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4日 星期日

好書閱讀——《從搖籃到搖籃》

從搖籃到搖籃──下一波工業革命
◎陳韋廷

導讀

  我們關於環境的觀感,透露出我們對於自身存在的想法。

  近年來隨著溫室效應、能源危機、物種銳減等問題的檯面化,所謂的「環保意識」就這樣滲入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或許你開始帶著額外的考量打開冷氣開關、學會端詳手上的產品包裝搜尋回收標誌、……,甚至在每次外出時無意識地攜帶著餐具及購物袋。然而在這些看來微不足道的細碎養成緩慢積累的同時,龐雜的汙染物仍然正在我們的週遭繁衍、大量的能源依舊被我們的文明消費。

  顯然,你並不認為那些環保人士對現狀的解讀進而對未來的描摩只是危言聳聽,你一面以知性與感性認同著,一面「大概有些節制地」繼續過著必須用水、用電、閱讀與購買的每日生活。不然還能怎麼辦?就連那些環保人士也無法回答自己。你所聽到的建議不外乎就是減量再減量,當然還夾雜著回收再利用的嘗試,然後是減量再減量──就好像這些環保宣導所能提供的最大效應,僅止於培養我們因小小的節約舉動而產生的微小道德勝利感,同時以未言明的方式將存在的罪惡感深植人心。

  有什麼根本性地失敗了。依循著這樣的思惟到最後,你發現自己相對於自然成了可憎的異物,舉手投足都將為大自然帶來傷害。當人類的發展企圖看來與自然環境產生衝突時,我們所採取的應對策略竟是禁慾主義式地代入罪與罰的象徵,彷彿纏繞在生命慾望與存在事實之間的永劫回歸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人們潛意識裡的圖像。我們想像自己如失序的能量與熱,沿著從搖籃到墳墓的線性思維,或許還期望著能夠沉寂在涅盤的解脫之中。

  曾幾何時,我們的文明發展教導我們對自身的主體性產生認同,這樣深度具焦在自身力量上的趨勢,使我們在追求人類理性的偉大層面時與自然分了開來,因為大自然所象徵的未開化與紛雜性在當時看來,是如此地與對平等秩序與公式化真理的推崇相悖。在這層意義上,人們與自然的正當關聯逐漸演變成征服與掠奪的關係,抱持著知性的自信與對理想世界的單一想像企圖馴化每處荒蕪。我想我們都忘了,更有一段時期,人類做為多樣物種的一份子和諧地與環境相互取予,崇敬自然仿若取之不竭的母性泉源並從中學習。環保概念的檯面化意味著我們文明的主流意識終於不得不停下腳步,重新省視自己得以建構於其上的更大的架構,而這卻不代表我們必須對延續至今的物質文明做出重大讓步,從而回歸對我們來說同樣不合時宜的生活型態。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認出在這兩者,以及尚且摸索著環保意義的今日中,同樣都作為人類行為主導的創造性意圖與表達──而這正是我們的存在得以勝利之處。


  只要人類被認為是「具有破壞性的」,那麼。零目標不啻是個好目標。但是,「減少破壞」的思維意味著接受現實,相信那些設計拙劣、不公允、具有破壞性的系統,就是人類所能做到最好的。這正是「減少破壞」這個解決方案之所以失敗的根本原因,是想像力的失敗。 ──頁90


問題出在設計

  你或許發現自己有喜新厭舊的習性,每過一段時間就感到週遭的器物有汰舊換新的需求,又或者你沉迷於奢侈的名牌文化,嘗試追逐著迅速汰換的商品週期,所謂流行就是如此,你這樣想;站在設計師的觀點也是一樣的,已然蔚為風潮的元素便不值得青睞,他們必須設法突破慣有的形式,為下一波的風潮做準備。所有的這些(撇開虛榮心等伴隨因素),都相當自然地根植於我們求新求變的創造性本能上,然而為什麼你仍不覺得自己能夠理所當然地去滿足這些想望,取而代之的卻是抑制與責難?

  我想任何人都不難察覺,幾乎每件產品的終結便是淪為廢棄物。環顧你的週遭,你正在使用的桌子、電器、一旁的寶特瓶與數不清的包裝、……,還有你手上的這幾張紙,沒有一件人工製造物不是註定要被廢棄的。甚至可以說,任何產品甫一出廠,就產生了一份垃圾。而我們從不質疑,就像我們彷彿不該為自己抗辯生命之必然終結的道德正當性一般。然而發人深省的是,這才是一切道德問題得以介入的地方──只因為我們信仰死亡勝過於誕生,這些創造性衝動所做出的多數表達被彰顯為某種罪過。我們在自己所設下的道德框架裡質問自己必然因而顯得動輒得咎的行為意圖,而不是之外。

  從搖籃到搖籃。顧名思義,意指一份真正的設計,其所代表的思維、與所帶來的產品是不會走向墳墓的。它或許會在形式上被終結,然而它的各部份卻能夠完全地重回製造體系的材料庫裡。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認知自己與產品的設計為文明與經濟系統之外,一個更大系統的一部份。我們向來想像多數的人需要怎樣的一塊肥皂,而不過問任何一條河流希望怎麼樣的一塊肥皂;我們研發任何能達成當下高經濟效益的通則,卻不在一個綜合當地的文化、生態等系統的條件下進行具永續意義的效益評估。然而只要在一開始,給予這在許多意義上都不能算是一種革新思維「真正」的關注,而不是重複地致力於事後的挽救,我們想像中的奇蹟就會發生──從上游至末端的工業體系會展開全面性的革新,人們不再為那些從製作過程就已產生的汙染與購買後的廢棄消費,因為從原料開始就明確區分出各自不相混雜的循環系統,並且排除了使排放物有害的物質的使用;進而是經濟體系的革命,在無廢棄物的新環境下,人們不再花錢購買產品的所有權而是其組成材料的使用權,各項的租貸法規相映而生;最後,與物質文明相互依存的層層價值觀都會隨著這樣的意識轉變起舞,邁入歷史上嶄新的次元。


  如果人類要實現真正的繁榮,我們必須模仿自然界的高度效益、含有養分流和新陳代謝的從搖籃到搖籃系統,這個系統不存在廢棄物的概念。根除廢棄物的概念意味著,產品、包裝和系統從設計開始,就體認到沒有廢棄物這回事。由包含在物質中有價值的養分流決定和形塑設計:形式不僅是服從功能,還要不斷進化。 ──頁128


永續性都有在地性

  本書明確地指出我們必須學會尊重自然的多樣性,同時這無論在文化層面上乃至種種群體,甚至對個人性來說都同樣重要。正因為我們意識自己為這多樣性中的一環,屬於我們的那一份獨特發展才更顯出其意義,當我們如此地考量人類工業時,就會明白人類的活動將致力於和所處的空間有更充分的關聯,並且生態多樣性只是多樣性的一個層面,我們還要培養一種足以綜觀在地風俗與能源、經濟與社會結構的視野。

  這樣的思維在全球化的反動風潮裡也展現出其生命力,關於文化侵略的遏止聲浪、重新尋求國家定位或發展地方特色的傳媒操作、相應於對跨國連鎖文化的疲乏,地方風味小舖的品味象徵也不斷提升……種種證據都顯示我們本性中對於創造性層面的需求。然而,若要達成如書中所展示的、具永續意義的畫面,便不只要求了我們與生俱來的創造能力,同時也作為一種愛的能力的表達。

  這並非否定了以往發展過程中的創造性與愛,而是在一種缺乏全面關聯的意義下那成了一種暴力並製造了對立。事實上,多樣性所展現的分歧與我們所崇尚的對平等、秩序的追求並不衝突,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存在本身並沒有平等的問題,真正在尋求著平等的是表達的企圖而非形式,文化所賦予的個人角色則必須由之而生,而非其反面。各種形式上所採取的劃一都將阻礙個人創造性的表達,就好比現今這樣注重效能與獲益的量產架構下,我想我們對於產品價值的概念是膚淺的,而以一種嚴苛的說法,你不能要求人們去愛那樣不斷自我複製的形象。

  在書中你將會看見作者是如何地藉西方的歷史思維剖析工業革命的特徵,與延續至今的弊端(如生態效率【註一】、降級回收【註二】),然後以淺顯的方式向你展示他們的理論架構與鼓舞人心的實務成果。在這些之後,或許你仍然要問:「我究竟能做些什麼?」而我想,這本書的珍貴之處就在於,它並不以學術性的言詞來向某些族群發聲,相反地作者嘗試了儘可能貼近群眾的陳述,推翻了我們一直以來模棱兩可的環保概念,進而革新了人們關於世界的想像。重點不在於我們技術上能有什麼作為,而是我們有責任與義務去認出這本書所試圖傳達的「奇蹟式」思維與寓意,從而準備好,在各自的領域中開拓不失整體性的創造性視角。

  我們還可以做很多。


  因為構成工業革命的這種從搖籃到墳墓設計模式一直沒有受到質疑,即便是一些表面反對那個時代的運動,本身也顯示出它的缺陷。例如人們希望設計出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解決方案…… ──頁52


  到了我們致力於製造真正多樣性的時候了。只使用單一的準則都將會在大的範圍內導致不穩定,並且成為我們所說的「主義」。即一個脫離整體結構的極端立場。 ──頁171






註一

說穿了,生態效率只是使工業這個古老的破壞性系統減少一些破壞而已。在某些情況下,它甚至危害更大,因為它對環境的影響是微妙而長期的。因為對生態系統而言,經歷一次迅速的、幾無倖存的崩潰,比經歷緩慢的、處心積慮的有效破壞,更有希望重新恢復健康和完整。 ──頁86


註二
根據書中所述,我們所熟知的大多數的回收,事實上都是一種降級回收,材料品質隨著有限的回收次數而每下愈況,於是必須在過程中添加額外的成分導致了二次汙染,並且在最後仍然逃不過廢棄的命運。而這只是因為在最初設計生產十從未考慮過「真正」的回收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