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7日 星期一

小蝦與他的老靈魂

小蝦與他的老靈魂

黃昱翰

  我小時候非常喜歡朱天心的《古都》。

  老實說在那種年紀,哪裡看得懂這樣一部幽暗深邃、無力又滄桑,又充滿了心有未甘的情緒的小說呢?小國中生耶,要看朱天心也應該看個《擊壤歌》才對吧?結果我直到高三要畢業了才看《擊壤歌》,邊看邊哀怨自己待的鄉下(但是不小)學校供不起朱小蝦之流「大佛」,也感嘆怎麼自己乖成這副德性,高中三年一事無成。

  不過後來我拿著這本書去找我那跟朱小蝦雷喬等人一起穿綠制服的老媽,發現綠園裡也不是每個女孩都那麼瘋。至少當年跟我那乖孩子媽媽一起混的都不是那類瘋子。我娘只是綠園裡平凡的一張葉子,不比「帝力於我何有哉」的那簇簇紅花。乖孩子個性大概是會遺傳的,這倒令我稍稍平衡了些。

  所以我是先去見識了已經滄桑衰老的朱天心(所謂老靈魂者),才又去認識那個年輕天真、浪漫瘋狂的朱天心(所謂小蝦者)。想想也真是滿詭異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讀不懂朱天心。當年的我喜歡《古都》,是喜歡在他對這座城市的書寫方式:一種極其灰暗的筆調,充滿了對逝去風情的懷念與深沉的陰鬱,對現狀的抑鬱使她將這城市今日的面目描寫得有如廢墟,充滿各種破碎的遺物。

(後來才知道,這就是張愛玲所謂「荒涼」,小蝦阿姨不愧是張大才女在台灣文壇的頭號繼承人!)

  當年的我沒看到的是,那種蒼涼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現在終於懂了一些了,也才真正知道這小說所憑弔悲嘆的到底是什麼。我猜我娘對《古都》的認同大概遠遠高於對《擊壤歌》的認同。畢竟,我媽從出身到後來的生活、際遇都和朱天心頗有相似,即使她的掙扎不比她昔日的綠園同儕外放而廣為人知,但大概還是有的。

  大一時我第一次「認真地」去讀《古都》,為了編國文課的表演劇本。我們三個傢伙窩在新生南路麥當勞的一角把朱天心那幾本書翻來翻去,倒也算討論出一些東西。內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談著談著,談出了一個怵目驚心的小結: 她其實不想認同這樣一個她已經不熟悉的台灣。我們都驚嚇到了,於是故作鎮靜地去處理別的問題。

  若拿《古都》與《擊壤歌》對照,她在年輕的時代逸遊的這座城市,已在他長成時成了面目模糊的荒原。她的西門町成了「濃妝豔抹的老妓女」、她的劍潭被「醜怪的捷運站」毀了、她的……太多太多,已毋須再言。當我又重新回去看這兩本書,我深深覺得她是有意地在哀悼她的「擊壤歌」:她的青春,她的故國,她的大觀園。而這裡頭除了北淡鐵路、PX、台北棒球場…,還有許多她前半輩子視如珍寶的東西,早也在這城市悄悄的被埋葬了。

  所以很多人不喜歡她,拼了命去攻訐她,嘲諷譏笑她,對她破口大罵。其中有些下作的程度讓我覺得他們跟他們自己口中卑鄙齷齪的「中國人」根本是同一個樣子。

  當她的「盟盟」(其實她還比我大一歲,聽說本來也想念我們系的)將自己的認同歸向「山東臨朐」的時候,那些傢伙抓狂的程度更是醜態百出,其兇狠的氣魄不輸要把人家「誅十族」的大皇帝。凶狠之外,還很天真地質問:你爺爺你媽媽不受教就罷了,你一個吃台灣米喝台灣水的第三代二十歲年輕人怎麼還不愛台灣?

  最後很快地打上眉批:一定是被她媽媽洗腦了。

  誠然在感情上我也不大能認同「盟盟」這樣的說法,可是在理智上,我想那些看到「山東」二字就陷入瘋癲狀態的鄉民,根本也不夠格去跟人家吵這個。是的,她很「奇怪」,但是你們有沒有耐性去理解為什麼她要那麼「奇怪」?

  扯遠了。話說又到了後來,我再一次回去端詳那個晚上我們三人作出的那個結論。我發現,其實那句話並不完整。

  我不想愛一個不愛我、疏離我的台灣。

  這可能才是重點。

  她對台北的經驗與記憶,停留在了那個遙遠的時空中。曾經的台北,曾經的烏托邦。她深愛的故國幻滅了之後,她發現現在的這個國似乎也不怎麼可愛。至少,她感覺人家不要她的愛。我的大學姊小蝦阿姨,處境尷尬,沒辦法像我這般理直氣壯。美好的老台北如今已是斷垣殘壁,新的台北糟糕廉價得無甚可取無從記憶,你要她怎麼辦呢?她可不是尋找「生存的一百個理由」的那一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