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7日 星期五

喫茶趣

喫茶趣
文/蔡宜穎

臺灣的喝茶風氣一直是不錯的,只是型態已經改變了許多,這點從路上觸目可及的消費式小茶坊(吾私自命名之)便可明白一二。小小的公館夜市(不過是兩三條縱橫的街道交錯出來的區域),便有近十種不同的茶坊,舉凡:奉茶、清心福全、傳奇、comebuy…等等比較有名的連鎖店之外,還有獨立營業的店鋪,加起來零零總總可能也超過十來家吧!更別提師大夜市小茶坊之盛況,幾乎是三步一店、五步一家,其盛況可以說得上是百家爭鳴,旗幟跟招牌有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頭來。針對如斯的改變,可以說是喝茶的族群年輕化,也可以將其視為國人的飲茶素養提升,有更多人開始注意喝茶一事的內在旨趣。

只是有一事令我費解,身為一個喜歡喝茶的人,如何能忍受500cc下肚後,隨手把杯子一丟,便草草結束的落寞?若然品茶是一件值得玩味的興趣,因何故會出現這種方便、快速式的買賣?在品味的背後,究竟現代人注重的是什麼樣的形象?

在我短暫的童年的記憶中,有一事是充滿崇敬與好奇的,有時還帶點淡淡的香氣。猶記得父親的公司開在基隆略為偏僻的郊區,旁邊的店面緊鄰著的,便是一間大型的茶行。匾額式的招牌橫放在店的上頭,木製的建築散發著一種寧靜的氛圍,入口處是一座大型的拱門,是用小時候常見的紅磚瓦砌成的。內部的擺設堪稱古色古香,櫃檯的高度約略只有人的一半(對於那時的我必須抬頭才看得見),掌櫃是父親的好友,一名身材豪壯肥胖,帶著笑容的伯伯,店內還有一張巨大的長方形木桌以及四、五張長木板凳,桌上放著的,是一列列的茶壺跟杯子(那時的茶壺與杯子不似現在常見的瓷杯瓷壺,而是暗紅色類磚瓦的色澤),茶盤上放著各式的泡茶工具,有木製的小鑷子跟小杓子,是專門用來拿取乾溼茶葉的;還有長度不同的短木棒,據我推測應該是用來搗茶葉的。店裡的四個角落,滿滿地堆了一大包一大包的茶葉(每一包都比我的身形高大),甚至延伸至店中央,有逐漸圍成圓圈的趨勢,可見數量之盛。放眼望去,成群的茶葉圍攏著中間泡茶的人們,景象看來別有一番趣味。

小時候沒事總愛泡在茶行裡,鼻子裡滿滿的全是乾燥的茶葉香,有時也胡亂地跟著喝幾杯茶。大人們也總愛聚在茶行裡嗑瓜子聊是非,繼而佐以滾燙的熱茶,一壺一壺的輪著泡,並不時用布擦拭;勤快一點的還會用熱水不停地澆在壺上,使壺身保持熱度,不至於快速冷卻;用新茶葉沖好的第一泡,必須先倒在杯子裡,晃著繞一圈,讓杯子保持溫度,第二泡才能倒下去就著口喝。如此繁瑣的步驟,相較於那些喝茶悠閒的下午,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那些大人們也終日樂此不疲。

然而在我開始求學之後,漸漸地少有時間到茶行裡坐坐了。在我國中某一年,學校山下的店面在同一時期冒出了一間間獨立式的休閒小棧,標榜著飲茶新文化,用一杯500cc15至20元的價格,可以買到悠閒的品味;同年,我甚喜愛的那家茶行倒了。看著暗沉、滿是灰塵的匾額,大門緊鎖蕭瑟的景象,我佇立良久,然後沉默的離開。

自此,我也開始喝起了以一杯計量價格的茶,大多是紅茶、綠茶,有時候我暗自希望阿里山茶、龍井茶有一天會出現在價目表上,可惜始終落寞。在品嘗某一種形塑出來的新飲茶文化時(現在大多用喫茶),我傾向精緻細膩的消費式小茶坊,好似服務愈周到、老闆愈親切,就愈能用這些建築在金錢上的附加價值,掩蓋過我那份童年珍貴的記憶,用這麼一點點的自我慰藉,去彌補心靈上的失落與內疚感。

最近,托母親的福,我有幸再喝到真正用茶葉沖泡出來的茶,雖然沒有成套的泡茶工具,但陽春式的泡茶器對我這近十年來的奢望已然足夠。居住在外,喝著母親送來的禪茶和高山茶,蜷縮在書桌前與冬日的書籍對抗,無疑是最佳的利器,融合著茶葉清香的氣味和回甘的口感,這份得來不易的禮物,似能與童年記憶飄出的茶香連成一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