除了積極投入妓權運動外,保留文萌樓更是麗君最大的願望。

  性別運動十幾年來,妓權運動可能是最早加入、但也是最晚脫離「性汙名」的一群。在整個社會還是以獵奇與泛道德化的方式,將性產業視為都市毒瘤並極力掃除,性工作者的抗爭就永無結束之日。


追思會的最後,由吳錦明、鄭小塔等人與黑手那卡西,帶領全場高唱國際歌,為底層人民發聲。(圖/戴紹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