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9日 星期一

開發的難題 認同的情誼

◎馬安奇

  苗栗縣南庄鄉南富村,繼近年開闢一條外環道路後,又爭取到了土地重劃,可以合法在農地上蓋更多房子;此外,經過地方人士爭取和政府的評估,未來可能將這裡規劃為客家文化園區,希望藉由觀光人潮帶動地方發展。

  聽聞苗栗有一處好山好水又歷史悠久的地方要被「開發」,很可能變得像各大觀光老街那樣市儈膚淺,於是意識報決定實地走訪南富村,以為能夠揭露所謂「以經濟發展之名行破壞殆盡之實」的利益共犯集團真面目。

  我們和大南埔一同作息,試圖從自然與人文面向中融入當地的生活軌跡,卻赫然發現,最初假設不但不適用,大南埔的「開發」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問題、無法單向線性思考,更沒有真正的邪惡勢力可供鬥爭。

沒有想法的想法

  在採訪的過程中,絕大部分居民對土地重劃案興趣缺缺,他們希望南富村像南庄老街一樣繁榮,卻覺得現況不會改變,所以不需多作努力。但提到政府希望開路、重劃、設立客家園區能帶來觀光人潮的願景,他們都願意「樂觀其成」,交由政府和有心人士處理就好。

重劃 繁榮才有希望?

  有些人認為只要經過努力,就可能改善現況,重振大南埔的昔日風華。他們都支持土地重劃,不過理由卻南轅北轍。南富村村長蕭進榮告訴我們,重劃可以省下土地增值稅和變更稅,如此一來有助於開發,促進觀光並帶來繁榮,不僅能夠設立商家、民宿,還能吸引退休人士來這定居,他甚至覺得應加大重劃區規劃範圍。南富村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鄒元盛說,內政部長官來勘查時看到這裡風光旖旎、水質清澈,溝圳裡居然還有游魚,當下頗為感動,所以他覺得這地方具有觀光潛力,希望南庄老街飽和的人潮能向這裡釋出。他還表示,大南埔無法發展觀光的原因是缺乏一項有名的特產,「我要努力想一個伴手禮,這樣大家才會願意來這裡。」南庄鄉代表葉清榮則認為,現在的耕地也很少人在耕作了,不如拿來蓋房子,(註:事實上,大南埔100多公頃的農地,有80公頃仍在耕作)土地單價才會高;大南埔這邊有地理位置的優勢,應該可以開發起來。村民張裕煙擁有許多農地,他認為只要能變成建地,一定可以慢慢賣掉,他也希望能夠向外地推銷大南埔,才能讓土地價格更好。

  他們不約而同地透露出一個想法,為了吸引觀光客、為了讓地方繁榮、需要開發再開發。開路、建屋和複製觀光老街模式,是最直接的成功保證。有些人一開始積極熱心地向政府爭取土地重劃案,只是最後關頭需要說服地主負擔10%自負額時,便紛紛噤聲,因為誰也不想得罪村民,也或許他們背負的是下一次選票的壓力。

「重劃」是在尋求人與自然和平共存的最適解?

  在眾多支持土地重劃的聲音當中,七十多歲一頭華髮的「土礱伯公」(註一)林裕祥,論點顯得特殊卻堅定。他是整個重劃案唯一一個努力到最後的人。他挨家挨戶拜訪地主,或說之以理、或動之以情,最後終於獲得過半地主連署同意土地重劃。在伯公的心中有個願景:農地建屋的限制一旦開放,大家就不會拼命往山裡開發了。

  在伯公每天必爬的山裡,已經蓋起了八十多間度假民宅,可是他們不論坡度合不合適,硬是砍出一塊平地,蓋起豪華別墅,直到有天土石流將它們沖毀。伐木、整地、開路,完全不受監督,一條又一條柏油路通往私人小木屋;偷接的電線與水管劃裂了壯闊山景……。伯公帶我們去山上走了一圈,邊介紹還邊維護路旁植物,他打著赤腳健步如飛,說腳底的厚皮就是最好的鞋子,一旁穿著運動鞋的我們卻氣喘如牛;他望著山林的眼神既平靜又謙卑,像是對自然充滿敬意與疼惜。土礱伯公很實際地從人的角度出發,認為山區水壓不足又有土石崩塌的危險,若是平地建屋便宜便利,每個人都想在平地居住。況且現在平地劃分零碎,地主不方便開發利用,一個地方要有超過三千個居民,各面向民生產業才得以發展,「像現在,你就看不到機車行。」在他的想法裡,土地重劃對山區和平地都有好處,像在製作他的土礱一般,顯得那麼細心、耐心、和胸有成竹。伯公從一個在地關懷的角度出發,希望找到人與自然能和諧共存的最適解。他自己捐地、奔走、發揚傳統文化,或許,他在實踐的是一幅大家都莫知其詳的寬廣藍圖。

重劃與觀光 真的能吸引人來嗎?

  快八十歲的「理髮師伯公」────黃文榮,卻對開路、重劃就會帶來觀光人潮的想法十分不以為然。他經營村內唯一一間理髮廳,空間雖小,卻掛著一堆古早味十足的線裝書和童玩,還儼然是全村公領域和私領域的重要資訊站。可是默默地聽了大家這麼多意見,伯公卻有不一樣的觀點,他有些激動地對我們表示:「鄉下地方眼睛沒有打開!(頻作手勢表達強烈)觀光在這裡根本作不起來嘛……觀光客想要的是有吸引力、規模大的東西。這裡太小了,沒有辦法激起人的情緒。」他也不認同這邊會有吸引人來定居:「現在空房子已經幾十棟了,怎麼還會有人來。這個地方沒有產業,交通也沒有那麼方便,不會吸引人們來。」在居民中顯微悲觀的論調,似乎為大南埔的未來翳上一層陰影。

開發不可避免 但須回歸歷史發揮想像力

  就讀於台大社會系的邱星崴,對大南埔有著童年多采多姿的回憶,後來他像這裡多數孩子一樣,「有辦法的就到都市去了」,但再回來時突然發現,以前看得見豐富生態的溝圳被水泥填平,村裡的一切「好像不太對勁了」。他不想這塊美麗的土地生態、古蹟被破壞殆盡,開發成當地人無法受益的觀光園區,被快速、廉價的消費後,換來的卻是不可逆的永遠遺棄。他陸續帶了一些人來這裡進行深度的自然與文化之旅,並邀請當地耆老導覽,包括他的母校衛道高中的老師與學弟妹、還有台中女中進行國科會GIS定位計畫的高中生,以及專長博物館學的學姐,和鑽研生態工法的學長,還有客家電視台的紀錄片導演。每一個到這裡探訪的人,都對大南埔豐富的自然景致與文化價值著迷不已,對星崴而言,開發雖然不可避免,但重點是發掘並傳承它獨特且精彩的歷史,尤其是成長於大南埔的下一代,他說:「雖然不可能置身資本主義邏輯之外,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喚醒歷史記憶、喚起情感與認同,」他表示,這邊的小孩對這塊地方漠不關心,也不知道昔日歷史和文化價值,對故鄉的認同到這一代就斷裂,這樣很可惜。

開發與保存 其實是許多鄉村共同的難題

  根據南富村土地重劃報告書,全台還有12個爭取土地重劃的鄉村,開不開發、如何開發、開發到什麼程度,其實是台灣眾多鄉村都會面臨到的難題。當發揚在地文化又兼顧經濟發展的口號一出,成本最小的標準化觀光模式被一再複製。或者,反而是當地人對「文化」的厚度視而不見,所以讓真正的文化資產被根除了?

  我還記得旅程中的一段,是穿過舊時街道,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來到廢棄的礦坑前,聽叔公娓娓道著當年。即使我們並非生於斯長於斯,卻因為這些遺跡與風光背後訴說的精彩故事與生活態度,受到了莫大的感動。若是當地人,一定對這個村子更有感情,但如果有形的風景、遺址和對掌故如數家珍的耆老都沒有了,我們該如何串連起過去、現在與未來,建立無形的「在地情感」和「文化記憶」呢?是故,又怎能宣稱自己和這片土地緊緊相繫?

  無論是開闢道路還是土地重劃,我們都不能天真的將「開發」和「繁榮」劃上等號。改變景觀、剷平遺跡,那麼觀光人潮帶來的經濟效益還能持續多久?若要讓人定居、繁榮產業,這塊土地更深層的吸引力又是什麼?這些問題政府沒辦法代勞,需要當地的居民,一起好好的思索與尋找。這些追尋過去、定位現在、展望未來的任務,也不只是大南埔的居民,而是一起生活在同一塊土地的我們,都必須思考與面對的。

註一:「土礱」,用木頭、竹篾和黃泥土做得像石磨的東西,是早期農民用來將稻穀脫殼的農具,伯公是此項技術的最後傳人。「伯公」,客語尊稱叔、伯輩長者,音同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