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8日 星期一

時代中不絕於耳的躁動

◎法律四 吳俊志

有些人會質疑,威權早就是過去式,轉型正義的問題在台灣已經是炒過幾百次的冷飯,何必再談對過去批判的聲音一直都在,但我們有幾人真正願意彎下腰,看清這段歷史轉型從來沒有實現,如同歷史系周婉窈老師在尚待定義的臺灣一文所說的「我們都還沒記住,怎麼就要我們忘記?」解嚴至今二十餘年,何以我們還在原地踏步

所謂轉型正義,指的是對國家過去的錯誤,做出反省與彌補,究責並避免故事重演。如果沒有對曾經存在過的歷史完整解讀,則沒有反省錯誤並加以對話的可能。對於曾發生過的歷史我們試圖補償,但從未認真探討這個國家犯過甚麼錯誤,沒有認真談過這個系統該如何負責,那麼國家暴力曾經留下的創傷,將遠遠無法被填補。

在綠島有一個人權紀念園區,記述著那些政治犯的故事,碑上鏤著他們被捕的案由,每間狹小的牢房都關押著十幾二十名囚犯,只留一個小窗讓他們仰望微薄的奇蹟。走訪火燒島,可以充分感覺到這些受刑人的毫無尊嚴、毫無希望,但除了同情,似乎還少了些甚麼

至今的轉型正義,都是如此,我們知道施明德先生因為美麗島事件入獄多年,卻少有人知道美麗島事件的始末;我們知道雷震先生因為自由中國而 入獄,自由中國主張甚麼卻鮮有人知。這些政治受難者就像憑空而生,大眾不知道他們主張甚麼、對抗甚麼,甚至加害者是誰,也從不敢被認真檢討,我們能做的只有同情,說幾句再出發的場面話。在威權解體之後,少了批判的目標,我們也就鄉愿的覺得這些東西不談會更好。但衝突從未消失,沒有真正對話的平台,彼此的扞格只會以一種去脈絡化的形式重新對立。我們從未了解過真相,何來反省與原諒?


1950年 代的白色恐怖時期為例,政府風聲鶴唳的肅清左派,不少人在半夜警總敲門之後,就此音訊全無。歷來大家批判的重點,在於被牽連者的無辜、警總偵查方式的殘 暴,但卻有意無意的迴避一個問題,這個時期的左派是確切存在,也受到國家權力壓迫的。而對這些真實存在的左派,現今社會又該以甚麼立場看待郝柏村先生在近期宣稱如果沒有的戒嚴,就沒有今天的自由民主;而白色恐怖手段是為了消滅潛伏在台灣社會的共黨份子,這不是戒嚴的政治錯誤。其荒謬自然飽受批 評,但遺憾的是大家質疑的點仍在這段時期的冤案,對於真實存在的共產黨依舊避而不談。遭受迫害的族群,並非鐵板一塊,有各自的理由與樣貌。對此議題的忽略,某程度上或許是這個社會的怯懦,歌頌這群為自己的理想發聲的鬥士時,我們卻不敢承認其中的異質。事實上台灣的共產主義者,其精神啟發仍是源於於這塊土 地上的壓迫,有台灣特殊的思考背景與脈絡,將其與中國共產黨同一解釋,未免把問題簡單化了。


隨著外交局勢丕變,國民政府的統治力量開始鬆動,黨外運動也逐步萌芽。這時反對國民黨的聲音百花齊放,許多現今知名的政治人物在當時被迫害;我們讚揚他們反 威權、堅持自由民主,卻很少真正了解到這些人之間自始就是走在兩條平行線。在鄉土文學論戰中舞得沸沸揚揚的陳映真先生,反對千篇一律的懷鄉文學,而他在政 治立場上也較為偏向共產主義;而如法律系的顏厥安教授所提到,李鴻禧先生在當時的氛圍下,就膽敢批判政府,論自由談民主,而李先生在解嚴之後則走向獨派。

無論在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時期、1970年代的黨外運動甚至1980年 代後期的學潮,其中都是充滿了矛盾與異質,如果只是一語概括,那將是對少數異音的犧牲。真正的言論自由,在於所有的異音都有相同機會的發聲管道,無論贊同 與否,無人有干預的資格。然而,今天面對這些異音,大多數人寧願選擇沉默,讓他們當年寧可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理念,湮沒在歷史中。

我們支持的並非特定的立場與理念,而是敬佩當時的大學生勇於提出異於主流的意見、抵抗權威並向時代發聲。即便他們明白勢不可為,他們還是勇於發出令時代訝異 的異音。畢竟學生踏出去的一步,在社會觀感上就是知識分子對這個理念的抉擇。這些選項之間也不一定是一致的;往昔大學新聞、大學論壇、台大法言這些異議性 社團就不乏意見之間的論戰。無論認同與否,讓這些意見得已被完整顯現,或許是我們尋找和解之路的第一步驟。


時代來到了今天,過去嚴密的黨國控制在今天已有所轉變,不論其轉變的結果為何,這個社會仍存在許多可以被挑戰的地方,因為不正義的事情仍然充滿在生活的四處。書寫這段歷史的用意,是期許這一代的學生能夠繼續表現學生當有的魯莽,同時企盼這個時代的異議性社團可以繼續激起對話,攪動那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