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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日 星期四

霧裡掙扎,分頭尋路——大林蒲的險局與對策

◎洪姿宇  張禎晏


      出了捷運小港站,轉乘約半小時的公車,終於抵達鳳鼻頭——大林蒲社區南邊的小漁港,略帶鹹味的海風徐徐吹來,三兩漁民聚在港埠聊天、補網,路上不時有砂石車緩緩駛過。走過堤防盡頭的管制站,是填海造陸出的海埔新生地,走在分隔旗津內海和新生地的堤防上,訝異於身旁這片百餘公頃的景象:詭異漱口水色的湖,湖內析出了灰色蕈狀的「小島」,岸邊長出白色疑似碳酸鈣的筍狀物,乍看之下似乎來到南歐地中海岸度假。其實,這片「美景」全是南星計畫傾倒工業及工程的廢棄物(例如中鋼的爐渣、台電的飛灰)填成;看似寧靜愜意的大林蒲,魔幻似霧的風景背後,是重重難解的威脅。
多重危機 多方應對
      南星計畫的源起,是高雄市政府為了要處置無處可放的工業廢棄物,並且聲稱大林蒲海岸遭侵蝕嚴重而持續後退,因此選定於此大興土木,先圍築出一塊海域之後,再倒入砂土、廢棄物而形成的新生地。新生地即將被劃為自由貿易港區,另有部分土地被規劃為工業用途,以遊艇工業及煉油工業為主。當地居民早已被眾工廠環伺包圍,政府又強行下了顆黑棋,堵住大林蒲最後一口氣。

     「海岸線對我們來說算是居民集體的情感!」除洪富賢里長強調大林蒲人與海岸的羈絆,以影像行動長期關注大林蒲環保議題的高雄金煙囪文化協進會(註一),其創辦人之一、當地居民黃耀雄回憶他的童年:昔日,可以在海邊抓魚苗、鰻苗賺外快,或是邊烤地瓜邊欣賞落日;然而,填海造陸後居民不再能散步觀海,生活也離海岸越來越遠,如今市政府規畫工業計畫進駐新生地,居民除了恐懼汙染物將順著西南季風侵襲家園,更不願意接受僅剩的海岸線從此被貿易港區圈了起來,自日常中抽離。

  擔憂遊艇工業於生產過程中製造的玻璃纖維飛塵飄入大林蒲,以及不滿政府消極查緝、選擇性忽略工廠排放汙染與廢氣,鳳興里里長洪富賢帶領大林蒲居民自掏腰包叫車北上參與南星計畫第二階段環評會,由環境保護出發,呼籲政府及廠方正視大林蒲地區工業污染問題,拒絕政府繼續忽視大林蒲地區的居住品質執意發展工業。金煙囪文化協進會亦積極參與環評及抗爭。



        除了正面抵抗環境汙染,要求恢復大林蒲地區的環境品質,另一方面,有部分居民主動尋找遷村的出路,以大林蒲地區傳統王爺信仰為依託,組成「高雄市小港區大鳳居民權益關懷協會」,以先前紅毛港「遷村近乎滅村」的經驗為戒,建立預防性的談判組織,希望不再重蹈覆轍。並訴求大鳳居民團結一致,強調圓融解決問題,成立對話窗口試圖與政府及廠方接洽,認為工廠應依「開發許可制」收購土地,即廠方和地主經協商後以雙方皆接受之價格交易土地,廠方再行變更土地用途為「工業用」方能建廠,取代政府強制低價自民間徵收的方式,讓居民安全撤出已被嚴重汙染的大林蒲,不致流離失所。不過,即便大鳳關懷協會已發文至高雄市政府詢問遷村事宜,得到的回覆多是「沒有土地需求」或是「相關計畫尚在規劃中」,缺乏正面且有建設性的回應。
分進能否合擊
        大林蒲環境抗爭主要的困境在於力量的分散。首先是居民沒有單一的交涉對象。著名的環境抗爭如麥寮反六輕、苑里反風車、後勁反五輕等運動有較單一的抗爭對象,居民力量能集中交涉;相比之下,大林蒲的抗爭環境相更為複雜,製造環境問題的工廠除了中鋼、中油、台電等工廠,也包括推動南星計畫的高雄市政府,造成有時居民雖然能及時發現環境污染,但無法明確找出責任歸屬哪間工廠、哪間公司的情況,投訴無門,沒有清楚的控訴的對象。


       內部問題方面,力量分散也起因於居民意見尚無法統合,除遷村或不遷村的主張外,另有如黃耀雄、洪富賢等,或期盼遷廠,或退一步而要求廠方正視環境保護,也將議題擴至大高雄整體的工業環境污染。不同意見雖然未必互相牴觸,但彼此間較少交流討論,各自努力,沒有集中整合人力、意見的機會。此外,歷史記憶也籠罩著大林蒲人, 526 事件陰影至今仍留存不少居民心中,對環境抗爭抱有疑慮恐懼,希望和現今運動保持距離,讓本來人力就較薄弱的抗爭更難以進行。
      
       大林蒲居民和工廠間也有複雜的關係,部分大林蒲居民任職於附近製造污染的工廠,也有居民是已退休的員工,現職員工的顧慮和退休員工的情感,使工廠對居民而言不只限於污染的製造者,也是工作機會的提供者,甚至在另一種情況下,也成為補償者——長期以來周圍的工廠以各種名義提供居民回饋金或米、瓦斯、食用油等物資,價值雖然不高,但隨之而生的人情壓力以及不夠透明的分配機制,也使大林蒲各方關係更為曖昧不清。     


張開雙臂突破包圍
  大林蒲居民正試圖為環境問題找出解方,但現階段似乎未有理想且可行性高的方案。遷廠在現今高雄的工業環境下,似乎不太可能實現;主張遷村、要求開發許可制的居民雖然希望以理想的價格賣出土地,但就資方立場而言,與其以一坪 35 萬元的市價購地,不如轉向購買一坪成本不過千餘元的填海造陸新生地,由此可見,兩造都滿意的遷村確有實行面的困難。
  在這一連串大林蒲居民被迫接受、面對、反抗和嘗試協商的過程中,高雄市政府理應扮演居民與廠方中央協商的角色,協助監督工廠對環境汙染的控制,並評估大林蒲遷村的可能性。大林蒲遷村所需的預算至少 500 (註二),已超出地方政府所能負擔範圍,但因地方政府和中央不同調,市政府雖曾行文至中央有關大林蒲遷村案,仍不得中央支持而使此案石沉大海。面對自身無力執行的遷村方案,高雄市政府一方面高喊「經濟發展」的口號,強力推行開發計畫、闖關環評,另一方面又進行民調,得出「七成以上大林蒲居民同意遷村」的調查結果,更讓忐忑的居民無所適從,只能繼續在惡臭的空氣中,揣度著混沌未知的大林蒲未來。
       
       至於致力在地耕耘,希望喚醒居民議題意識的地方團體,如金煙囪協會和大鳳協會,前者雖然過去曾有不錯的成果,如今也面臨資金、人力、關注不足的問題,無法按理想中的進度執行計畫;後者雖然會長年齡較輕,但協會缺乏與她同輩的成員,不過以此作為開端,或許能期待更多年輕能量的加入,為團隊提供意見與活力。已曾有大學生幫忙協會出演行動劇。

  現在的大林蒲需要的或許便是這些年輕的動能,從交通、環境、經濟層面來看,長期以來大林蒲漸被孤立於社會關注之外,極少新的活水進入大林蒲,進退不得的現況也鮮有人知,若有新的視角進入大林蒲,觀察、訪調、資料整理,或許可以成為大林蒲人的助力。事實上,黃耀雄也計畫將基金會辦公室規劃為鐵馬休息站,希望邀請腳踏車環島的民眾進入大林蒲,親見大林蒲的狀況,讓更多人知道離小港捷運站半小時車程、小港工業區中、工廠三面環繞下,還有一個大林蒲聚落,有一萬人正渴望乾淨的生活環境,迫切等待突破困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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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金煙囪協會曾舉辦老照片展覽、拍攝紀錄片及公共電視《我們的島》節目,讓居民主動找尋大林蒲過去的歷史以比較今昔差異,同時吸引外界民眾及團體進入大林蒲。更偕同地球公民基金會舉辦全台公害攝影比賽,嘗試喚起全民環保意識,共同監督政府和工廠。


(註二)  大林蒲遷村可行性之研析前言,高雄市議會online

圍起孤城一座 —— 大林蒲

◎翁鈺清
下班時分,大林蒲附近工廠員工的通勤車潮。  攝/董音

駛入大林蒲,車窗兩旁看出去的是煙囪林立的景象。記得小時候總會緊盯著窗外,對於時而冒出紅色、黃色甚至藍紫色火焰的煙囪頂感到新奇,在不懂事的年紀還一度偷偷地稱那些火焰為「鬼火」。夜晚,美艷的鬼火仍照著大林蒲的天空,隱隱約約還看得出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煙霧,砂石車彷彿未曾停息地來往於大馬路與每間工廠大門。


  大林蒲,我的外婆家。它並非一個行政區的名字,而是位於高雄市小港區的一個小聚落。這個名字原意是「大樹林」,曾有大片大片的田野、樹林,西邊沿著台灣海峽,早期居民以農業、漁業為生。洪富賢里長跟我們敘述,大林蒲以前是個純樸又繁華的地方,原本中洲旗津半島跟紅毛港連接在一起的,從旗津半島往南,或是林園到高雄一定都會經過大林蒲,即使民國57年因第二港口的開闢切開旗津半島,大林蒲仍然熱鬧,有很多酒店、茶室、旅館,是北邊紅毛港居民的消費中心。

  然而,民國62年政府推行十大建設,在戒嚴的年代,田地被低價強制徵收,興建高雄沿海工業區,一間一間的工廠開始環繞大林蒲,北邊是台電的「大林發電廠」、東邊是中油的煉製部「中油大林廠」、再過去是中鋼、東北方是台灣國際造船、南邊是林園工業區。大林蒲被以幾近「ㄇ字型」的方式包圍起來,對外交通遭攔阻,進出都需要繞道,幾年之間這裡彷彿成為了一座孤島。記得媽媽告訴過我,開計程車的外公總是沒日沒夜的工作,在這個小村莊裡每個人都認識外公,只要出門就會向外公叫車,隨著大眾運輸工具的發達,計程車業喊著經濟不景氣,外公卻未曾受過影響,在大林蒲,距離捷運有一段距離,行駛過的公車也只有一兩台,汽車成了唯一的選擇。

  處於工廠林立的地方,工安問題層出不窮,平均每3年就會有一起工廠氣體外洩或爆炸的事件 [註1]。而其中引起居民抗爭最激烈的就是民國 81 年的「526事件」了 [註2]民國81年5月2號晚上,中油大林廠發出巨響,並且排放不明氣體,居民以此為由向中油要求十五億,賠償每戶八十萬元,但根據環保署監測顯示,中油當天並沒有造成污染,因此雙方無法達成協議,居民便在工廠旁搭建棚子,進行長期抗議。5 月 26 號時任行政院長的郝柏村到現場,稱其為一群「暴民」並下令拆掉棚子,引起了警民衝突,最後居民躲進家裡,警方則進入住宅抓人,一夜間驚動了整個大林蒲;事末共有30多人在事後遭到起訴 [註3]。至今大林蒲老一輩仍對此事件心有餘悸,害怕表達任何訴求。

  除了交通和工安的問題外,汙染,更是居民生活的一大危害。當地的空氣汙染相當嚴重,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敏玲表示小港區二氧化硫濃度全台最高 [註4]。至於空汙是否導致當地人罹患肺病的比率相對較高,對此,洪富賢里長就表示向他申請住院補助的里民中,十個就有七、八個是肺病,而他自己也是慢性肺病的受害者 [註5]。而唯一未被工廠入駐的西邊沿海是可以讓居民喘口氣、散散心的遊憩地點,卻在民國70年代後期政府規劃的「南星計畫」[註6],將最後一面「牆」築了起來。原本田地被徵收的農民還可以轉殖養殖漁業,養蝦苗,如今海岸變成了垃圾場,海水嚴重汙染、地下水毒化,蝦苗養殖受到影響,甚至檢驗出當地海水為強鹼性,有一定的腐蝕性 [註7]


  交通不便、環境汙染、工安事件頻傳,這個被工廠包圍的小鎮,如一座孤城。在行經工業區的路上,不少外地人都曾質疑:這裡真的有住人嗎?就戶口上,有2萬位居民設籍此地,但在多重的移出推力下,年輕一輩早已紛紛搬離,當地人口老化嚴重,唯有在過年期間,才會看到年輕的面孔再次湧現在鳳林宮的廟口,攜家帶眷地嚐著各式小吃:大林蒲著名的砂鍋魚頭、傳統美食粉粿、糯米糕,小孩們在廟埕玩彈珠台、射氣球,熱鬧的氛圍充斥著小村莊。然而隨著年假結束,孤城,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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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地球公民基金會 大林蒲求生記 http://www.cet-taiwan.org/dalinpu


[註2] 華視新聞 從大林蒲事件談起 http://news.cts.com.tw/cts/society/199206/201205211007570.html





[註5] 民視異言堂 大林蒲說石化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61cLr7VxmCk






有關石化議題的塗鴉牆
(攝:康晢暐)



拜訪大林蒲居民 張洪金花
(攝:康晢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