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日 星期二

[編輯專欄]專訪陳曉唯--筆者的第一人稱撰寫

 
 


從讀者的視角

在網路上搜尋「陳曉唯」三字,只能看到幾篇他幫其他作家朋友(陳繁齊、蔡嘉佳等)寫序的文章,幾乎很少看到以他本人為名的作品或是訪談,作為一位個人網站共有一萬多人追蹤量的網路作家,陳曉唯並不認為自己尚有資格被歸類在新興作家的任一種類型,筆者以一個觀察了三年貼文並針對本人進行訪談後的角度,寫成本篇,記錄下某種創作的型態與心態。


追蹤了三年,在筆者看來,陳曉唯的貼文分為兩類,一種是輕鬆的小品文,通常用對話展現,在閱讀到最後時,往往會心一笑、又能在其中感受到寓意;另一種則是抒情式的散文,能感受到字字句句貼近心靈的感受,那些把人生的難堪寫盡,或是將幸福鑲嵌進人的內心的過程,有種療癒、被說中,又有一種能以美的感受看淡情緒的感覺。特別的是,臉書發文底下,常會有朋友們留言不同的歌曲,用歌詞與旋律去詮釋陳曉唯文中的意涵,從中我常常看見不同媒介間流動的能量,即使是不同時空、不同方式去記載下的情感,都可能有交織的部分,都可能有共鳴。

相遇的開端

三年前開始追蹤陳曉唯,第一篇追蹤的文章,是談選擇的議題,用電影《麥迪遜之橋》切入,寫下這段話:「無論是活在選擇中的自己,或是存活在被捨棄選擇中的自己,兩者從出現那刻起便一直存活於你的生命裡,你所選擇的並不會永遠具體,而你捨棄的並不會真正消逝,他們一個是形體,另一個是影子,少了任何一者,人都無法生存。選擇捨棄或選擇難捨,你無法說哪一個是比較勇敢或比較幸福的,你只能繼續生活下去,繼續下去。」有關寫這段文字的心境,陳曉唯提到機會成本的概念,很多人認為機會成本是一種捨棄與成本,然而其代表的可能是機會,把機會放在選擇裡,你就能決定把計畫A放進B裡,或是用計劃A的心態做計畫B。面對選擇的/被捨棄的/被選擇的/被迫放棄的這些不同道路,正好與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張愛玲的小說正好也是陳曉唯的摯愛之一,「一開始很同情紅玫瑰,後來很同情白玫瑰,最後其實是同情男主角,他不曉得自己要什麼。」當兩個女主角對他是一樣的時候,當他生命中的兩個東西是互補的時候,當他兩個都想要卻負擔不起責任的時候,必然兩個都失去了,「最糟糕的跟最美好的,是他同時擁有紅玫瑰與白玫瑰,畢竟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有鏡子。」但最後的最後,你仍要記得:這世界上的痛苦不因為選擇而產生,而是用什麼角度去看自己的選擇。


那天,在法律系系學會的辦公室裡,陳曉唯的聲音很柔軟,談起他如何開始透過臉書寫文章,並如何看待與定義自己的創作於自己本身以及於他人的意義,「一開始寫臉書,是因為遠距離交往,這是寫給交往的人看的,沒有要設定誰才是受眾,很意外地追蹤的人愈來愈多。」從一開始沒有想到於他人的意義,到後來發現,當自己很認真地對某個人說話的時候,這些話對很多人都是會有重疊與共鳴的,像是一個意外的巧合,但正因為那是巧合,這些意外才帶來了意義,那種比起一開始想去說的東西還更意義重大的、甚至無法定義重疊部分的感受。

進入訪談者的視角

『對自己作品的定位如何?』

「對自己的定位就是不定位,交給別人去給自己定位,給自己一個框架,把自己塞進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有自己預設的讀者群嗎?』

「幾乎不預設,要不然會很在意讀者的數字、在意他們怎麼想,反而消耗寫作的時間,因此我的創作也很少為了某個特定族群去寫東西。」

『會開始在意追蹤數,或是因為考量讀者喜好改變自己行文風格嗎?』

「讀者很多,如果選擇站在某種型態或議題上、立足於某種群眾之上,自己會成為被責任感綁架的人,特別是如果只是為了講一些看似負責,其實卻只是討好的話,只是為了獲得想輕易說話的機會,」

『有想過不寫臉書嗎?』

「自己也曾想過不寫臉書了會不會怎樣?但自己原本想做的就只是這麼單純,如果想說話的那個人沒有了就不會想寫了。」

被詢問到如何寫出感動人心的文字時,陳曉唯這樣回答:「人的心,當你想感動時,不一定能做到;但是,一旦感動,就不只是對方了,是多重而疊加的。當別人說到時,你才會發現自己寫的如此觸動人心;其實是因為當那個人在乎你的時候,那麼你的話都能觸動他。」我想,故事是個剖面,無法把人的一生說完,但每個人都能在那一個剖面中,看到一部份的自己。

從十四、五歲開始拿稿費寫文章,陳曉唯並不是靠靈感創作的那種人,無論是寫小說、散文或是劇本,都是有計劃、有意識的進行,有了計劃也會有意外,在意外中創造計畫,也正是出現意外時,才能發現寫的比原本好,「最好的作品都不是在表定時間完成的,就像是武術高手都是在意外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武功高強。」創作的時間也很多元,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寫,只要進入某個狀態的時候就不會注意到外界,無論是長期通車時間,或是個人私密空間。

提起臉書文字、小說、劇本、散文、詩,不同文體與媒介間創造出來的空間有何不同,對陳曉唯而言,劇本像是故事說明書,有個別分開的燈光、台詞與音效等等,裡面要放置的不只有自己的故事與角色,還包括自己要怎麼跟別人說這個故事;散文像是與親密、熟悉的人說話的過程;小說需要更多的情節嚴謹性,不同的創作方式都有不同的空間,空間有獨立性也有相通的時候,「文字的遊走性比我們想像的巨大,也因此創作者要更審慎使用媒介。」在角色的轉換上,文體本身會有所限制,然而陳曉唯發現,每當發現一個缺點他都會特別喜歡,不會逾越限制也不會想要臣服於限制,而是會想要在限制中把原本可以做的東西做的更好,這樣就夠了。

面對許多網路作家都會在發跡後將臉書文字出版的趨勢,對陳曉唯而言,從2013年開始寫臉書的時候,臉書文字一直是沒有系統性的創作,思考到可能沒有那麼多的讀者需要,自己也沒有完全確立自己的寫作風格,何況臉書文字都是想對某個人或喜歡的人說的話,因此目前沒有這樣的計畫。

在社群軟體的經營上,個人的情感可以很公開,然而卻真正只想寫給那一兩個人,當自己還沒有想清楚時是不會動筆寫下文字的,因為不想把自己覺得還沒消化完的情緒帶給別人,面對那些可能還有望改變的東西、想掙脫的東西,那樣的誠實不見得是負責任的,情緒與作品間的距離,就是因為在完成作品之前要回過來處理自己內心的事情,畢竟一味掏空的誠實並不是負責的,自己要先建立好心裡面的那個依靠,從被毀壞的自己建立一個可以重新生活的自己,而寫作就是那個生活之後的自己。

「傷痛其實不會離開,只是用生活去掩埋。意識到自己要改變的時候,當在乎自己或知道別人在乎自己時,那份在乎就會發芽,我們不知道會長成一棵樹還是一朵花,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害怕,最美好的養分是從腐爛的東西來轉化成酵素、養分,那些時候就是知道你真正想活下去的時候,會真心發問的時候就是害怕的時候,不害怕就能走到一輩子,放棄並不是錯,關鍵是如何找到下一個不放棄的東西。」不要害怕,這也是他在序中對蔡嘉佳說的,所有的不快樂都是因為想要更快樂,因此才無法更快樂,因為連原本的快樂都不快樂了,我們就這樣把原本的快樂都犧牲在不快樂中。


訪問陳曉唯時,特別聊到他在寫臉書時對於關係的細膩,尤其是談暗戀心情與封鎖分手的幾篇,像是「原來暗戀一個人,他是你眼裡唯一的看見。」或「封鎖有時是最善意的告別。」從情感的開始到結束,陳曉唯提及:「暗戀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也是最迷人的地方,你期待去旅行,目的地在一個人的心理,愛情的練習題,在大考前要讀很多書,建立心傷,發現自己的卑微跟偉大,發現原來這件事情會讓我絕望到這個程度,又可以帶給我這麼大的希望,最終他都不是考試,暗戀結束了你才可以真正去愛一個人。」一旦真正完成就是終點,關係一定有終點,有被迫的終點,也有自願選擇的終點,在終點之前,所有關係面的人都有責任;在終點之後,也都有各自的人生路。「喜歡某個東西,這可能是某個人留給你的生活DNA,基因的DNA可能無法修改,生活的DNA卻是你在自由的情況下願意保留的東西,是自願選擇的。」那麼從這段關係的開始到結束,你應該感謝這些相遇,感謝你此生能遇到這些人,才會更珍惜。

後記


筆者持續追蹤了陳曉唯的個人頁面三年,卻幾乎很少看到他在台灣出書與參與訪談的紀錄,在一次意識報的編會中有了採訪的念頭,接著使用臉書與電子信箱確認,經由一次又一次的溝通,劃定了訪問的邊界,而真正見到面,走在科技大樓與系館之間,回到現實生活中,仍然對這份相遇感到珍惜,就如同見面時問起的,「你知道自己的文字常常在無形中感動一個人,甚至改變一個人的決定嗎?」而當得以藉由採訪,更立體的建築一個人寫作的原因,便讓那三年來積累的問題都得到了答案。

陳曉唯目前正在進行一個長期的計畫,有許多長篇與短篇的小說,也正在著手舞台劇劇本與電視劇劇本,而即使如此忙碌,每天仍會撥出一定的時間閱讀與生活,「生活過得充實,才有內容去創作,不希望是完全沒有土壤紮實的基礎就蓋東西。」他也提到,一路以來發現自己的寫作風格越來越精簡,愈來愈希望能用一句話去說完一個狀態,讓寫作成為口氣的訓練。最後,如果真的有一句話想對身邊的人說,陳曉唯希望「所有人都能生活在自己喜歡的事物裡,並且學習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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