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7日 星期一

三鶯部落有感

三鶯部落有感
文/其宏(讀者投書)


  最近在想,如果去除掉一切現在所謂的制度、規範,那會是怎樣?在學校裡面開讀書會的時候,常說,我們反對資本主義,反對將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商品化,反對沉悶的體制壓抑人的自在。在高談闊論之中,一個難以想像的部分是,另一種生活的想像是什麼?為什麼想像不會出現在都市中?

家是在土地上

  2/29,和平紀念日的後一天早上,約莫一百多名警察集中在三鶯橋下,護衛著怪手,強行突破三鶯部落族人及原住民青年所凝聚的人牆。三鶯橋下僅存的房舍在當天,不到三個小時全部成為廢墟。在聲援的現場,不自覺陷入一種慌亂,部落何去何從?今晚族人在哪裡落腳?之後他們可以住哪裡?秉持著漢人的直覺,開始思量資源和去處的問題。

  午後,一家一戶坐在自己曾經是家的木板鐵片前面,我懷抱著焦慮的心情試著跟幾戶部落長輩討論之後的去處,得到的答案簡單的令我感到訝異,「就在這邊住啊!」「這就是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家!」在對話中,我開始感受到彼此認知的差異。我試著釐清「家」這個詞彙對於彼此的意義。家對於我們而言,可能是一個二三十坪的空間,有屋頂、有牆壁、有衛浴、有廚房的空間。但是對於部落而言,家指的就是他們腳下所踩的土地。在土地之上才有遮風避雨的地方,才有種菜捕魚的地方,才有兒童嬉鬧的地方。

河岸邊的生命力

  三鶯部落前前後後二十幾年,被強制拆遷了七八次之多。每次被拆遷,不出幾天,部落又蒐集板模、鐵皮、帆布回來再搭設一個可居住的空間。對於土地或是家園的情感令人折服,但是那種以自己力量不斷搭設居住空間的生命力,更是令人感到驚奇。原來,「家」是可以這樣出來的,不用市場邏輯論坪論地段的購買,而是用自己的力量創造。

在部落的邏輯裡,反對資本主義是無稽之談,因為早在資本主義來到這個島之前,阿美族人早就有一套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不需要反對資本制度的壓抑,就已經擁有一套傳承千百年的自由生命力。在河邊捕魚種菜,間或在鄰近平地架設豬寮雞寮,這就足以維生。但是,這不斷地受到資本制度的壓縮。

被經濟價值驅趕的都原

  遙遠的花東是阿美族人的原鄉,在現代化的經濟中,族人開始學習到貨幣是經濟系統的血液,沒有貨幣就無法在城市中立足。在經濟的迫使下,族人離鄉背井北上都市,從事辛苦的體力勞動。為了改變其經濟弱勢的處境,在板橋的海山煤礦、在基隆的海港、在各個重大建設的工地、在各個鐵皮之下的工廠內,來到都市的原住民參與著城市的建設,將勞動力投入在市場之中。微薄的工資無法支撐起都市高昂的房價租金,都原民族故開始群聚在工寮,或是遷徙到依水的河畔,成為一個個小小的部落。

  以三鶯部落為例,多數的族人在民國七十三年之前都在海山煤礦從事礦工。七十三年接連的礦坑爆炸造成百餘人傷亡,迫使海山煤礦關廠停止營運。八百多名員工中,接近一半的阿美族人頓時失去了居住的工寮,在幾番的留連中,找到了三鶯橋下大漢溪旁的土地,讓他們在都市裡棲身立命。部落的建立調節了在都市裡的缺乏,提供了小孩、老人的照顧,也給予了互相扶持照應的可能,在都市中傳承了原住民的文化。

  當都市搖身一變,建設開始停緩,都市市容成為有價商品時,這些都市邊緣的都原部落,開始成為眾人驅逐的對象。縣政府為了做出似於李明博整治河川的政績,開始提出部落不宜住在行水區的論述,希望能將部落位於的行水區變成花園和腳踏車步道;溪洲部落對岸的美河市急著打出千米水岸奇蹟來提升房價,甚至捐錢給北縣府認領還未建成的花園綠地。

部落被瓦解

  部落將被瓦解,其實原因很簡單,原住民根本不會玩漢人的這一套。部落的共食共享怎麼會比腳踏車步道來的有吸引力;部落的撒網捕魚圈地種菜,又怎麼會比千米水岸奇蹟要來的有經濟價值;部落又怎麼會弄得懂,旁邊砂石廠可以合法挖取砂石、興建廠房,高爾夫球場可以興設,他們卻不能以部落之名居住當地。

  當經濟價值凌越了一切,族群和解淪於口號,都市原住民有兩條路,一個是花上一個月一萬多塊的錢,搬去公寓式的三峽隆恩埔中繼國宅,兩年後另覓他地。另一個是回去老家花東,因為政府只保障原住民在山上的居住權。都原被拘禁、被驅趕,犧牲的是原住民在城市中帶來的生命力,和有別於資本主義的文化想像。但是,讓我們回到市場,這個東西值幾個錢?

漢番聯合,以番制番

  我老爸跟我說,不要管原住民啦,他們有這麼多立委,又有原民局、原民會幫他們服務,輪的到你嗎?不幸的是,隆恩埔的中繼國宅想像來自於中央的原民會,輔助北縣水利局拆遷並進行強行安置的是北縣原民局。忽然,我飄飄然好像回到時空隧道,看到有一大票姓潘的(番人通事改作漢姓)不知是漢人還是原住民,操著一口流利的番話,說要以番制番。我揪住他們的頭,他轉過來對我笑說,哎呀,部落住在水邊就是不合法,他們有公寓當家已經不錯了。我一個錯愕,搞不清楚他說的是什麼法,是部落的法,還是漢人的法;也搞不清楚他說的家,是誰認為的家。

  在一堆廢墟前面,我看著一堆穿西裝洋裝的人,跟族人宣布說這邊會淹水,叫他們快點走。原來阿美族老祖宗千百年依水而居的智慧,三鶯部落三十年的居住經驗,比不上一條不知誰劃定的河川行水線。三鶯被拆了,警察甚至要挖一條壕溝不讓族人靠近。三月底四月初,接連小碧潭部落、北二高部落、溪洲部落將要陸續拆除。

  身為一個漢人,仍在目睹兩百多年發生的舊事,漢人的侵奪榨取,文化霸權,看得真的有點膩了。為什麼不能尊敬原住民族為這都市所付出的努力,為什麼不能尊重原住民的的居住文化,為什麼都原不能堂堂正正的就地居住,弭平原住民的經濟弱勢?有人說,依法行政,又有人說,交由市場決定,反正都市原住民部落勢必要被剷平。在現下的社會,邊緣的弱勢文化、弱勢權益,就在光鮮亮麗的城市後面被犧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