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日 星期一

無根的麵包樹

—淺談都市原住民遷移脈絡

文/陳誼珊、簡惠茹

  二○○八年十二月五號,桃園縣政府在大溪武領橋下的河濱部落(後正名為撒烏瓦知)貼上了要求在『十日內自行拆除,否則強制拆遷』的公告。近年來,政府為規劃建設民眾假日休閒空間,欲在新店溪、大漢溪沿岸開闢河濱公園、自行車道,為配合建設政策,要求並強制拆遷三鶯、溪洲、小碧潭、北二高、崁津、撒烏瓦知等河濱部落,不僅引發起大量爭議與抗議,也讓「都市原住民」相關議題重新浮上檯面。

  全球性工業化、現代化席捲,傳統領域土地收歸國有、市場經濟入侵……種種因素使得台灣原住民的固有生活受到衝擊,半強迫的需要尋求改變。而同時間大都會的工商業正在蓬勃發展、勞動力需求大,原住民離開原鄉、轉而遷移都市,尋求工作與教育機會。民國五十年代後期,台灣原住民由原居地遷移至都市地區謀生的數目明顯逐年增加,其中又以工商業發達、工作機會多、都市化程度高的北部都會區吸引最多移民。但由於遷移年代較晚,在都市發展空間有限、原住民本身又長處弱勢族群地位的情形下,落腳在中心都市的原住民比例並不高,移居者往往散佈在都市外圍。

  與若干第三世界的城鄉移民相同,台灣的原住民移居都會區後,也形成了不少同族聚居的社區,其中北部地區以基隆市的八尺門、八斗子,台北縣的新莊丹鳳、土城頂埔和海山、樹林山佳、瑞芳阿美、新店秀朗橋下和汐止溪美,以及桃園縣大溪、八德一帶的儲蓄新村、復興新城、松柏林等社區為主。在遷移至都市的原住民中,又以阿美族遷移歷史較早、人數也最多。(傅仰止,1993)桃園大溪河岸旁的撒烏瓦知部落與瑞興國宅住民們,也皆以阿美族為大宗。

  遠別家鄉至大都會打拚的阿美族族人們,往往經由固有人際網絡的資訊傳遞與互相介紹,住進居住者大多為同族人的社區、國宅,亦或共同覓地營建部落,也將原有的文化傳統,帶進新的聚居處傳承、經營。無論是公寓社區抑或平房部落,都市中的阿美族人揉合了原鄉的頭目制度及現代社會的選舉制度,以投票取代世襲,在新的聚居處選出統合族人處理公共事務的頭目。除了處理公共事務時的聚會,阿美族人保留了共同晚餐的習慣,其相處模式使得移居都市的原住民仍得以自治、團結,而藉由教會、親族、同族友人的聯繫網,散佈在各地的都市阿美族族人在有活動、慶典時互相邀請、參訪,族人間的關係仍得以緊密相連。

  但是,不同的居所、更變的環境,依然影響了阿美族人。長晚輩間的禮儀逐漸在都會內消失,相異於原鄉的生活條件,也使得移居的阿美族人居住在相對狹小的空間中,卻可能必須面對比過往更龐大的經濟壓力。不少族中的長輩,為了減輕兒女的負擔,選擇獨立生活,其中撒烏瓦知部落的阿美族人即為一例,在房貸過高、生活空間不足的狀況下,他們留居初來北部工作打拚時定居的河岸空地。但原住民傳統與現代社會相異的土地觀念,使得土地使用和擁有權產生爭議,前者依循古法尋地,合力開墾荒地但求溫飽安居,但後者卻將其斷定為在不可使用的公有地或水行區進行開發、在只能從事農耕的土地上違章建築。

參考資料:傅仰止,1993,〈都市阿美族的聚居生活型態:以西美社區為例〉。

溪州、三鶯、撒烏瓦知部落遷移故事

溪州部落


新店溪旁,有一群離開原鄉的阿美族原住民重新在都市邊緣聚集──「溪洲部落」。溪洲部落已有三十年的歷史,三十年來,他們在新店溪旁找到了類似於原鄉的生活條件,例如採野菜、捕魚等等,有些人原本只是在溪旁搭建工寮,隨後聚集越來越多族人,部落因而漸漸成形。現在的溪洲部落裡多為老人與小孩,近44戶家庭(200多名居民)仍然傳承著阿美族的文化,其中包括有母語教學、原住民傳統技藝與年年舉辦的豐年祭,溪洲部落在此已經發展出一套屬於阿美族原住民的生活方式。

1997年溪洲部落因遭祝融侵襲而經歷過一次重建,經過十年的時間,2007年12月20又面臨台北縣政府以興建新店溪旁腳踏車道與美綠化公園為由進行拆遷,此外,過去溪洲部落落腳之地被劃為行水區,當地被視為違建也是面臨拆遷的其中一個原因。縣政府要求溪洲部落居民遷移至三峽的隆恩普國宅,但是都市原住民的經濟能力無法負擔、且國宅空間過小房間不夠、國宅的空間配置和阿美族的生活習慣不符等等原因讓他們無法接受遷移至三峽的國宅的方案。

原本堅持就地合法居住的居民現在與縣政府達成協議,以「就近安置、先建後拆」的方式在溪洲部落附近重建部落,透過台大城鄉所夏鑄九教授等人的協助,周錫瑋聲稱首次引進日本「協力住宅」的概念讓居民參與社區設計、自建,矛盾的是,其實這不就是溪洲部落居民三十年來在新店溪旁一直在進行的工作嗎?

三鶯部落

1996年最先遭遇拆遷的都市原住民部落,是台北縣三峽鎮三鶯橋下的阿美族「三鶯部落」。當時約有五十戶的住家(大約兩百名居民),同樣是位於行水區的違建問題,又加上縣政府的萊茵河計畫而被拆遷。這次,因為大碧潭計劃的執行,三鶯又重新面臨拆遷的命運,2008年2月14日,縣政府水利局才發出限期三天的拆遷公告,隔天便招來怪手強制剷平了六家住戶,且比照溪洲部落,欲將族人安置於三峽的國宅。2008年2月29日,整個三鶯部落的住屋被完全拆除,但是部落居民堅持在地重建,經過八次拆除、三次落髮抗爭。2009年1月12日,台北縣長周錫瑋向族人承諾將比照溪洲部落處理三鶯部落的拆遷問題,也就是在尚未找到適合的遷移地重建前不會再進行拆遷的工作,並且提供電力給部落中的居民。但是,無論就地合法或是以地易地,尚未定案的變數仍然不可預期。

撒烏瓦知部落

讓我們回過頭來關心桃園的阿美族撒烏瓦知部落,今年4月當我們踏入部落時,眼前已是一片拆遷後的廢墟,週遭散落著來不及從屋裡走的家具、衣服。族人們暫時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大家群聚在一起聊天唱歌,吃飯時間一到族人便會邀所有來部落的客人一起晚餐並由頭目張進財帶領大家禱告,晚飯後,族人們或聚集在一起開會討論重建事宜,或唱歌聊天,樂天好客的背後是一段家園不斷遭拆遷、重建的堅強。自1997年起已從河岸邊搬遷到目前的公園地,後又因興建公園而搬遷到目前遭拆遷的地點,這次,為了「大溪武嶺橋鶯歌三鶯橋自行車道串聯計畫工程」,再加上部落位於行水區又有違建問題,撒烏瓦知在2009年2月20日遭到無預警的拆遷,族人憤而前往行政院門口抗議,經過社會上各個團體的幫助,中原大學建築相關科系教授學生的協助等等目前已有重建藍圖,且已經與政府單位協商在無主地重建家園。

撒烏瓦知的居民多為老年人口,頭目張進財指出,許多原住民的老人家年輕時離開原鄉到都市工作,現在年紀大了一方面不願造成下一代的負擔,例如生活上的經濟問題,另一方面又擁有可以獨立生活的能力,例如搭建房子、採野菜、種菜賣菜等等,便決定離開在都市工作的孩子,出來尋找自己可以落腳的地方,透過人際網絡的介紹,大家慢慢的在撒烏瓦知這邊聚集,蓋了自己的房子,也闢了種菜的菜園,頭目說,這裡是一個阿美族文化保存相對完整的部落,家門口的麵包樹就是一個指標,對阿美族來說,麵包樹是從原鄉帶來的一種作物。此外,原住民傳統歌謠的傳承或節慶(豐年祭)的儀式都有保留下來。

如前所述,這些都市原住民部落都是在面臨開發建設時,實際存在的問題才受到關注,一味要求依法行事是否忽略了這些部落之所以在此聚集的歷史條件?或者說總是以所謂「漢人」中心角度在處理原住民的事情?藉由上述歷史脈絡的推演,我們可以更進一步思考的是都市原住民形成的條件,他們如何在都市邊緣爭取一塊生存之地,又如何在此延續他們的生活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