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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26日 星期一

玩轉操演 調戲父權 ——專訪施舜翔

◎洪姿宇、傅彥龍



施舜翔 Paris Shih
  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英國文學研究所,研究興趣是莎士比亞當代改編、珍.奧斯汀當代改編、女性主義理論、後女性主義與大眾流行文化。在學院裡做正經八百的文學研究,私底下真正迷戀的卻是俗不可耐的流行文化。喜歡時尚,流行樂,校園愛情電影,以及少女文化。2010年起在部落格「後女性的魔鏡夢遊」上大量書寫好萊塢電影中的性別再現。2014年開始在《女人迷》撰寫專欄,探索日常生活中的少女情慾學。2015年創立「流行文化學院」研究網站,為網站召集人與總編輯,與研究團隊共同書寫大眾流行文化的多元面向。



操演性與被建構的性別身分


  施舜翔說,性別身分的概念與操演性(performativity)有關。如同上一篇中鄭芳婷老師也提到的,學者Judith Butler所提出的操演性概念不同於表演(performance),操演性是指我們透過歷史上的一些素材、姿態或是符碼(sign),反覆形塑出一個看似很穩固的性別身分。舉例來說,Butler認為「女性身分」是經過性別化的(gendered):女孩並不是生出來就是「女孩」,而是在社會中被女孩化(girled)而形成的。這個社會規定女孩應該要表現出什麼樣的一套行為準則,做出怎麼樣的姿態,穿怎麼樣的衣服等。這些觀念經過反覆操演後生產出一個「女性身分」。
  所謂的「男人」或「異性戀」的身分其實也不是理所當然的或天生的,我們可以去觀察一個人「成為異性戀的過程。「大家都覺得異性戀是天生的、自然的、不用去挑戰的,就像大家在討論顏色的時從性別文化來看女舞也是一種顏色,因為白人被視為自然、天生的顏色,好像只有其他顏色是顏色。」
  不過,一般人所講的性別展演多半只是「性別表演」,比如在舞台上男生扮成女生、女生扮男生,或是男裙節,這些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刻意做的性別錯置,一下就沒了,並不是操演。Butler也講到,綜藝節目上的男藝人反串,彼此嘲笑,其實也沒有顛覆到操演性。
  如果我們要鬆動性別的操演性,首先必須了解性別身分是被刻意生產出來並且受到被穩固,然後再運用各種方法鬆動它。以跳舞為例,跳舞過程中可能存在的衝撞性,在於它讓我們知道很多表面上看似專屬於某種性別的舞蹈元素不是自然、天生的,繼而鬆動性別操演性的自然性。這樣的認知意識很重要,它不會產生出標準答案,而會讓我們開始思考「那不是自然跟天生的」。於是,我們可能就會進一步思考「有什麼樣的方法去找到出路?」。


敢曝與gender failure
  前不久,台南人劇團演出了《姊夠甜‧那吸》(註一)。這齣劇刻意把性別符碼表現得很誇張,例如演馬藍白龍度的女T表演出勞動階層的陽剛特質,故意把陽剛的符碼放到最大,另一個角色也將扮裝皇后的女性符碼放到最大。這稱為「敢曝(camp)」,即藉由刻意放大性別符碼,挑戰「性別看似很自然,身分是原本就有的」此一觀點,從這個鬆動、擾亂、玩弄性別符碼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原來過去截然二分的性別觀,以及對不同性別的刻板印象,其實都非常地不自然,充滿漏洞。
  舞蹈中也可以看見敢曝的例子。例如對於一些男同志舞者的表演,大家可能常聽到一個說法:「那個男生比女生更女生」。這種說法很有趣,什麼叫「比女生更女生」?如果我們用一般生理的二分來看的話,怎麼會比女生更女生?這樣的說法表示,男生為了要生產出這樣的身分,必須要大量吸收很多社會讓「女生變女生」的符碼,他必須要讓自己生理外表外再生產出一個「女性身分」,必須把所有符碼再放大一點,所以 Gay bitchy 比女生的 bitchy bitchy
 
  除了上述的敢曝可以作為鬆動傳統性別架構的工具,Butler的「gender failure」概念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利器。Butler在Gender Trouble中提到,人雖然永遠無法逃離性別的社會建構,操演性總是存在,但是操演會失敗,而這裡的失敗是一種正面、具有顛覆性的失敗,在失敗中可以看到每個人的獨特性。社會上的人們總覺得「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但是當我們在學習一套性別身分卻失敗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其實充滿了漏洞,每個人看到的漏洞也都不一樣。在這樣的探討過程中我們就會發現「真的沒有辦法對性別定論」。
女生跳女舞也可以很顛覆


  男生跳女舞可能會讓人覺得男生可以很像女生,所以就很顛覆。但是,不管是男生跳女舞,還是女生跳女舞,也都是在表演一個身分。在跳的過程中觀眾可能會覺得「哇!好性感!」,可是那個性感不是天生的,可能是舞者看MV 時而習得的性別符碼,也許是蔡依林 30% 的性感加上瑪丹娜的20% 和蕭亞軒的 10%。而且,蕭亞軒的 10%又是蕭亞軒自己的嗎?當然不是,蕭亞軒一定有汲取別的明星,所以在這個過程中,性別是一系列的引用,有很多空間可以岔出去。所以,女生跳女舞也值得被討論,因為它也不該被自然化,也不該被別人覺得「女生天生就是這樣子」,或是很多人說「那女生可能就比較騷,所以跑來跳女舞」,所謂的「騷」 當然也是被建構出來的。
  事實上,學習不同舞風時,不同舞風也有各異其趣的陽剛或陰柔氣息。例如,比起new jazz,girl’s hip-hop是一個相對較陽剛的女生舞蹈。此外,就連男生跳男舞都可以再進一步探討,在男舞中舞者其實也在操演不一樣的複數陽剛(masculinities)popping陽剛特質與跟 lockinghip hop 的也不一樣。


「調戲」父權想像


  施舜翔提到,最近他讀了美國性別研究學者 Laura Kipnis 最新的書Men: Notes from an Ongoing Investigation,才發現女性主義者很少寫男性,因為談到在異性戀社會中成長的男性時,通常只用「父權」兩字帶過,但其實男性身分的層次也非常多——男人也在成為男人。男性陽剛特質中的「男性」從來不是天生有「陽剛特質」。所有的性別特質,包括男性的陽剛形象、身份都是建構和生產出來的,而非自然天生。所以,不必然是男生跳女舞才有鬆動的可能,男生跳男舞的過程中,雖然似乎在社會上佔有(看似)自然的空間,仍可以解構和去自然化(denaturalize),亦即我們可以檢視跳locking的男性陽剛特質是如何被生產、製造出來的,更可以觀察男性陽剛特質是在什麼時刻失敗的。從這個觀點出發,才可以看到鬆動父權的可能。

  施舜翔指出,他不喜歡只是把父權貼上壓迫的標籤。父權確實形成許多壓迫、束縛,但如果侷限在這樣的框架中,父權只會成為鐵板一片而沒有鬆動的空間。如果能認知到所有的性別氣質都是建構出來,而非自然生成的,男性陽剛特質更不例外時,我們才有可能把它的層次、脈絡理清楚,爬梳出一個男人是如何變成男人的過程,此時才有機會一層一層檢視其中非常多的孔洞和縫隙。施舜翔不喜歡用義正嚴詞的方式控訴父權,而是希望透過解構加上嘲諷,點出父權的荒謬、化解暴力,比起硬碰硬後兩敗俱傷,以柔克剛更能夠鬆動、引起反思。









註一:這齣劇是台南人劇團根據70年代的經典女性主義表演劇團──開檔褲劇團(Split Britches)創作的《Belle Reprieve》所重新演繹的作品。《Belle Reprieve》將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經典名作《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給徹底解構,試圖帶領觀眾重新發現經典當中可能隱含的性別盲與異性戀霸權的思維。

蔓出框架的舞動——談女舞中的男舞者

 ◎馬琬淳、傅彥龍


看待男生跳女舞的多種方式


  你看過男生跳之夜的「女舞」嗎?有人認為,男生跳「女舞」是一種「不man又很娘的奇怪表現」,意思是指男舞者會因此失去「男性陽剛特質」,學習「女性陰柔特質」;也有人覺得男生跳女舞是犧牲色相,或是認為男生跳女舞只是為了嬉鬧搞笑。這些感覺或許源於傳統父權社會對於生理男性的角色期待——男性通常被要求表現出陽剛特質,陽剛的男性才被視為「正常」。即使他表現出陰柔特質,也不被認為是一個男性的「真正的樣子」,而只被看作是為了笑鬧娛樂的刻意反串。相反地,有人認為男生跳女舞應該被視為認真自信的「自我展演」,男舞者是用舞蹈展現其自我。此外,還有人認為男生跳女舞更像是一種「角色扮演」,男舞者將他崇拜的「女神」——可能是女星或是MV中的歌手——的形象投射在自己身上,試圖充分地去扮演、詮釋。


  自我展演與角色扮演的觀點,不僅有別於傳統父權社會的期待,也讓我們進一步想問:在台大的之夜文化中,為什麼會有「男/女/混舞」這種以性別來區分舞蹈表演的方式呢?在台大之夜既有的「男/女/混舞文化」裡,男生跳女舞是否能夠擦出不一樣的火花,顛覆傳統父權的性別想像與限制呢?或者反而招致反效果,使舞蹈動作呈現出的形象,再次強化特定的性別氣質或動作與「男/女」二元性別觀之間的連結,進而更加鞏固社會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呢?帶著這些疑問,我們訪問了曾在台大戲劇系開授「酷兒表演與性別研究」的鄭芳婷教授。
  
男舞/女舞之別從何而來

  台大各之夜的舞蹈時常用「男舞」、「女舞」的名稱來區分,但熱舞社則以舞蹈風格來命名居多。為什麼會有這個現象?鄭芳婷猜測,台灣的大學生活常常被視作一個「可以開始積極聯誼、結交男女朋友的階段」,在這個前提之下,加上性別二分法的傳統思維,於是造就許多學生活動遵從這種已經過時的區分法,就算現在很多事情已經沒有男女之分了,大家仍然依循傳統,用「男舞」、「女舞」作為表演的名稱。但是不同的之夜文化可能都有它獨特的歷史或系譜,傳承的事物也不一樣,因此仍要仔細去探究個別的之夜傳統才可能得出原因。


進一步透視不同的觀感


  首先,對於「男生跳女舞,是失去男性陽剛特質,而去學習女性陰性特質的奇怪表現」的負面觀點,鄭芳婷直言「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失之偏頗,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性別歧視」。我們可以反問「男性特質是什麼?」,「男性特質」此一概念本身就落入了「男生應該如何,女生應該如何」的本質主義窠臼,是相當古老而落伍的。實際上「男性特質」沒辦法給予簡單明確的定義。其次,「失去陽剛特質有什麼不好?那非常好啊!」就算有人認為是奇怪的表現,「奇怪」同樣也沒有什麼不好。鄭芳婷認為對於一個舞者而言,「他想要跳就跳,我覺得很美好,觀眾有什麼想法,那不一定是最重要的。能不能改變觀眾的想法?欸,這倒還有點有趣!」


  其次,我們可以如何看待男生跳女舞與自我展演或角色扮演的關係呢?鄭芳婷認為,事實上沒有本真的自我,但「沒有自己」並不是個悲觀的想法,反而有許多彈性和出路。「有自己就代表你已經定性了,就只能找自己。例如你說要尋寶,隱含的意思是寶藏已經在那邊了,是一個固定的東西讓人永遠被綁著,只能去找尋確定的事物。但如果沒有那個寶藏,你就可以自己創造一個,想怎麼樣都可以。」我們想要的東西總是一直在變,不用準確地說出我們要什麼,「我會描述我心目中的一個氛圍,而那個氛圍沒有一個固定的圖像(icon),它可能會一直轉變。」


  至於角色扮演,鄭芳婷則以學者Judith Butler的「操演性(performativity)」理論來說明。當一位舞者試著扮演他心目中「女神」的樣子,在學習、模仿她在MV當中的舞蹈動作時,事實上正是在「操演」那個MV中展現出的「符碼(code)」。簡單地說,我們可以把舞蹈中的動作、手勢、眼神、服裝、髮型等等看成是各式各樣表達特定意義的抽象符號,這樣林林總總的符碼合起來形成一套特別的形式。所以,一般人所說的「女舞」,甚至是不同風格的舞蹈——girl style、new jazz、雷鬼等——其實各自都是由許多具有(性別)文化意義的符碼所組成的一套角色。


顛覆/鞏固性別刻板印象


  如同我們的疑問,男生跳「女舞」是否達到了顛覆男女截然二分的傳統性別想像的效果呢?還是它反而因為將特定氣質(可能是陰柔、性感或可愛)的動作強調為專屬於「女舞」,而使得對性別的想像變得更僵化呢?


  鄭芳婷說,早期Butler提出「操演性」的概念時,的確比較悲觀地認為人永遠不可能逃離社會上既有的性別框架,但Butler晚期也提出了「操演性」被鬆動的可能性,其關鍵就在於「操演總有誤差」:舞者不可能百分之百跳得跟「女神」一樣。鄭芳婷舉例,「假設那些人都跳new jazz好了,可是你跳的舞步可能加入了你小時候的一些幻想,或者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想像,或者你當下對於這東西的夢想,你希望它走向什麼方向,那麼就跟原本new jazz的符碼不一樣了」。自己跳的與心中景仰的、想模仿的人不一樣又如何?鄭芳婷說,這個「失敗」是個美好的、很酷兒(queer)的失敗,這也就是所謂的「酷兒的失敗美學」。正因為這樣的誤差,這支舞出現了屬於舞者自身的意義,不再只是單純的模仿和操演。從這個角度出發,操演性並不是絕對牢不可破,反而有了鬆動的可能。此外,在看男舞者跳「女舞」時,台下的觀眾可能打從心底認為舞者很美,「不一定必然想到什麼女生不女生」。


  所以,男生跳女舞是有顛覆、跳脫傳統的性別想像的可能性的。但是,女生跳女舞也可能達到顛覆的效果,並不一定要男生跳女舞。鄭芳婷說,「我覺得做任何事情,只要你願意去想,任何表演藝術都有可能顛覆傳統父權的性別框架,不一定要某一種方式。但不代表男生跳女舞就可以喔,有可能不行。這還是要看表演的脈絡。」相反地,男生跳女舞而「加強這一套象徵符碼的性別刻板印象」也是有可能的,但同樣也要針對一個特定表演,觀察、分析其脈絡,才能真正知道究竟表演導致哪一種效果,因為所有的表演都有各自不同的呈現方式。


走向性別多元


  你曾經想過女舞為什麼被稱為「女舞」嗎?你對於「女舞」的認知和期待是什麼呢?一般人所說的「女舞」可能是指以女舞者為主要成員的舞蹈,也可能泛指舞蹈的符碼帶有社會對女性的期待(性感、溫柔、甜美可愛等特質)的舞蹈。但是當我們仔細分析對於男生跳女舞的觀點後,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男生/女生」的框架其實又不這麼僵固和死板。如同鄭芳婷所說的,「現在的時代是一個很酷兒的時代」,這個時代的我們漸漸不再用「男/女」的傳統二元性別來區分事物,而採取了更自由多元的性別想像。社會上的人們、藝術創作者、身為學生的我們,意識到傳統的刻板性別架構,並且開始試圖逃脫這些既定的束縛,走向性別的多元。


  或許我們不該問「男生跳女舞是否具有顛覆性?」這個問題,因為重點不在於舞者的生理性別或是「男生」跳「女舞」,而在於我們對於性別和舞蹈的思維能否更自由多元。簡單的一支「女舞」,經過一系列的反思,使我們發現當中的性別意涵,在想法上做出小小的改變。也許在這樣的反思後,我們能夠把舞蹈視為不須受到既定性別框架限制的事情,把舞蹈當作一件無分性別、每個人都可以追尋、等待我們去創造的快樂,就那樣讓肢體自由地舞動,綻放屬於每個人自已的力與美。

我們的故事——聚光燈下的情感與躍動

    ◎周思穎


※受訪者現皆為台大學生,曾參與之夜女舞的演出。


L的故事
  L在多個之夜跳過女舞。他喜歡可以扭動身體的舞蹈,所以相較於唱跳的男團,女團歌裡的情感元素、聲音跟舞蹈類型都更吸引他。有時是喜歡歌手所以去跳歌手的舞,也有喜歡MV中的舞而去學的情形,歌與舞相輔相成。過去與女生練舞的經驗,整體感覺很融洽、歡樂,並且負責人還會顧慮到每個人當天的狀態,有跟不上或做不到的情況,也會到旁關心,給予個人指導。女舞有不同的主題,甜美可愛,性感妖媚,抑或是「蕭查某」,表演者必須在心理設定好情感,否則就算是相同動作,配上不同的心態也會有微妙的差異。傳統上聽到之夜的女舞或許會認為全部都是女生跳,但L認為男生當然也可以跳「女舞」,也舉了法國Yanis Marshall等男舞者的例子。「女」可以詮釋為更多情感流露的形容,除了在視覺上很精采外,女舞的每個動作更帶有豐沛的情緒。更進一步地說,女舞對於L來說其實是一個中性的詞,就算在表演中被要求做所謂「較女性化的動作」,他也不會特別去意識這樣的動作是否帶有性別特質。
C的故事
  C跳舞風格偏向現代舞,高中時就曾上台表演。連續兩年都有跳之夜的女舞,但兩支風格不太一樣。他形容第一年的舞蹈為「爽舞」,跳舞當下會有很多過癮的動作,觀眾也會看的很high。第二年的這隻舞較有故事情節,編舞者會要求舞者隨著音樂帶入心情,跳完後仍會有情感綿延的感覺。C舉了參加中國好舞蹈比賽的張婭姝為例,說明在電視上看到別人很美的現代舞影片,內心也會升起一股崇拜想變得和他們一樣。一開始會以為女舞是較輕柔、軟的感覺,後來才發現街舞風格裡,女舞也有很有力、陽剛的一面。他認為「女」與其用性別來理解,倒不如說是一種舞蹈的風格,有比較多柔軟、拉扯身體的動作。兩種生理性別的舞者控制身體的方式、力道都不一樣,所以跳出來感覺不同,在女舞中各自都有發展空間。
  雖然不認識的人會驚訝,不過熟一點的朋友對C跳女舞普遍反應都滿正面的,但C仍然不太希望爸媽看到。他認為跳舞開心就好,不過多少會注意別人眼光,因此他在編舞時也會考慮觀眾的喜好,使觀眾認為是「好看的」。
P的故事
  P既教舞也編舞,對現代舞、hiphopJazz-funk都有所涉獵。他認為每個人喜歡不同的舞風、音樂,藉以呈現他們想展現的特質並以此吸引觀眾。比如Jazz-funk之於他,並不是以扭動身體去呈現性感,而是藉由手部動作、對觀眾的眼神和跳舞的情緒。在幾次幫之夜編舞的經歷中,他認為,編舞和音樂風格的選取,取決於之夜的主題,以及前一個表演帶有什麼樣的情緒和劇情。他希望自己編的舞有爆點,「舞不可能一直在高潮使觀眾疲憊,也不會永遠低潮讓觀眾睡著」,做出層次的高低起伏和特別的點,能夠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在他心目中,跳舞是一件因為喜歡而藉此尋求快樂的事,身為一個幫助或教導他人尋求快樂的人,他並不會要求他的舞者要有特定的身材或外型。更根本地說,任何一個想要跳舞的人都不應受到任何限制。
  P認為,生理男性與生理女性在跳「女舞」上確實有些差別,男生身體的核心能力較強、較有power,女生則是身體柔軟度較佳。每個人雖然動作相同,但大家都有獨特的詮釋,感覺稍許不同,而最重要的事在於你能不能夠在維持整體氛圍和諧之下讓觀眾注意到你。他認為台大各之夜之所以出現「女舞」這個名詞,或許是因為舞者大部分都是女生,在這個解釋之下,「女舞」也因此生出性別刻板印象,觀眾期待在女舞中看到柔情、扭腰擺臀、性感挑逗等特質。但其實他們在專業領域裡會以舞風區分,而非以性別。他希望有一天在之夜中,舞者可以不受任何外在的條件,單純地選擇喜歡的舞蹈風格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態度和想法。
T的故事
  T跳男舞也跳女舞。最初他因為覺得有趣、好奇,於是嘗試了女舞的表演,後來找到了喜歡的風格,也就繼續練習下去。在練習的過程中,他最常被老師糾正的是線條,老師認為他的線條不夠「女性化」、筋不夠開、腰不夠軟,還有尷尬放不開的問題。但因為Waacking這個舞風有很多手臂動作,肌耐力(力道與穩定度)顯得重要,這是他能夠超越其他女生們的方面。T表示,上台前要想清楚他所表演的舞蹈的性質是什麼。跳男舞與女舞最大的差異是心中的情緒。除了肢體動作的講究,女舞常常會用故事加以包裝,讓舞者把回憶和經歷帶入,從而有更多情緒的抒發。
  女舞有時會比男舞有更多外在形象上的管理。T說道,曾有一起跳舞的女生朋友與他抱怨說不想再跳女舞,因為女舞有很多規定,比如:上台前不能吃太好,「肚子有可能跑出來」;要穿得很辣很漂亮,還可能為了一場3分鐘的表演,買一件以後可能都不會穿的衣服;跳舞還要化妝,把自己打理得光鮮亮麗。相較之下,男舞似乎比女舞輕鬆,不需要那麼嚴苛、拘謹,也不用準備一堆東西。
  提到別人與自己如何看待跳女舞這件事,T有相當多的心得。有些親人看到他的FB,會說:「你可以不要再放那些很噁心的照片了嗎?」;也有同學不經意說:「我還是比較喜歡你跳男舞,因為我覺得女舞就應該是女生來跳,男生沒有胸部,沒有女生的東西,你跟著別人在台上扭,很奇怪 !」;還有朋友無意中流露嫌惡:「你表演穿高跟鞋不要靠近我,我本來就不是很能接受你跳女舞,你現在還這樣愈來愈」。當然也有很多朋友是支持、稱讚,對他的舞蹈感到驚豔,但那些不好的評論與外在壓力,使他萌生不再繼續跳的念頭。
  


女舞中的男舞者-編輯的話

◎傅彥龍
  故事從我開始。

      我是個生理男,因緣際會在之夜中跳了一支「女舞」。從練舞到表演結束,我的腦袋裡冒著大大小小的問號:「為什麼女舞要叫做『女舞』呢?如果由男生來跳女舞呢?觀眾會怎麼看呢?這對於傳統父權是不是一種大膽前衛的顛覆呢?還是說一支舞蹈想跳就跳,其實不需要考慮性別呢?...」於是,這些問號遂蠢蠢欲動,發芽蔓延,慢慢孕育出這個專題。

      第一篇中,我們走進男舞者各自的生命故事裡,爬梳他們與「女舞」的緣分。第二篇探討周遭人們對於男生跳女舞的看法?它們具有什麼樣的意涵?男生跳女舞究竟是顛覆了傳統的性別框架,還是穩固了性別刻板印象?在第三篇,我們專訪施舜翔,從文化研究來討論日常生活與舞蹈背後隱含著什麼樣的性別文化,並探討我們是否、以及如何能夠穿過父權的層層框架,恣意綻放顛覆的奇異花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