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23日 星期六

乘著水影去旅行──瑠公圳復育相關實例

◎法律三 吳俊志


想像一下,一條藍色廊道從新店長驅直入,開枝散葉後貫穿台北市的核心;道路旁還是車水馬龍,高架橋林立的水泥叢林,一探頭便是運載生命與活力的水道。台北並不是個年輕的城市,但在過去飛躍的數十年裡不斷追逐時代狂奔,以至於遺落下太多東西──這個城市的歷史與人文氣質。這幾年大台北地區掀起一陣瑠公圳復育的風潮,散布在大台北各地的瑠公圳舊址紛紛利用其水圳遺跡,開展了規模大小不一的復育工程。但在這一窩蜂的工程中,我們拾回了哪些?又或者我們是否真了解自己追尋的歷史意象是甚麼?

鋪天蓋地而來的計畫,看似積極地,試圖尋回台北人記憶中遺落的那塊拼圖。但在這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復育計畫裡,我們卻鮮少看到明確的歷史意象,我們不能否認,所謂歷史意象,只是對逝去事物的一種重新詮釋;我們不可能使瑠公圳重新做灌溉之用,但可以試著讓這條廢溝渠恢復百年前的生機。用怎麼樣的詮釋方法才算歷史意象的展演?面對寸土寸金的都市空間,我們所能做的有多少?甚至回到最初的問題,我們為什麼要復育?復育必然要伴隨固定的歷史意涵嗎?這些歷史價值又應當由誰來詮釋?

最後,我們希望這樣的思考能回到台大身上,所謂歷史意象的詮釋該如何拿捏,如何在有限的空間上,重現圳道與居民的相互關係。與其跟其他大規模的水利工程相比,我們選擇從近在眼前的大學里復育計畫,甚至同是大學校園的北科大復育計畫中發想,思考復育計畫中的共同限制,並且尋找我們能夠突圍的點。


瑠公圳大學里段復育計畫

大學里人煙稀少的白靈公廟旁,與周遭國宅遙相對望的是一個周圍植滿花草的觀景平台,上面的告示牌向我們說明,這是瑠公圳舊址的復育計畫。對所謂的歷史意象,計畫之初並沒有思考那麼多。「我們只是認為,社區裡有一條水溝應該美化」高里長如此向我們表示。

在大學里內進行復育,給居民一個親水的生態空間,同時反映當地的歷史特色,本來是立意良善的。但大學里內的復育規模太小,其中的水生植物也並非完全屬於本地種,里長向我們表示,裡面的生物有鯉魚、巴西烏龜甚至布袋蓮等外來種,與其說是重建一個溪流生態系,不如說只是一個水生植物園而已。

另一方面,既然這是瑠公圳舊址的復育計畫,其目的對外應該是表現這個地區的歷史文化,而對內則希望能重拾居民間對瑠公圳的回憶。當然,這可以只是一個利用廢溝渠設計的觀景池,既美化周遭居民的生活空間,也是互動模式的展現;但既然打著瑠公圳的招牌,歷史意象就是這計畫的一大賣點。意象的表現未必要透過灌溉功能的重現,但我們應該質疑,這條圳道是否真正改變了居民的生活?望著放生的鯉魚跟突兀的造景植物,如何能與古圳道的圖像做聯想?又如何能讓居民產生文化上的認同?歷史意象的詮釋標準莫衷一是,但應該讓人感覺到,這是專門歸屬自己的文化,而這點並未真正在其中出現。我們看到的只是些介紹水生植物的告示牌,這難免會讓人質疑,有為復育而復育的味道。


台北科技大學-生態草溝計畫

生態草溝計畫是由台北科技大學的蔡仁惠教授所推動,他計畫將環繞校園的圍牆拆除,以一條蜿蜒的水窪地來環繞校園(圖一)。蔡教授在小溪邊種植了許多台灣的原生植物,疏浚雨水的同時也在校園中營造新的生態系統。蔡教授認為只要提供了適當的生態環境,假以時日自然可以發展成完整的生態系。蔡教授認為學校應該是對外開放的,本來就是水泥叢林的都市不需要更多混凝土築出的藩籬,他表示:「整個工程花了三個月,說服學校卻花了四年。」至於最困難的水源部分,主要是用小溪收納當地的雨水,雨水匯流至生態池後,以人工的方式使其重新循環。長遠而言,蔡教授甚至計畫將目前侷限於學校一側生態的生態草溝擴張,環繞整個校園,甚至遍及附近被填成小巷的舊河道。



 圖一


在本計畫中,蔡教授希望以校園的角色,為都市保有一塊綠地,兼具生態以及歷史教育的意義。這樣的出發點值得我們讚賞,的確,目前的復育計畫難以讓人與最早瑠公圳的灌溉渠道做連結,但現實上,我們也不可能在車水馬龍的新生北路闢一塊生態田。值得一提的是,這裡的古圳道同時也是當年日本政府修建的「特一號大排」,當年用來疏流雨水,而如今把雨水當作生態用途也是一種歷史意象的重現;即便是歷史價值的重現,也要能因應周遭的生活空間作調整才有意義。但就如我們前面提到的,復育計畫不能只是掛名,我們更期待能藉由遺址的重造,從居民的記憶中尋回大台北遺落的年代。即使草溝的設計果真與過去的生活遙相呼應,要是無法與周遭居民產生共鳴,那也只是湊巧符合罷了。雖然這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生態計畫,我們仍會希望跟它跟歷史的呼應能更明顯。或許可以在該地放個立牌,介紹當年排水溝的運作,也可以擺些老照片,讓人更具體的感受今昔相映。

總而言之,歷史意象的重現,不應該只是個活靈活現的告示牌,如果不能真正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尋回的這塊拼圖仍有些格格不入,還不能算是台北人自己的回憶。我們無法期待灌溉渠道的完整重現,日本時代的排水溝或許可以聊作借鏡,從圖二的照片中我們可以發現,所謂排水溝絕不如想像中的使人避之唯恐不及,它也可以有垂楊流水,也能是居民日常生活的一個重心。從圖三的照片來看,直至戰後初期,瑠公圳在居民生活中仍是杜鵑簇擁、楊柳垂蔭著的小橋流水景象。讓我們想像,兩百年前,圳道裡的水滋養整個台北的稻穗;八十年前,台北工業學校的學生在楊柳樹下享受課餘的午後;而今天的北科學生,甚至周遭忙碌的上班族,可以在午間餘暇享受都市沙漠中碩果僅存的綠地,或許這也是歷史脈絡的另類體現。



圖二

民國57年新生南路金華女中旁的?公圳,圖中的綠葉已非柳樹,是油加利樹。
圖三


復育施行的可能有條條大道,有些卻是走不到盡頭的死胡同,在一窩蜂跟著潮流跑之前,我們應試著駐足細思,為何復育?而在有限的資源下,又當如何復育?我們反覆提及歷史意象,但為什麼復育計畫必得與此掛勾?前面提到,台北在一路狂飆的年代捨去了太多回憶,如今台北已成功塑造了一個已開發國家都市的形象:交通便利、市容乾淨。但這樣的台北不就是一個再製的東京?斷了根的台北何以稱作台北?我們會期待,所謂歷史意象的重現,不僅僅是保存一些讓人憑弔的遺址,而是讓這些文化變成都市生活的一部份,表彰台北何以為台北。東京人可以站在日本橋上遙想江戶風情,自然台北人也可以驕傲地指著復育後的瑠公圳道,講述老台北逝去的歲月。

如同前面所述,這些歷史意象要能接上台北人記憶中的斷片,它們就不能僅僅是露天的博物館而已,它必須表彰該地區專屬的生活方式。北科大提供了一個經驗,新生北路街頭的行人匆匆正是這個世紀的台北典型,而在大樓間蜿蜒的藍道又提醒了我們,這裡曾經的生活樣貌。

既然只是詮釋,我們就該意識到,重現歷史的方法不計其數,而這必然得跟現有的人地空間互動。或許台大不可能重現瑠公圳的灌溉渠道,但利用瑠公池的資源搭配實驗農場是否可行?穿越小椰林道的泛舟水路固然有很大的困難,但醉月湖也曾經是瑠公圳的調節水塘,1970年代更一度是學生活動的重心之一(圖四),我們是否能透過整治恢復醉月湖往日的風光?在追躡著其他人的腳步,喊著前進五十之餘,是否也能正視有甚麼是台大專屬的記憶?

圖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