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愛國情操與藝術品之間的關係

哲研所碩三 李宜鴻

為何要談這兩種概念的關係

  因為我們內在的感覺是一種相當模糊的東西,在尚未釐清之前,我們很可能抱持著矛盾或混淆的感覺而不自知。例如:電影常常透過俊男美女帶給觀眾賞心悅目的感覺,但是這種賞心悅目的感覺本身並非藝術品之所以為藝術品的必要條件,否則寫實主義中有許多描繪讓人不舒服的社會邊緣人的作品,都不會是藝術品了。

  而把愛國情操視為是藝術品的必要條件或充分條件正是另一種常見的混淆,這種混淆不只在以共產之名行極權統治之實的國家非常常見,其實在以民主掛帥的國家也不例外。當然這並不是說:所以具有愛國情操的作品都不是藝術品;這兩個概念完全是兩回事。例如古典音樂中的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Bela Bartok)寫了很多以民俗音樂為素材的作品,但是並未使得同時作為民俗音樂採集者的他,就被排除在藝術家的行列之外。

為何會有引起愛國情操的作品?例如科靈烏(R. G. Collingwood)認為:這種作品原則上可以視為是巫術(magic)的一種;而這些作品所引起的情緒,是為了將這些情緒帶入日常生活和活動之中,而且藉此影響這些日常生活和活動,以符合社會或政治上的利益考量。例如一些以前很常見的愛國文宣或軍教片,或是現在很常見的以主打「愛台灣」為訴求的歌曲或電影,就可以視為是這樣的作品。

  因此,我們有必要把這兩個概念區分開來,就像看電影時不應該受到俊男美女的誘惑而影響對該作品的優劣判斷一樣;當然,演員的長相也是電影的一個重要環節,因此必要時仍須服膺於該作品所想要表達的整體意義。然而,如果一個好的作品,判準在於是否表達了一個整體的意義,那麼這個意義為何不能是愛國情操?當然可以,而重點在於:該作品是否能夠明確地透過作品內的各個環節,去呈現出此一意義。所以,是不是好萊塢片、有沒有愛國情操、演出者長得好不好看,自始至尾都和一個作品是不是藝術品是兩回事。

  筆者在此反覆地絮絮叨叨,乃是因為這樣的區分雖然簡單,但這兩者的混淆實在太常見了;而且不論是否為民主國家,這樣的混淆其實是很普遍的,差別只在於究竟是政府還是人民帶頭搞不清楚狀況而已。類似的混淆無所不在,把批判視為藝術品的必要條件也是另一種常見的混淆。當然有許多最重要的藝術品都相當具有創造性,但是並非每個藝術品都是如此;再者此一創新也是單就藝術概念或手法上,而非政治或其他非藝術相關概念上的。

「愛台灣」的好藝術品之例證

  那麼,有沒有什麼作品是可以表達出「愛台灣」的情操,同時又作為一個傑出的藝術品呢?筆者第一個想到的作品,就是侯孝賢導演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悲情城市》。以下將對這部作品做出一些澄清,其中包含一些鏡頭的分析,並指出為何這些鏡頭如何使得這部作品和侯導一貫的風格與理念環環相扣。

  在此我們必須回顧《悲情城市》的創作過程與政治立場,他曾經在訪談中談到:解嚴不久之後他立刻開始著手籌備拍攝《悲情城市》的準備工作,而《悲情城市》作為第一部探討二二八事件的電影,也使侯孝賢曾經受到新聞局的「關切」要求剪片。然而仔細注意他的政治立場,他一直站在批判的角度關心台灣政治,因而從未只支持或反對特定的政黨。其實早在他的自傳作品《童年往事》中,他便已經開始暗中但明確地安排一些懷疑執政當局的劇情與橋段。但由於他的拍攝手法比較不直接強烈表達他個人的情感,因此這些橋段並不容易被一般人或執政當局發現。

  而在《悲情城市》中,他一貫地透過鏡頭探討他最感興趣的主題-何謂生活;並且藉由探討九份林家的興衰對二二八事件做出指控。他在片中2:13:08~2:16:34這段時間裡,透過少少的幾個鏡頭便很明確地傳達了這個訊息。在這段時間中,他以兩個氣氛迥異的空鏡頭作為對照,並以這些空鏡頭作為承載劇情所醞釀的情緒的象徵。在第二個空鏡頭的前兩個鏡頭乃是林家大哥的喪事,而其嘈雜的喪樂聲一直延續到下一個鏡頭。但是仔細觀察聲音可以發現,由於這個空鏡頭有鞭炮聲,所以應該是喜事而非喪事;且畫面正透露著欣欣向榮的訊息,到了下一個畫面我們才知道原來是林家么子的婚禮。──然而活著不正就像是侯導在這幾個鏡頭裡所說的,有生老病死和悲歡離合?侯導便是這樣在一旁帶領觀眾靜靜地看著別人的生活;而透過此一靜謐的描述方式,更能讓意會到的觀眾反思自己的生命,讓一些生命中平凡的片刻,從此以後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觀照;儘管這部片有些鏡頭稍嫌冗長,但依舊是瑕不掩瑜,並不影響那些悠遠的鏡頭。

  以上我們可以發現:即便是侯孝賢想要藉由電影探討二二八事件,《悲情城市》並非因為是探討二二八事件就因此成為一件藝術品;該電影成為藝術品的關鍵是由於他深刻地刻畫了九份林家因為二二八事件而導致家族的沒落。導演當然可以任意挑選他所要探討的主題,但是這不代表不論他如何恣意而為,都可以讓該作品變得深刻而使其成為藝術品。這個問題或許是值得許多熱愛藝術的人思考和討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