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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聚落空間的新想像——台科大醒鳴社專訪

◎沈函儀、林泓堉


  蟾蜍山聚落鄰近國立台灣科技大學(以下簡稱台科大),自從民國89年10月都市計畫變更為學校用地後,兩者間展開了一段綿延十多年的恩怨情仇。除了台科大校方與蟾蜍山聚落土地間的爭議外,身為學校一份子的台科學生們,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學生個體與蟾蜍山

  目前台科大以醒鳴社為主要的蟾蜍山議題推動者,然而在梳理醒鳴社與蟾蜍山聚落的關係前,須先聚焦於個別學生與蟾蜍山的互動。以下將以陳乃嘉同學(建築系大四生)與林逸晟同學(工業設計系大四生)參與蟾蜍山議題的經驗為主軸,討論聚落與學生個人間的關係。乃嘉於2012年參與好蟾蜍工作室的導覽,透過工作室的引介,她開始接觸蟾蜍山的居民,由於議題與所學切身相關,所以漸漸投入好蟾蜍工作室。2013年底,乃嘉發起校內連署處理空屋問題,並於連署的名單上找到一群關心蟾蜍山的同好,透過臉書社團成立「台科蟾蜍幫」關心相關議題。當時的議題關注的核心行動者包括乃嘉和醒鳴社前社長張耕睿。醒鳴現任社長逸晟則較前兩者晚投入蟾蜍山議題。在某一次到蟾蜍山拍攝短片後,逐漸開始對蟾蜍山生出興趣,隨後參與了多場好蟾蜍工作室辦的展覽,以及與紹興社區合作的活動。也因此了解到蟾蜍山與自身關係甚密,自此投入蟾蜍山議題。

  台科大學生最初是以個體的身份參與蟾蜍山議題。然而,在2014年張耕睿接下醒鳴社社長之職後,正式開啟了醒鳴社投入於蟾蜍山的工作。醒鳴社成立於反媒體巨獸壟斷時期,當時有發行刊物,為台科大唯一異議性社團。屆時醒鳴社尚未有明確的社團定位,直到張耕睿接手後,才定調關注議題:土地、聚落,以及都市再生,現階段以蟾蜍山聚落作為投入最深的一處。除了社課的討論外,醒鳴社於2014年間陸續協助好蟾蜍工作室的活動,比如攝影展、工作坊、以及與「華光X紹興X蟾蜍山──非正式聚落踏查工作營」。逐漸累積的人脈成為醒鳴社傳承的力量,逸晟表示:「對我們來說,重要的不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這個議題,而是找到真正有熱情的夥伴,而這是要很久才可以醞釀出來的。」


學生群體與蟾蜍山:醒鳴社的參與

  隨著每一次活動的舉辦,台科大學生對蟾蜍山的關注由個人轉為群體,醒鳴社成為代表學生對該議題的發聲筒。於此之際,校方對於學生的聲音,抑或醒鳴社的行動,又採取了何種態度?2014年下半,醒鳴社開始和校方課處室討論蟾蜍山議題,並主動接觸多位對該議題有想法的老師。根據逸晟表示,當時多位老師及學生會學權部均曾對該議題保持樂觀態度,卻無具體討論結果。有兩項原因造成無共識的討論:第一,校方與好蟾蜍工作室的對立關係被概括為學生與老師的關係,導致校方對學生及老師產生不信任感。第二,學生會學權部成效不彰,僅一場關於蟾蜍山的公聽會無具體成效。

蟾蜍山全景
提供/好蟾蜍工作室

  此後,醒鳴社開始反思自身與蟾蜍山的關聯。2015年暑假,醒鳴社產生了在蟾蜍山議題中明確的定位。回歸學生本位,置蟾蜍山議題於「學習與學生權益」的角度思考,有別於過去居於好蟾蜍工作室的協助角色。在確立社團定位後,醒鳴社著手串聯校內其他社團,比如Dr. Maker以及Net Impact,試圖在學習的框架下,重新思索大學與社區的關係。


對於空屋的發想

  假設這些空屋能夠作為學生和老師的使用空間,師生和居民必將互相影響。由於蟾蜍山是座山城,空屋的樓梯、巷道和房子連結緊密,連棟比鄰的建築方式,每個在這邊居住或活動的人都能看彼此,居民間互動頻繁,有什麼事能第一時間互相照應,彼此間十分熱絡,但相對的隱私性降低,哪一家發生什麼事大家都會知道,屋內屋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舉例來說,當學生進駐並修復這些空屋,卻沒有跟居民交流,久而久之必定會產生因溝通不良而導致的摩擦。就如同過去寶藏巖居民跟藝術家之間的關係,由於缺乏友善溝通管道,而造成不少誤會和衝突。屆時學生進入居民生活空間,若無完善的交流管道,不去拜訪或者建立橋樑,將引起居民的反彈和質疑。然而,當學生進駐、社團活動開始發酵、茁壯,居民的生活品質就某種程度上會降低,有可能間接使居民搬離。但假設學生不積極地與居民建立關係,上述情況有可能發生,拉大學生與居民的距離。因此醒鳴社提出「蟾蜍仙人」的想像,建立完善的機制來彼此共生,當學生團體活動空間進入社區之中,或許能與居民產生良好的相互影響。
學生進駐的基地

  學生進駐蟾蜍山聚落的空屋後,能夠更容易跟居民建立良好關係,進而發展成社團空間或辦活動的地點,學生和居民之間產生交流的可能性相當高,如此促進學生和居民間的溝通,並幫助居民產生對社區的凝聚力。

  醒鳴社合作的對象Dr.Maker,應用國外的maker概念來討論台科大和蟾蜍山,尋找社區和maker結合所產生的可能性。假設未來所有製造技術和能力都能簡化,好比樂高積木般,易於居民去操作、使用,將製造力下放給居民,進行草根製造。具體來說,當學生進駐到這些空屋,有一個共同討論、工作的空間,可能是木工坊或者工作室,能夠陳放各式各樣的工機具,此時比這些硬體設備更重要的是,有人進駐來帶領學生一起動手做東西,要有人教導居民如何使用既有的工具,不然也只是擺放在那,要有完整的社群形成,整個社居才能自立地持續發展、運作。

  當台科大把蟾蜍山的一些空屋經營成這樣的基地,發產台科大的技術、並討論社會問題,定期舉辦工作坊、講座或是比賽,把團體們邀來這個場域,共同討論相關議題,不失作為一個與居民有良好互動,並具教育性質的發想。
延續的難題

  現今的醒鳴社勾勒出一個框架來討論蟾蜍山的未來,在文化景觀保存的規範下,如何探索作為校地教學發展的可能性,並有機制地帶入學生社群,使居民、學生與環境達到共存。此外,他們也面臨著傳承上的問題,現存社員為大四學生,他們作為進入蟾蜍山的第一小群人,憑藉著自身對於蟾蜍山議題和居民的熱忱,在繁忙課業之餘,投入大量精力和時間來使大家注意到這議題,將來又該如和處理與傳承過去建立起的龐雜背景資料,又該怎麼有系統地交給對於蟾蜍山有共同理想的同學們。
聚落和大學共生的遠景

  逸晟認為蟾蜍山既然作為台科大的校地,或許就該是一個學習的場域。學生們進駐空屋,利用現有資源活化空屋,進而與居民間產生良好互動,帶動社區發展,從中學習到社會關懷、在地視野和實務學習。這些計畫也希望有學生繼續熱烈的參與並討論蟾蜍山這個議題,將醒鳴社所累積的種種傳承下去,否則這些努力極可能化為泡沫若忽視蟾蜍山的歷史脈絡,直接將聚落剷平重建為宿舍大樓,會是十分可惜的。身為蟾蜍山居民與台科校方的調和者,醒鳴社嘗試以學習為本位,提出另類的校地想像,讓學生學習和反思許多社會上的議題,也邀請每一位學生與居民來參與大學跟社區共生的未來。



蟾蜍要往哪裡去?——好蟾蜍工作室的過去與未來

◎洪姿宇
好蟾蜍工作室的旗幟
攝/陳磬揚

成立好蟾蜍工作室
  
  近幾年在蟾蜍山社區土地爭議出現後,舉凡公聽會、記者會或協調會等,除了居民的身影外,還可以看到一群新生代的社區工作者,他們努力說明、溝通社區的現況和困境。會開完了,東西收一收,社區阿伯阿姨們還熱絡地喊著他們的小名,他們是「好蟾蜍工作室」的成員。

  斗轉星移,地景特殊、飽含歷史痕跡的蟾蜍山, 時至今日已經累積許多不同背景的居民來到此地,好蟾蜍工作室發起人林鼎傑也是八年前( 2008 年)搬到這裡的,一方面為了就讀研究所,另一方面是因為喜好靠山、靠水的都市邊緣地帶。不過最初他與社區居民並沒有太深刻的連結,直到 2010 年底,煥民新村居民陸續搬離蟾蜍山,39 戶人去樓空。2013 年三月,拆房子的工人來了,敲打隔間、拆除門窗的聲音不斷傳入耳中。林鼎傑開始思考,39 棟房子,聚落的二分之一夷為平地,巷弄紋理消失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很難想像那畫面。我就想,如果未來每天回家時看到那塊空地,我應該會責怪自己那時候什麼都沒做吧。」

  林鼎傑於是開始整理、搜尋文史資料,才發現蟾蜍山豐富的過去,也開始尋求外援,和台大城鄉所的學生合作辦起測繪營,紀錄煥民新村空屋的狀況。2013 年五月,林鼎傑號召關心聚落未來發展的各方夥伴組成「好蟾蜍工作室」,希望推動煥民新村建築保留、活化利用,以及維護蟾蜍山聚落文化歷史保存和居民居住權。


與居民的互動和瓶頸

  近三年來,工作室在社區陸續舉辦各種活動,開始接觸居民。不過和外界想像不太一樣的是:林鼎傑並不認為工作室是個傳統社運組織,而是用軟性、生活化的方式在社區內和居民互動。拍紀錄片出身的他選擇以注重感受性、連結居民的方式來進行運動,比如邀請朋友在社區拍片,殺青後在社區廣場架起螢幕,播放社區故事,也在社區廣場設置菜園、架起瓜棚,揪大家來種菜,還辦起一家一菜的活動,讓來自不同地方的居民端出拿手好菜,彼此交流,聯絡感情。他希望透過增加互動的機會,讓居民意識到社區的獨特性,進一步凝聚社區的向心力,期待居民因此能慢慢開始自發投入社區工作。

  但這兩年來,隨著活動愈來愈密集,工作室慢慢發現居民參與、發起社區營造的動力似乎沒有達到工作室的預期,因此也思考或許在文化景觀範圍劃出之後,鼓勵居民多討論社區未來的願景,希望以此帶起行動。另外,工作室面臨的另一難題是居民的參與度有區域差異,相較於地屬台科大的社區東側居民,地屬國有財產署的西側居民比較少參與社區活動,一方面因為社區面臨的急迫危機是東側兩戶居民被台科大提告,工作室的訴求對象自然較優先是台科大,於是關注的議題不同使得前來的人也大多是東側居民;另一方面,西側由於國有財產署讓居民承租土地,因此居民對於不須繳交租金的東側感到不平衡。雖然西側是國有非公用地,暫時沒有開發壓力,而東側現屬台科大的土地是國有公用地,居民有拆遷壓力,但兩邊關注的議題內容不同。在一月十三日文化景觀範圍已確定包含東西兩側後,工作室也期待文化景觀範圍劃定後能夠用更整體性的方式來思考社區的未來,解決目前的瓶頸。


工作室與台科大的衝突與合作

  好蟾蜍工作室在 2013 年以半年時間跟學校溝通破局後,於2014年初將煥民新村提報文化資產,並在 2014 年七月時,由台北市文資委員會將蟾蜍山指定為文化景觀的部分再議。不過2015 年五月在討論文化景觀保存範圍的文資審議會中,校方表示希望蟾蜍山腳下地勢較低平的地方不要劃進保存範圍,以便學校未來開發使用。此言讓工作室認為台科大仍然有意興建大樓,所以八月文化局邀集現場會勘時,工作室在記者會上拿出一張山腳下出現十層樓建物的假想圖,表達如果未來文化景觀保存地前面蓋了一棟大樓,情景將會多麽荒謬。假想圖的出現讓校方相當不滿,由於學校不曾編列經費,當然沒有建築圖,認為工作室有誤導媒體之嫌,林鼎傑也坦承當時操作不夠細膩,應該說明清楚,當天也通知媒體報導時必須標明照片僅為示意圖。

  不過工作室後來透過管道與學校高層見面,強調工作室的立場不在於原樣保留每棟空屋,而在於社區感和山城氛圍的維持,如果在蟾蜍山進行高密度、大尺度的開發,就算保留街道,整體感也會大受影響。工作室建議,校地問題多年無法解決都市計畫「先安置後開發」的要求、訴訟以及觀感的問題,不如就地安置居民,為都市計畫解套。未來劃入文化景觀後,將教學與社區結合,用更有創意的想像活化、使用空屋,還能作為學校相關科系的實作空間,對教學與學校名聲也有助益。在這些概念上他也與校方取得初步共識,2015年九月,社區更進一步得到校方低密度開發的承諾。今年(2016年)一月十三號,台北市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終將蟾蜍山聚落、生態區、軍事區、歷史農業區劃入文化景觀範圍保存,使得工作室與校方能夠在更穩固的基礎上續談聚落的未來規劃。




工作室定位與社區展望

  在與社會大眾溝通議題時,工作室選擇側重這裏的文化資產,並將聚落簡單分成三個歷史疊層:日式宿舍群、煥民新村、自立營造戶。雖然這樣的說法有其侷限性,畢竟社區居民組成其實頗複雜,同樣身為蟾蜍山居民的城鄉移民、外籍社群等在這樣的介紹中被省略不提,但是為了讓大眾快速掌握蟾蜍山議題,所以工作室才採取這種溝通模式。林鼎傑說,現在社會大眾需要更多誘因才能認同社區保存,不能只強調居民在這裡住了非常久,還要讓社會明白此地的軍事協防歷史、自然的特殊性,以及農業與水圳的形成脈絡,讓人們走進社區親身體驗,才能更積極認同這個友善的環境。因此工作室自2015年七月開始,舉辦多場自然體驗的活動,以社區內與周遭孩童為對象,帶領他們認識蟾蜍山的生態與人文歷史,並與當地老人家互動,也間接讓許多在附近生活的家長認識到蟾蜍山的特殊性。

  工作室現在也致力蟾蜍山的文化傳承,努力記錄早一輩關於蟾蜍山的記憶。林鼎傑相信,在地脈絡是認識土地最重要的養分,唯有認識土地、感受地方的氛圍,才有可能談論未來社區的發展走向,但這些老一輩的居民可能幾年內就將凋零殆盡,因此他們需要抓緊機會與時間賽跑。


  關於社區內的眉眉角角與居民間的人際網絡,工作室其實是最清楚的。在這層面上,工作室扮演社區與外界的橋樑,如今文化景觀保存區全區劃定,期待蟾蜍山能往社區、教育、生態、歷史等方向發展,彼此互相結合,例如大學教育走入具有歷史脈絡的社區進行實作,生態和社區共存,發展生態聚落等;工作室則擔任引介、動員、溝通的橋樑。希望在各方努力下,這個承載台灣歷史軌跡、小而靜美的山城聚落,能有新的生命和多贏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