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6日 星期日

台大校方在日式宿舍保存中的角色

◎政治三 李芃萱、中文四 吳嘉浤



  臺大在戰後接受了大批臺北帝國大學的校產,除了教職員宿舍之外,也接受了部分的教職員私人住宅等建物,成為大批日式宿舍的擁有者。這些宿舍從臺大週遭的社區,如溫州街一帶(大學 里、龍泉里、龍坡里)以及青田街(龍安里)一路向外延伸,直到牯嶺街、南昌路、甚至到社會科學院附近的銅山街,都有臺大的日式教職員宿舍;在這之間還有各個國營事業、政府機關的宿舍交雜,而臺大宿舍在校園四周的社區內密度最高。

  這些宿舍在戰後也很大程度參與了臺大發展的過程;許多對臺大、或是臺灣社會有重要影響的人物,例如著名自由主義學者、哲學系殷海光教授、地質系馬廷英教授以及其他在各學門內執牛耳的學者,都曾經生活於其中。而在這數十年的歲月裡,宿舍四周的社區也漸漸成形,和這些具有日式特色的臺大教職員宿舍融為一體。
  但隨著時間流逝,住在宿舍中的教授與職員逐漸凋零,宿舍也逐漸老舊、破損;而平房式的宿舍也開始無法負荷臺大越形龐大的教職員住宿需求。因此,校方開始不再配住屋況不佳的老舊日式宿舍,意欲等到收回的宿舍連結成較為大片的地段之後再行改建。況且,由於近年來臺北市土地隨著都市發展漸趨飽和,臺大位於精華地段的土地價值亦是水漲船高,對於經費拮据的臺大而言,校方也希望能使土地有更高度的利用。例如在溫州街一帶的學人宿舍,就是改建的顯著例子。


  然而,隨著國家預算漸形拮据,政府亦開始尋思舒緩財政的方式。因此,如同臺大、臺灣銀行、臺灣菸酒公司(原菸酒公賣局)、林務局等等機構位於精華地帶的宿舍便面臨檢討使用用途的狀況。行政院在2002年成立的國家資產經營管理委員會便是在這樣的脈絡下產生,開始檢討低度利用或是閒置的宿舍。


  此政策影響所及,許多國立大學的教職員眷舍被要求在三個月內提出使用計畫,否則必須收回;許多退休老教授及其家屬一時之間竟彷彿無處可容,當初契約內寫明終身供給宿舍,使學者能專心無鶩於研究的美意頓成泡影。台大與多所國立大學向政府表達抗議,除了人道的考量,背後也涉及了校方土地資源的再利用規劃。在媒體曝光與輿論壓力之下,政府此舉最後不了了之。


  在臺大本身發展與國家政策的推動之下,似乎這些老舊宿舍理應朝向全面改建的方向發展。不過在這同時,古蹟保存的風氣也逐漸興盛,《文化資產保存法》在民國94年通過,而包含了多棟臺大日式宿舍的青田社區,亦自93年開始推動全區的宿舍保存;直至現今,臺大管有的日式教職員宿舍中,就有超過20棟三級古蹟和歷史建築。


臺大的身分:國立大學與學術機構


  在青田街的古蹟指定公聽會中,台大發言的立場多從維護經費開支出發,強調過多的古蹟指定會讓台大無力負荷。做為一所國立大學,臺大在經費上重度的仰賴國家補助;然而在保存歷史建築與維持教職員之福利兩者間經費上的衝突,因為國家補助經費減少而面臨了更大的排擠效應。


  文化局負責劃定古蹟與歷史建築,但卻沒有多餘經費可以挹注於這些老舊房舍的修繕。在與總務處保管組的訪談中,保管組主任便提到,臺大每年能夠得到的維護費是固定的,但臺大管有的古蹟與歷史建築仍在增加當中,「這些(古蹟與歷史建築的)數量是臺大一個滿沉重的負荷,文化局指定完好像就不關他們的事了。」而臺大的經費很多要用在採購儀器、圖書等設備上,這些預算往往會因此受到擠壓。


  與青田社區發展協會的黃先生的訪談中可以發現,台大對於已指定的古蹟沒有很完善的照顧。「頂多之前議員來勘查的時候,有派人來掃地一下」實際觀察青田街裡的老宿舍,也可以發現四處破敗的景像,牆壁蹋毀、雜草叢生。經費拮据電的狀況下,似乎即使文化局介入保存,台大也沒有能力去維護。


再利用的策略


  在財務與古蹟保存互相排擠 的情況下,校方於是選擇向再利用的方向尋求出路。這個方向的行程除了上述不得不為的因素之外,也起因於國有財產相關法令的鬆綁。在採訪中,保管組強調,這些再利用的計畫都是經過審慎規劃的,除了要符合學校對於這些不動產的規劃之外,進駐廠商與臺大的「氣質」符不符合,也是校方很重視的關鍵因素。這些再利用的計畫主要是先由保管組評估屋況,仍然是以配住宿舍為優先考量,淘汰者再交由經營管理組進行招商。


  以臺一冰長店旁的「滴咖啡」 為例,這間空下來的宿舍因為房形不佳,本來要等到隔壁清空之後一起改建;但是再利用之後,可以保證房舍不會因為閒置而傾頹,也可以由活化宿舍為學校帶來一筆收入。為了要讓校方能夠彈性的規劃這塊土地,再利用契約也是短期的(大約三~五年)。而位於青田街7巷6號、地質系馬廷英教授的故居已經被劃為古蹟,則是規劃由地質系校友經營,用以做地質相關展覽、播放教育影片、或是開放社區進行導覽參觀等等。


  近年來十分著名的殷海光故居,則是由殷海光基金會與臺大以學術合作的方式簽下三年契約,讓他們營運這個地方。除了開放參觀,基金會在故居中舉辦學術講座、社區參訪活動,也與哲學系進行交流。而保管組也會在每季要求他們提出活動的資訊,以追蹤故居的使用狀況。


改建的方針


  至於改建及保留之間的規劃與爭議,保管組認為,這些日式宿舍該拆該留都已經經過檢討,該留的就是古蹟與歷史建築,其他未被劃定者,自然是有翻新的需要。面對居民的反彈,主任認為,每個興建案都必然會面臨這些居民的反感,臺大並不是特例,不可能為了讓大家滿意就不拆、不改建;在學人宿舍的興建經驗中,保管組認為「居民應該都是還好。」不過若是在興建過程中居民反映了任何問題,例如工程引起的髒亂或噪音過大等,都必須迅速處理。而這也是之前在青田街的工程中最常被抗議的問題。


和社區的關係與溝通管道


  近來都市更新的趨勢之下,臺一冰店及租用台大日式宿舍的滴咖啡可能改建,溫州街52巷的日式宿舍周遭的街區也一直有建設公司詢問居民的意願,之前更有將屬於台大用地的52巷日式宿舍一併改建的提案出現,台大的意見是什麼?住在58巷的趙小姐表示,這項提案的荒謬,在於它大部分都是以台大的所有地進行都更,卻忽略了就在兩旁的48、58巷的老舊社區,根本失去都市更新的意義用;但台大對於建商的提案是全盤接受,沒有意見。台大在大學里擁有許多土地,對於社區過去及將來的發展影響都很大,她認為台大應該要負起更多的責任,在這項議題中佔據主導的地位,才是身為高等學府的格局。


  在與社區居民的溝通上,各社區的里長往往是重要的中介者,負責彙整居民的意見、是學校對社區的主要對口單位。不過以目前的狀況而言,雖然總務長有特別提醒各單位與里長保持連絡的重要性,主要仍是以里長或居民主動與總務處連絡,由組內各權責單位釐清後下去做,而非校方主動去和社區互動、溝通。例如,若是日式宿舍內有樹木倒塌或需要修整,里長或居民就會連絡總務處去修剪。然而在修剪樹木的例子上也可以發現,居民並不是一個完全同質的整體:有些人可能因為樹枝遮擋燈光或車行而要求修剪,但有些人則不贊成台大任意砍除宿舍庭院中的樹木。如台大在溫州街52巷最近砍掉了一棵大樹,就引發了質疑「是不是為了都更」。


  而對於居民批評「臺大只想賺錢」,保管組主任認為,目前大多數的日式宿舍還是做為教職員宿舍使用,這麼說有失公允;而再利用的規劃,也是在合理範圍內獲得收入,「讓我們(臺大)能夠正常的活下去。」


文化資產保存與校園規劃


  今年11月11日校史館舉辦了一場演講「日式宿舍的保存、帝國大學與殖民探討」,講者是城鄉所的夏鑄九教授,他介紹了台北帝國大學的殖民性格,以及日式宿舍在台北都市中扮演的綠地角色、歷史意義。城鄉所在2003年接受台大的委託進行調查,列出56處具有保存價值的日式宿舍,其中亦包含了溫州街52巷及紫籐廬後方的日式宿舍群;但此調查卻因總務處以「建議保留的戶數過多,經費不足以支援」的理由擱置,淪為純粹參考用。夏教授舉出在潮州街的國安局用地,本來有一棟獨具特色的日式民宅,在鄰近社區的都市更新計畫中被納入,國安局本來有權力拒絕改建,但卻對此都更案「毫無意見」。眼看又一個珍貴的歷史建物就要消失,夏教授不禁詢問:「擁有這麼多珍貴文化資產的台大,整體的規劃又是什麼?」


  對照上文提到的溫州街52巷都市更新案,台大的「沒有意見」和國安局如出一轍。台大對於文化資產的規劃,是不是只剩下「如何改建利用」的功利思維?台大在2004年的校務會議中提議組成委員會,認為「大量日式宿舍被指定保存,將嚴重限制學校發展,故對於日式木造宿舍指定為古蹟或歷史建築應適量合理,否則本校全體教職員工生即應力爭,避免過當之指定嚴重影響本校校務發展。」(註一)台大在文化資產保存的角色中,似乎是退縮被動的去「因應」、「力爭」,卻看不到在更長遠的視野之中,對於「發展」與「保存」兩者如何協調的規劃。校園文化資產的保存,不應只是視作「校產」,而應該放置在校園規劃的整體脈絡之中,思考更健全的解決方案。


  例如夏教授亦提到,日式宿舍的保存與新學人宿舍的興建,其實不必然相互排斥。針對古蹟指定後的損失,可以向市政府要求容積上的補償,轉移後的容積可以用來在適當的基地興建大樓,以容納教職員的住宿需求;例如蟾蜍山下的用地,就不必在建築高度上有太多的顧忌。  保存下來的老宿舍,則可以透過「再利用」的方式,賦予老建築新的當代文化意義。例如與台大的「博物館群」相互結合,由各個系所負責認養相關的教授故居,規劃相關的文物展覽,可以發揮更多教育的價值(例如正在規劃中的馬廷英故居)


  甚至,在城鄉所做的調查(註二)中也提出了建議:「日式庭園內豐富的生態是否可能成為植物、動物、昆蟲系等學生的實驗場所?庭院造景設計是否可能成為園藝系造園組同學實習的場域?日文系師生是否可能將此地做為講學用地?」這些建議並非空穴來風;日式宿舍曲折幽深的空間設計,處處體現日本文化的內涵,庭園中豐富的植物、昆蟲、鳥類生態,也早已成為龍安國小鄉土教學教材的資源。


  不可否認,現今台灣的古蹟保護制度仍有許多未盡完善之處,政府收回眷舍的事件,反映的也正是整體文化保存政策無法與發展政策相互抗衡而產生的悲劇。台北市文化局的古蹟維護補助對象並不包含公家機關,台大、師大等擁有大量歷史建物的國立大學必須要自行編列預算,負擔沉重。近年來,文建會更逐年減少古蹟維護預算的編列。事實上,台灣各地許多國立大學都有類似的日式宿舍保存難題,這些「公家機關」在逐年法人化、越來越多經費必須自籌的壓力下,其實更需要文化局、文建會的力量介入。若只是要求其「自行編列經費」,沒有實質的經費補助與監督,縱然指定了古蹟、歷史建物,卻往往只是任其荒廢,這並不是負責任的做法。


  然而面對古蹟的保存,台大不能總是以「受害者」的心態畫地自限,必須更深入的思考:身為一個高等學術機構,台大其實有能力去界定與規劃自身擁有的文化資產,而不僅僅是等待文化局的古蹟審定。日式宿舍不僅紀錄台北帝大的發展,也是戰後許多學人教授活躍的場域,這些歷史都與台大自身息息相關,如果將其遺忘甚至抹煞,其實也是這所學校本身主體性的逐漸喪失。面對嚴苛的現實,校方更應該找到自己的主體性,明確提出文化保存與校園發展的詳細規劃,甚至研擬向文建會提出專案補助的可能,輔以多方資源的利用;在注重開發的同時,不忘記文化的、歷史資產的延續傳承,才是台大永續發展的百年大計。



註一:台灣大學九十二學年度第二學期第二次校務會議紀錄。

註二:《台大管有之殖民時期建物及宿舍調查研究報告》p.11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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