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2日 星期日

現在還有誰在,耕田?——大南埔的農業現狀

  大南埔坐落在山谷間的平原之上,四周環伺的山嶺使得天候的異變難以侵入,每季的收穫都十分豐饒,是個適於耕作的環境,因此,除了村莊的住宅之外,幾乎都是稻田。但是和過去相比,原本一致綠意盎然的景色有了些許變化,有些是新翻過土,卻有更多是各色的花朵,繽紛的大波斯菊在風中搖曳、陽光撫照著嫩黃色的油菜花海……這樣美麗的景色,卻反映了大南埔休耕田地逐漸增加的事實……


◎余孟璇 李問

  「他非常的努力,而且會不斷地去測試各種新的方法。」邱瓘甯一面打理著面前的虹吸式咖啡機,一面說道。她的先生莊崴翔坐在斜對面,旁邊的桌子上擺了幾本農業雜誌。今年五十多歲的莊崴翔,是大南埔耕作最多田地的農人,他耕作的地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十六甲,其中大部分都是租來的(大南埔多數的農民土地不到一甲)。他大部分種的是水田,可是也會有一兩甲的旱作,像是木瓜、百香果等蔬果,由太太拿到路邊去賣。能夠照料這麼多的田,主要是有賴於兩台拖曳機,一大一小,搭配上不同的配備,讓他一個人就可以完成大半的工作。

  「我一開始也沒有想那麼多,只有家裡的一甲地。」莊崴翔表示,自從民國81年他開始務農以來,每年都會再多租一點地。隨著離農、出外工作的人口越來越多,就有越來越多人把土地委託給他經營。「這樣,我們就可以靠量來取勝。」他指出,農業就是要面積夠大、產出夠多,才有辦法做好的經營規劃。很多老農夫精耕細耨個半天,稻米的收穫一甲也頂多一萬兩千斤。而他雖然用機械大量耕作,一甲也有八千斤,多幾塊田就可以獲得更多利潤。他還可以幫附近一些沒有農具的農人代耕,就如同他自己需要人手的時候會請人來幫忙一樣。跟他同年紀的農夫整個南庄鄉還有四、五個,但大南埔就只剩下他了。有許多田比較少的農民家裡沒有機器,就必須要請他去幫忙,代耕費用也是他收入的來源之一。

  莊崴翔租土地的租金,從每分地一千塊到每分地五千塊都有,價格要看地點的好壞。其中有些價格比休耕的補助金還要少(每分地四千塊錢)。有些農民是為了要維持地力,才讓莊崴翔用便宜的金額租地。可是如果休耕的補助再提高,他們可能就不會願意這麼做了。他對此有點不滿:「政府不該鼓勵大家不種田還可以領錢。給他們薪水叫他們去抓福壽螺還比較實際。」

休耕的田地

  近年來大南埔休耕的比率逐漸上升,現下已佔總耕作面積的六分之一,並仍在增加。大南埔是南庄鄉的大穀倉,水稻種植面積達110公頃。這片土地即使擁有優良的先天環境,許多乍看之下細微的因素,卻影響著農民們繼續耕作的意願,使他們逐漸選擇申請休耕。一般多認為是青壯年人口的缺乏,使得實際耕作者多是老人,這些長輩實際生活多已不再依賴實際耕作的收入,而是受子女奉養或是國民年金(老農津貼?),自然降低了耕作意願。但是事實是,過去他們賴以維生的土地,已經無法給予他們足夠的利潤了。

  政府自民國88年起推動休耕政策,一改過去休耕還要徵收「荒地稅」的做法,每一期稻作一分的地可以申請到四千元的補助(若配合翻土、種植綠肥作物或景觀作物,補助還會更高),雖然略低於一期稻作的收成,但是扣除掉成本跟可能有的米價波動後,「休耕」確實是個實惠許多的選擇。

以耕作為副業的趨勢

  目前大南埔仍在務農的可大抵分為以下幾類:第一是如莊先生一般的專職農夫,大規模耕作之外也幫他人代耕、種植少量經濟作物以增加收入,但在大南埔他是唯一的例子。其餘目前主要仍在專職務農的人,多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處於半退休的狀態。再來則是另外在外地有工作,另用工作之餘暇維持農耕,以農業為「副業」的青壯年人口。此兩類人因為時間以及勞力的不足,都會需要是請人協助耕作或是以機器代耕。另外,隨著近日來大環境的經濟不景氣,亦有部份失業人口返鄉耕作,他們多以自耕為主、打零工為輔。

  彭新喜先生今年四十多歲,現在每天通勤至新竹科學園區附近的一間工廠上班,每天上班前以及下班後,他都會花上一個小時在照顧自家的田地,週末時也會在田裡看到他忙於耕作的身影。他和大南埔的許多人一樣,都屬於將田地視為副業的耕作者,他表示,因為不像專職的農夫一樣能夠全天候照料田地,相對之下他的收成沒有別人好,收穫所得的利潤跟休耕補助相差無幾,他之所以還在持續耕作,並不是出於利益的考量,可是若問起繼續耕作的理由,也因為太複雜了而難以說得清楚。彭先生認為影響他最大的,是來自長輩的觀感。農村社會多有一種「不可以讓田地荒廢」的概念,身為唯一留在家中的兒子,若不繼續耕作,鄰居便會說閒話向他母親說閒話:「年輕人好手好腳的,不耕田並且讓田荒廢掉了,很像敗家子」,為了不讓母親承受四方的壓力,也為了不承受來自母親的壓力,他選擇繼續耕作,也盡一份孝心。

農業與農村的興衰

  大南埔的人口在民國六十年以前還在上升,但之後就不斷的下降。很多年輕人到外地尋找工作機會。村長蕭進榮有三個兒子,三個都五十歲左右。三兄弟退伍後都沒有考慮務農,直接到外地去工作,現在則是住在台北、桃園等地,偶爾才回來一趟。村長家裡的地很小,只有兩分半,目前是一年之中是一期休耕、一期請人代耕以維持地力。他提到,以前大南埔很多地都屬於蕭家的(他的遠親),可是在土地改革的時候實施耕者有其田,大家都有田地了,可是地也變得零碎。再加上分家把地分一分,作物的產量少,利潤也很少。

  如果回溯到三十年前,他的兒子離開家鄉的時候,差不多是民國七十年。當時台灣的工業已經發展起來,許多年輕人跟著就業機會到北、中、南大都會。隨著經濟的起飛,物價跟著上漲,可是農民的收入卻並沒有增加。政府訂定的米價永遠落後於物價的漲幅,持續地抑制米價。

  政府這麼做,刻意想將勞力從農業轉移到工商業部門——這也延續了土地改革時,發放工商業債券與股票給大地主,把農村資金移轉到工業的政策。漸漸地,不只是大地主,一般的農家也開始轉投資工商業。民國五十年開始,就有位於都市外圍的農村建起一座一座的小型工廠。這些十、二十人大的工廠往往由務農的長輩投資買機器,工廠裡面經營、工作的則是農村裡的年輕人。縱使這些農家把好不容易累積的資金再度投資農業,也不會阻止年輕人離農的現象。如果農家選擇要機械化,就會節省勞力,農村所需要的人力就會減少;而如果大量購置更多田產,就會形成大地主,進而壓縮到了其他農家的空間。

  隨著台灣經濟的發展和社會流動的增加,傳統農村的整體社會條件早已經不存在。38歲的張仁武先生,每天開半小時左右的車到頭份的為恭醫院上班。他表示,當年他在選擇的工作的時候,父親沒有鼓勵他從事農,也沒有阻止。從高中畢業、退伍後,他做了幾年冶金,後來來就一直當水電技師。對農村中長大的年輕人來說,農業只是一個選擇,而且平心而論,是個收入不怎麼好的選擇。大家都有受基礎的義務教育,很多工作只要接受一段時間的訓練就可以上手,不一定要傳承家裡的事業。或許有一天,張仁武的兒子阿寧會得知一種高利潤的有機作物的栽種方法,甚至拉他的弟弟、堂兄弟一起在大南埔務農。而這樣子的農業,並不是傳統農村的復甦,而是在市場運作下的新選擇、新價值觀。

  以台灣今天的農業發展,開發大規模的農場與機械化耕種是最能確保利潤的方案。然而如果以一整個村莊或是社區來考量的話,這樣子的作法無法阻止人口的流失,可以保住「農業」卻留不住「村」。對大部分小型的農家來說,在一般農作物的價格沒有提升的狀況下,種植特定市場的經濟作物、有機產品,或是經營觀光農業,都是可行的途徑。大南埔經歷農業的凋零與隨之而來對人口、文化的衝擊,又面臨即將動工的土地開發案……不論是要發展新的產業,或是要「回覆」到農業,都是一個變動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