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4日 星期日

一首詩的完成——淺談楊牧

◎劉書甫
詩是我涉事的行為。--楊牧

楊牧,本名王靖獻,十六開始以「葉珊」為筆名發表詩作,三十二歲時改筆名為「楊牧」。楊牧一生創作不輟,著作類型包括新詩、散文、評論、翻譯等。作品卓然成家,對後進影響甚鉅,可謂台灣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楊牧的詩擅長透露作者的精神和心靈探索,更展現了對世事的省思及人文關懷。在已出版的十三本詩集中,可見其每一階段的新嘗試,透過敏銳的心靈和自我辯證,觸探著不同的主題,成就一首首壯麗而深邃的詩作,可讀性極高。每一本詩集的後面皆有後記,抒發自己寫作期間的心理狀態和所思。讀者在細讀詩作、對詩作有了詮釋和註解後再看後記,彷彿楊牧現身說法,告訴讀者自己是在怎樣的介入與抽離間、怎樣的觀覽與閱讀中、怎樣的敏感與疏離中留下這些文字,讓讀者能夠真正讀「懂」他的詩,產生一些踏實而寶貴的共鳴;其散文亦優美如詩,行文之間,處處見其敏銳的觀察、易感卻節制的心思,運用的修辭和文法架勢皆準確而不落俗套。

楊牧的寫景、描物的功力深厚,然而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其在寫景中總能巧妙的連結至自我的意識狀態,而緩緩道出一種人生追尋或哲學。而楊牧博覽各種文學作品,除了翻譯葉慈等外國詩人的詩作,其散文內也常引用英詩,但此旁徵博引之作為並非為了炫耀其閱讀之壯,通常只是楊牧在一種情境或風景裡的長久凝視中,偶然臨現的感觸,而藉由幾行英詩默默誦出,而詩的意境與描繪,也安適的巧融於楊牧筆下的景緻中。以下的例子或許能略為感受楊牧的寫作風格:

在其散文《亭午之鷹》中寫到,一日亭午,楊牧在九龍暫居的濱海公寓裡看到一隻鷹,以剛毅、果決而凜然之姿呈現,
「鷹久久立於欄杆上,對我炫耀它億載傳說的美姿。它的頭腦猛厲,顏色是青灰中略帶蒼黃;它雙眼疾速,凝視如星辰參與商。而堅定的勾喙似乎隨時可以俯襲蛇蝎於廣袤的平蕪。它的翮翼色澤鮮明,順著首頸的紋線散開,聚合,每一根羽毛都可能是調節,安置好了的,沒有一點糾纏,衝突,而平整休息地閤著,如此從容,完全沒有把我的存在,我的好奇放在心裡。1
許多形象與聲音在楊牧的心裡閃過,而以Alfred, Lord Tennyson的六行詩默誦於心。然而,鷹卻倏地而去,
「如此決絕,近乎悲壯地,捨我而去2」,
而且不會再回來了,一隻勢必要走的鷹。楊牧決定以筆墨尺素留住此天地之色相,期待化瞬息為長久,變渺小於無窮,遂提筆寫亭午之鷹。而這隻具體造訪的小鷹卻讓楊牧想起了古人寫鷹的情況,提到杜甫寫鷹,其實寫的是畫布上的筆墨渲染、勾勒出的蒼鷹之像,非如自己此刻親眼觀察的鷹。因而思起詩人以語言展現事物,所從事的無非就是模擬事物具體、個別之行為,而那具體、個別之行為所服膺者正是宇宙造物主原始孕育的一般意念,所以詩人所作的屬兩度疏離於真理以外的模擬。杜甫的詩筆所展現的畫布之鷹,則可謂三度疏離於柏拉圖系統裡的真理。因此,楊牧自問,
「即使僅僅集中於古典文本的檢閱,於丹青設色的觀察,於人情和世故,這系統也大畧可以想像。詩何嘗不生生於它一自給自足的時空,具體設事,抽象提昇?3
同期寫下的詩作《心之鷹》也可見其思緒:
鷹往日照多處飛去
沒入大島向我的投影
陽台上幾片落葉窸窣
像去年秋天刪去的詩
而鷹現在朝南盤旋
漸遠。我站起來
面對著海
於是我失去了它
想像是鼓翼亡走了
或許折返山林
如我此刻竟對真理等等感到厭倦
但願低飛在人少,近水的臨界
且頻頻俯見自己以鴥然之姿
起落於廓大的寂靜,我丘壑凜凜的心4

然而詩人的反省未完,一隻真實存在眼前的鷹,無論是否離宇宙造物主的意念尚有差距,一隻勢必要走的鷹已透過力與美,讓楊牧激起了強烈的感應,一顆悵惘的心,「試圖以文字的鋪陳,安頓,將那短暫的感應延長至無限,更想要把那鷹的實存恆化於我的篇幅結構,音韻,色彩,意象,比喻等修辭和文法的架勢裡5」。在從事這樣一件詩人的工作時,楊牧領悟到,透過感官直接的觸及,確實提供了不平凡的第一手資料,然而如同這隻鷹,凌厲、冷肅、繽紛而迷人,卻好像又只提供了一些表相,無法支撐起詩人的筆,以充分的情感與思想架構起文章,以及所有的工作。詩人還需要古典創作的啟發、詮釋、註解,
「需要累積的文學知識來深化,廣化,問題化那工作;我更需要集中思想與情感,組織,磨礪,使之彰顯明快,庶幾能夠將那鷹定位在我的工作前景6
如同杜甫面對畫布上的蒼鷹時,已剎那通明,下筆如神。此「鷹」幾乎是可以指涉一切事物,一切客觀存在的世事與人情。而「詩」是泛稱,楊牧作為詩人的一生,就如同他的作品,從發端到成就的整個過程,就如同朝向藝術的臻極,其中一切心志堅持、勤奮節制,都在成就他的人生如同一首詩之完成的過程,如詩人自己所言:「詩是我涉事的行為。」

楊牧各階段的創作都可略見其創作觀,但值得一提的是,楊牧將讀者的來信一一思索,並提筆寫了幾封給年輕詩人的信,集結成冊,名為《一首詩的完成》。書中提出了作為詩人的抱負,對生存環境提出反省,對旅遊與閱讀的必要和古典文學、現代文學之於詩人的地位,以及詩與真實均提出了獨到的見解。其中展現了楊牧心目中,詩與詩人的理想樣貌:
「詩人服膺美的嚮導,但美不只是山川大自然之美,也必須是人情之美。他創造美,不只創造藝術之美,更需創造人情之美。他和其他崇尚知識的人一樣,相信真理可以長存,敦厚善良乃是人類賴以延續生命的唯一憑藉。7
而詩對楊牧來說,
「似乎是沒有目的,游離於社會價值以外,漂浮於人間爭逐之外,但它尖銳如冷鋒之劍,往往落實在耳聞目睹的悲歡當下,澄清佹偽的謊言,力斬末流的巧辯,了斷一切愚昧枝節。詩以有限的篇幅作無窮的擴充,可以帶領你選擇真實。8
《一首詩的完成》對於有志於寫作的人來說,實為一本值得一讀的好書。


註釋:
1. 《亭午之鷹》,頁一七五。
2. 《亭午之鷹》,頁一七七。
3. 《亭午之鷹》,頁二○四。
4. 《時光命題》,頁八。
5. 《亭午之鷹》,頁二○五。
6. 《亭午之鷹》,頁二○六。
7. 《一首詩的完成》,頁六。
8. 《一首詩的完成》,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