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遺失部落,尋找家──從愛電影到拍電影的龍男‧以撒克‧凡亞思

◎周子勛
  龍男‧以撒克‧凡亞思(Lungnan Isak Fangas),阿美族人,是一位紀錄片導演,現職原住民電視台節目部經理。大學就讀台大社會系,曾參與原聲帶社,並先後拍攝「回來就好」、「尋找鹽巴」、「海洋熱」等紀錄片。畢業赴美深造,回台繼續著手拍片。他用鏡頭紀錄現代原住民的故事,也同時,奮力尋找屬於他的歸屬所在。筆者深深著迷於這一位特別的人物的故事,因此與龍男先生做了一次簡單的對談。

「家」在哪裡?
  我是一個典型的都市原住民,因為我爸媽做板模。板模是一個逐水草而居的工作,當一棟建築蓋好了,我們家就移到下一個工地,一直到高中才算是定居了下來。從小「家」的概念對我來說始終不是很穩定。「家」對我來講是要去尋找一個穩定的感覺,或一個所在,這是一個身體和心理上必須要去依附的空間感的需要。所以在生命的前半段我都是在尋找一個家、尋找基本的生存跟安定感。
  後來畢業後出國的這段期間,我從美國看台灣,發現台灣其實是我一輩子認同的地方。但是在台灣的哪裡?回國之後我開始尋找這樣子的概念。當現在家的需求已經被滿足之後,我尋求的是一個認同,我覺得我必須去尋找一個部落,開始跟部落產生連結。也因此我才會在這幾年,在都蘭那邊尋找根,透過影片紀錄,把自己視為是裡面(都蘭)的一份子。現在也找到了穩定感。一直到去年,原民台的台長找我當節目部經理,那是最近發生的事情。

走過原運、原聲帶:那不是我
  除了對文化的學習以外,原聲帶存在很大的功能是在取暖,讓離開高中的我們,可以在大學這個不是很明確的地方能夠有歸屬感。1994年,解嚴之後台灣有很多的社會運動,而我大一的時候也參與到原運的末期。那時候是很熱情的,很熱中抗議、跟學長姐討論這樣的事情。可是我並不覺得我很快樂。後來的分析是因為,我其實並沒有這麼極端,只是扭曲自己,去做別人可能會喜歡的事、別人需要我們學生去做抗議的事。其次我是加分進來的,我們沒有你們那麼聰明,卻能夠一起考上台大,所以很希望能夠對社會有一些回饋。加分的政策使我承受了很多同儕的異樣眼光。所以我很希望可以去彌補這個所謂的原罪,一直到後來才比較平衡過來。
  所以大二我做了一些調整。我在歷史系裡上了一堂課,讓我覺得世界打開了。以前我都把自己局限在與原民有關的書、錄影帶,現在透過了解中國的歷史人文地理,我獲得很多知識上的快樂和飽滿。所以那時我瘋狂地吸收從外面丟進來的東西,一年可以看三百多部電影,看到後來哪幾部的主角是哪幾部都搞不清楚。那一陣子,就跟原聲帶維持若即若離的狀態。

紀錄片這條路
  我對影像的著迷一直都有,(影像)對我來講是很能夠發揮出想像,很能夠分享自己想要講故事的慾望。畢業後我拍「尋找鹽巴」,回到原聲帶去拍學弟妹在辦母語演講比賽的狀況。語言一直是我們的尷尬和痛。小時候社會環境因素造成我們沒有辦法跟爸媽用這個語言,而那時候(的社員)普遍都跟部落有一定的脫離才能在學業上有好的獲得。那一段演講比賽讓我覺得好像是在拍我自己,只是我不在鏡頭裡,而是把我看到的拍下來,學弟妹表達語言的困擾和我一模一樣。你們有機會看的時候就會知道我在講什麼。
  然後到拍攝「海洋熱」,認識了圖騰(樂團),尤其是主唱Suming,他對台東都蘭的青年文化教育著墨很深。我藉著拍他,去探討在都蘭的這個族群是在幹嘛。Suming他們從台東原鄉上來(台北),常常一天到晚嚷嚷要回去,那時我很難理解那個要回去的想法跟需求。這樣子的念頭跟隨我到美國,離鄉背井太遠,很多台灣發生的事情我沒辦法第一時間參與。那種想要趕快回來幫助家裡、幫助台灣,要做什麼的心情,讓我聯想到好像就是當時樂團朋友他們心情的寫照,那個心情我完全理解。所以回國之後我才覺得我一定要趕快去尋找家,尋找部落。

傳統文化與現代社會的衝撞
  每年布農族辦射祭的時候,很多動保團體會抗議。山地原住民的獵場已經不能再重現、都消失了,布農族的人只能在這樣的祭典裡,試著透過跟豬的互動來教下一代山地原住民的精神。當這樣的立場跟主體性與法律碰撞的時候,他們覺得我們在虐待動物,讓動物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們身為一個族群電視台,能不能以原民族群為一個最大的思考點,站在偏向原住民的立場去抵抗、甚至去反駁大家對我們的質疑?包括像是阿美族有一個傳統是長輩喜歡摸孫子的下體,這是一個親密的動作,但對於很多風序良俗或法律面是性搜擾。我們節目能不能拍攝這樣子的畫面?能不能呈現這樣的舉動?一直都碰到怎麼在節目製作過程中去尋找一個平衡點的議題。

聯合豐年祭與原聲帶年祭
  我反對在部落或各縣市舉辦聯合豐年祭,因為每個部落都有他各自的特色。而且做一個事情部落就可以獲得多少錢、多少贊助,某種程度是台灣選舉文化裡面的潛規則。當部落族人因為社會經濟的需要不能夠拒絕的時候,那些東西對族群的文化可能是一個傷害,甚至變成依賴。所以我很反對。
  但在台大原聲帶辦一個這樣子的、從部落去移植過來的活動我不反對。很多的歌跟舞蹈或許只能在真正的部落跟時空才可以展演,一定會有這個落差,但我覺得那(年祭)是一個很好的媒介。學生可以透過這樣的參與去找到自我的認同,或是透過別人的懷疑去探討更深的議題。比如說,今年我們去學卑南族的猴祭,那我是排灣族人,為什麼要去學你卑南族的東西?一旦有這個懷疑才會逼自己去問。基於讓學生去學習、去找到認同,我覺得這當然是可以被允許的。但前提是我們的學生一定要回到部落,好好的跟耆老討教,去浸淫這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