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消散在迷霧中的身影─ 五零年代台大校園政治案件

Hetero

說到台大校園裡的「學生運動」或「政治案件」,許多朋友能回溯的上限,恐怕多是發生於八零、九零年代的自由之愛、野百合、或哲學系事件。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至少在一九四九到一九五五年間,在台大校園裡面,就有超過兩百名的師生,從教室或宿舍中被政府逮捕,經過秘密審判,仆倒在新店溪畔的槍決場,或囚禁在火燒島與軍人監獄的牢籠中。青春默然流逝。而這邊想說的,就是關於當年的一群學長姐,發生在她、他們身上的一點故事。這些故事靜靜的躺在寂寞而肅殺的檔案櫃中,至今也已經有五、六十年的時間了…。

想從今天這個年代,去再現那樣的一個年代,就彷彿要連結在地底下,兩疊在土色與質地上都截然不同的堆積層,彼此存在一目了然的斷裂。而我們能做的,就只是勉力將斷裂中消逝的時間縫隙給接合起來,一點一滴、一點一滴。這也是這系列文章,接下來想要嘗試的事情。

姑且,讓我先從「結論」說起,提供一個助於理解的初步脈絡:在一九四五到一九五五年間,台大之所以會有大批學生被逮捕,大致可分為兩種情形:第一條情形,是基於一九四五年國民黨政府來台之後,因施政不當與省籍差別待遇,造成民心騷動,而導致好幾起街頭學運。這些運動,純粹由學生自發,參與者包括台大、師院、國防醫學院的學生,也包括鄰近的高中生。換言之,這些學生並沒有複雜的政黨背景,也真談不上有什麼嚴密的組織關係,運動發生時,幾乎就「曝露」在街頭上吶喊,是顯而易見的一股力量。

而第二條情形,則與戰後的台灣,捲入中國的國共鬥爭有關。就在一九四六年前後,中共派遣日治時期到中國參與共黨的彰化人蔡孝乾(原「農民組合」成員之

),回台灣發展地下組織,作為接應日後中共「解放台灣」的本地力量(這個組織名之為「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簡稱「省工委」)。基於戰後的不安局勢,及左翼思想賦予的道德正當性,有不少台大師生,就在校園裡面,接受了邀請,參與了地下黨在台發展的不同系統。這些在台大裡發展的系統、支部,卻隨著五零年代初期,台灣地下黨領導班底先後向國民黨投誠,導致陸續破獲,進而促使校園裡的大逮捕與大槍決。

後面這一種情形,恐怕是時至今日,許多談論戰後學生運動史,或學生參與政治反抗運動的歷史時,始終模糊、空白的一塊了。從官方的檔案,還有現存者的見證可知,當年在台大校園裡,地下黨先後發展過好幾個不同的系統。首先,是大多由本省籍學生參與的「省工委學生工作委員會」(以下簡稱「學委會」)。這個組織,以單線領導方式,在當時台大的各學院裡,分別成立「支部」,並設有書記、幹事等職務。學委會的任務是什麼呢?一方面,固然是在學校裡頭,吸收適合、願意參與地下工作的學生,並在校園發展讀書會,或組織學運等任務。另一方面,許多畢業學生,也都在畢業後、甚至尚未畢業時,就指派回自己的故鄉發展「地方支部」,組織家鄉群眾,甚至發展地下武裝勢力。舉例來說,在一九五零年代,地下黨幾乎全面顛覆之前,在桃園、新竹、苗栗地區的武裝勢力,就有

台大肄業的學生參與發展工作。在台大,學委會的負責人先是由外省籍的徐懋德領導,後來徐懋德逃回中國,改由同樣在日治時期就前往中國的本省籍人士李水井帶領。

「學委會」在台大校園裡的發展,大多遵循著在台地下黨的基本規則,要求加入者要繳交自傳、秘密宣示、並且嚴守組織誡律。相對之下,當時台大校園裡的另一個系統,也就是由「中共中央社會部」直接領導的系統,則以不一樣的組織型態,專門吸收1945年後陸續就讀於台大的外省籍學生。或許,考量到來台的外省籍學生,大多沒有本地的人際網絡,因此這個系統的任務,並非在學校組織學運,而是從事策反國民黨官員、或收集軍事基地等情報工作。在與台大有關的案件中,最有名者,恐怕就是由化名「于非」的地下黨員,結合中文系臺靜農教授帶來台灣的助教蕭明華,所共同領導的間諜系統。當時,台大校園裡的工作,主要由日後判死刑的台大歷史系學生于凱、張慶等負責,同時也與國防醫學院內的地下組織有密切關係。

除了上述兩「大宗」外,當時在台大裡面,還有其他的地下黨系統,以規模不一的程度吸收學生。例如,日治時期著名的老台共成員謝雪紅,曾經在戰後創立了「台灣民主自治同盟」的組織,而這個組織也曾經在台大吸收成員,例如前台北市長吳三連先生的公子吳逸民,就是在法學院時,宣誓加入這個組織。此外,還有一些規模較小,但也相當特殊的相關案件,例如工學院裡頭,原先由機械系學生羅吉月吸收的同學,後來又牽扯到新竹成立的「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並導致數人槍決。五零年代戒嚴時期的案件既多且雜,但倘若我們鎖定在戰後的頭幾年,那麼與台大有關的案件脈絡,則大抵如此。

在這一回,我姑且先將基本的脈絡理清。至於身為「人」的故事,則希望在搭建完這個基本舞台後,一點一滴的,透過文字而書寫出來。自然,無論做為敘事者或閱讀者,都很可能會對那個年代,由官方所書寫的檔案可信度,抱持著合理的懷疑。因此,我這邊將要寫下的故事,都是拜訪過事件親歷者,才試圖做出的一點詮釋。而這點詮釋,則希望能成為在互不聽聞的時空斷片中,引起一些些稀微之光的勉力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