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2日 星期二

半世紀的駐足──從軍刀機事件看校園文化資產

◎黃聖竣(人類一)

光榮退役的軍官?流浪街頭的遊民。

七月二十一日,機械系工廠的後面來了一群工人,目的是為了執行上層的指令──拆除飛機。F-100A造量只有兩百多台,作為原產地的美國也僅將十台列為展示。當時因八二三炮戰的爆發而被運送來台,捍衛台海領空幾十載,而這架編號0218的軍刀機於1984年九月退役,並在其後置放於台大。

F-100A,不論其稀少性或是歷史性,都擁有著難以取代的地位,如今卻被校方依機具報廢的方式加以拆除。

儘管當天的舉動引來了學生的注意和制止,但鐵鎚、電鋸、銲槍依然凌亂、無情的迫害著軍刀機,直到校外媒體的出現和網路輿論的興起,這場工程鬧劇才暫時告一段落。這已在草皮上佇立二十幾年的飛機,長久以來歷經風吹雨打、滿身醜陋的塗鴉,到今日淪為尾翼斷裂、渾身坑坑疤疤,躺在地上的慘樣。

其實,當時有學生提出校園法規裡的《校園公共藝術設置辦法》,希望能將F-100A歸類於公共藝術而保存,可惜的是F-100A並不具有這樣的特質而失敗。很幸運的,校園文化資產詮釋這門課的其中一組將軍刀機設為主題,整理出它的歷史脈絡,並在之後舉辦活動為它進行刷洗和維護。

十二月二十日,寒風刺骨的早晨,軍刀機附近聚集了受到網路號召而來的各界人士。校資(校園文化資產詮釋)課程的助教──黃宋儒學長發起了這次的活動,除了課程的學生之外,還有台大生存社、外校生、軍蚊社等等來自各方的人士參與。他們不畏寒風,徒手拿著最簡單的工具,像是刮刀、砂紙、松香水等等,在機身上爬上爬下,希望藉由他們的努力清洗,再現它原有的英姿。直到晚間六點多,清洗之後的零件封存才告一段落。

公共藝術?歷史古蹟?

這次的事件也透露了一個訊息,即校園文化資產保存的困難。現存於校園中的軍刀機,具有相當重要的歷史意義和價值──在國府遷臺至民主改革的大時代裡,軍刀機不僅曾經歷過八二三砲戰,亦經歷過中美斷交、野百合學運等國家大事,退役後仍然以不同的形式,在校園一隅的草坪上,守候臺灣依舊。

除卻這樣的歷史,軍刀機與人之間的互動更為重要:翻開台大機械系的歷屆畢業紀念冊,每本皆可見軍刀機的身影,而其週遭的草地、水泥地亦是學生們上下課經常活動的地點,在它的身邊也充滿了許許多多的小故事。像是曾有位學生,邀約他暗戀的對象前來這邊,放煙火向對方表白;其周圍同時也是新人們拍婚紗照時常取景的地方;週末時,更經常有絡繹不絕的遊客在附近奔跑、遊玩。佇立二十多年,它已經跟這裡的人、這個校園、這個社區產生了緊密的連結,難以將之切割。

它所承載的歷史紀錄,以及在與時空、人群互動中衍生的歷史情感卻不被現行的法規所保護。最初由學生所提的《校園公共藝術設置辦法》的主要目的,在於鼓勵大家創新、創造出有藝術性的公共物件,並保存其所具有的藝術價值,但這並不符合軍刀機的特性。而另一方面,軍刀機五十年左右的機齡,也尚未達到法定古蹟的年齡。

軍刀機在僵硬制度的夾縫中進退維谷,而終究逃離不了淪為廢鐵的殘酷命運。

校園意象的摧毀與構築

無獨有偶的,同樣在數年前,男十六舍的拆除也曾引起不小的波瀾。它紀錄著美國和台灣的外交關係,獨一無二的大澡堂至今依然為人所津津樂道。但和軍刀機一樣的是,破敗的外觀和「公共藝術」沾不上邊,而短暫的歷史又不足以列為古蹟,終究淹沒於學術發展的洪流之中。

難道因為它本身的時間不夠長久,我們就無法賦予它一個應得的地位嗎?臺灣的大學設置與發展歷史不比國外,我們不應該消極等待建物擁有百年歷史後,才列為古蹟。也許,我們能換個方式,用「校園文化資產」的名義來保存。

校園文化資產的形成與累積,源自於校園所擁有的人文歷史。隨著時間的增長、人事的變遷,此一無形資產亦逐漸厚實、豐富,而這正是一所「大學」應該經營培育的內涵。若我們只顧著學術的發展,而偏廢人文素養的底蘊涵養,那麼所研究、創造的學術成果也勢必如失根的浮萍一般,難以扎根於社會、並與之有所連結。

確實,對一名學生來說,所必須經歷的校園生活不過三年五載,但這不代表我們不必建構出校園意象。唯有所建構,才能豐厚人文歷史;唯有所建構,才能連結這座校園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校園文化資產的未來

校園裡雖然有越來越多關注校園文化資產的組織、行動與參與者,像是福利部、校園空間工作坊、校園文化資產詮釋課程等等,但還是太少。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明確的法規」、一個著實能保存校園文化資產的管道。若是我們遲遲不訂定一完備的規範並付諸行動,勢必會失去更多珍貴如男十六舍、軍刀機的實體/虛體資產。

的確,建物終將老舊,景觀亦會衰微,過往的一切終究不能全部保留,必須有所汰換。在不停追求現代化景觀之時,是否能夠暫緩一下腳步,去仔細思量它們所擁有的過往足跡,去衡量一下這之間的價值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