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2日 星期四

被斜視的校門──臺大校園入口之空間流轉







◎陳柔安

1956年椰林大道。從四號館望向椰林大道,文學院、(舊)總圖形成美麗的天際線。
(來源/臺大校史館)

  很久很久以前,水源地一帶是大片的水田,點綴幾條交錯的水圳及散落的農舍。日本人治臺,在公館觀音山山腳設立了淨水場,配水池旁有一噴泉,標示能輸送用水的最高水壓;後又於富田町成立臺灣總督府臺北高等農林學校及發電所。洋味十足的高等農林學校本部(行政大樓)由黑瓦西式斜屋頂、紅清水磚牆及古典希臘式立柱構成對稱、優雅的立面,與淨水場唧筒室、預備火力發電所成為周遭極醒目、極異質的現代化地標。[1]

  為了環境衛生以及振興「農業臺灣」,高等農林學校積極發展,總督府漸漸有了在殖民地成立大學的想法。就像日本國內其他帝國大學,當初求快速吸收西方文明而將專業科目分割成立的幾所專門學校被整併,在高等農林學校的基礎上整合醫學專門學校與中央研究所的部份機構,並新設文政學部與理科部門,建立理想的近代綜合大學--臺北帝國大學(下文簡稱帝大)。這所以日本學生為主、培養經營殖民地人才的「殖民大學」,空間的規劃方式迥異於傳統鄉間的地景。本來,屋宅是應需求而建,道路則是自然發展於屋子與屋子之間;學習自歐美城市的空間規劃,帝大的建設卻以中央軸線為準,支配一幢幢校舍與昂挺的大王椰子樹儀式性地羅列。[2]圖書館(校史館)、文政學部教室(文學院)、生物學教室(一號館)與理化學教室(二號館)等方正典雅的校舍莊嚴肅立,屋頂連成整齊劃一的天際線,強調殖民者連視線的秩序都亟欲控制。

  帝大的行政中心起初位在總督府,具濃厚的「國策大學」色彩;雖在校門北方預備興建本部,但以教室建設為優先,本部遷回學校後仍先寓於理農學部及農林專門部本館(行政大樓),校園入口旁則空曠著。在第一批校舍完工後,位於入口處的碉堡型校門才建成,處於阡陌的大學始有清楚的分界。以唭哩岸石及十三溝面磚構成的校門矮小拙樸,為禮讓瑠公圳排水道,門口相對校園中軸轉彎45度。「入校時須先轉個彎」有緩衝跨越「校內校外」分界的入口過渡效果。這拗彎使人無法從校門窺看校舍,凸顯現代化大學有別於周圍粗野的農田。而校門前和中央大道鋪設的碎石路面,與校外的流水和泥地相較,反映軍國主義校園不親人的氛圍。[3]

  戰爭時,大半的椰子樹被美軍空炸炸毀,圖書館前炸出了方圓15公尺的大坑。戰後,國民政府接管帝大,更名「臺灣大學」。除了補種椰子樹,學生人數倍增使校舍增建成為當務之急。校門北側興建了臨時教室、南側在傅斯年校長過世後改帝大植物園為傅園,作為精神標的的傅鐘則坐落校園中央。碎石子路面的羅斯福路與新生南路四周仍是水稻田;移民與本地人在人口倍增的臺北城裡自覓落腳處,於是,一排木造違建悄悄沿著傅園圍牆搭起。學生隔著圍牆磚塊的方洞遞錢,便能從狹小相連的書店、雜貨店、豆漿、小吃購買所需。不過想吃碗海源飲料總匯(臺一牛奶大王的前前身)的剉冰的話,得走過小木橋,跨過陽光下坦然流淌的圳水。[4]


1950年台大校門。校門前是細石子路,路面會長出雜草。警衛亭前種植的是圓柏。
(來源/臺大校史館)

  後來臨時教室由洞洞館群──傳統中國建築語彙的現代建築──取代,中央大道兩側亦出現土木系館、第一學生活動中心等不同於帝大校舍的現代建築。塵土不再飛揚,面對羅斯福路的校門,前方兩列椰子樹間鋪設了連接該路的柏油路,圍牆外的違建商家則因馬路拓寬遭到拆除。當高架橋建起,羅斯福路的交通量大增,「羅斯福路四段一號」的入口轉而銜接蓋上排水溝的新生南路,校門前硬是多了一個彎道。在戒嚴下快速發展的城市,屬於臺大校地的校門廣場因無軍警管制,成為大學與社會互動的「民主廣場」。保釣運動、國代選舉監票、中美斷交愛國捐獻等活動如火如荼;師大、政大學生欲表達訴求也都會到臺大校門口,如師大學生郭譽孚在校門前引刀自刎,要求釋放哲學系事件被捕學生等;同此遭解聘的副教授陳鼓應和陳婉真在校門外成立競選總部,辦演講那晚支持群眾擠滿廣場、地下道入口頂端站滿了人,路旁則停著鎮暴車。接二連三「擁抱斯土斯民」的大型造勢引發校方顧慮,以管理之名鋪花圃、築圍牆,威風一時的民主廣場被封起,成為校內空間。[5]

  戒嚴末了,社會風氣趨向開放,師生開始參與校園規劃。多年來無名的校園大道不知不覺定名椰林大道,兩旁除了戰後種植的龍柏與杜鵑,在教授們主持下增種的樟樹,為大道增添宜人的庇蔭。校園多處整頓得更加親人、校外商圈愈發熙攘。[6]水田被夷平,建築物一幢幢矗起、電線杆一根根插立;捷運站設立後帶來的人潮,與夜市閃爍的霓虹燈相互喧囂。先後興建的臺電大樓、基泰台大及許許多多的頂樓加蓋,更沖破了原本平直的天際線,以往寬闊的天空顯得促狹。在壅塞的城市裡,臺大的綠地成為補償性的市民公園。[7]拆掉校門前的圍牆與花圃,殖民、戰爭與壓制的冷硬稜線逐漸被抹去,廣場又變回大家的廣場。

  近年兩幢洞洞館被拆除,臺大的門面因人文大樓一案再次激起波瀾。什麼是臺大的入口意象,不同年代的師生及鄰里定有不同的見解。其實在日治末期,帝大曾以棋盤狀區塊重新規劃校區,打算將校園的正式大門放置北側──即農學教室(四號館)的正門往北──但這些計畫從來沒有實現。[8]而當時校園中軸雖為主幹,長度僅達農學教室的大道似乎不如文政學部與農林專門部本館間的廣場具有張力;倒是戰後新建的活動中心、森林系館等,有意無意伸長了椰林大道,做為大道端點的新總圖亦收攏香楓道及舟山路,更強化了校園以軸線為骨幹的空間秩序。[9]經歷了解嚴、民主化及學生運動,今天的臺大應如何看待殖民者效仿歐美城市規劃所遺留的空間痕跡;戰後的現代建築和日治時期的紅磚、面磚校舍並列椰林大道,與質樸的校門形成了什麼樣的風格;科技為公館商圈帶來了便利的交通及高大的商家、公寓、教堂,拆除了校地上的違建、興建新穎的教學大樓與體育館--曾經追求摩登跟進步的臺大,怎麼於建築技術革新與景觀變換的潮流中自處……臺大的人文高度能否乘載師生的權益並標舉博雅精神,端看這間大學的校門空間怎樣被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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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i!NTU解讀臺大的82個密碼》,頁210-211。
[2]這裡歐美城市規劃指的是「具有軸線、端景、廣場與圍繞廣場的對稱儀典性建築等元素的空間模式」,而19世紀後半東京都的改造和東京帝國大學於關東大地震(1923年)後的重建均運用相關知識與技術。可以理解,幾年後殖民政府以類似手法規劃臺北帝國大學校園。(〈戰前日本帝國大學之籌組與校園空間的「巴洛克」化:從東京帝國大學到臺北帝國大學〉,頁30-31。)
[3]《夏鑄九的臺大校園時空漫步》,頁16。
[4]1956年,海員飲料總匯與臺大隔著瑠公圳開幕;1964年遷址,全成冰菓店於新生南路開幕;1975年更名臺一牛奶大王。(《青春、記憶、老臺大:臺大老照片的二十個故事》,頁78-81。)
[5]《Hi!NTU解讀臺大的82個密碼》,頁20-26。
[6]〈台灣大學校總區校園中的花木〉,http://host.cc.ntu.edu.tw/sec/schinfo/schinfo_asp/ShowContent.asp?num=786&sn=5504。
[7]《夏鑄九的臺大校園時空漫步》,頁104。
[8]根據1943年的校園平面圖。(〈戰前日本帝國大學之籌組與校園空間的「巴洛克」化:從東京帝國大學到臺北帝國大學〉,頁39、69。)
[9]日治時期帝大的中央軸線指向不起眼的拇指山,大道底端的南方人文研究所是不具紀念意義或雄偉性質的普通建築物。戰後該建物遭到拆除,大道延伸,鋪設草坪。直到1998年新圖書館落成,椰林大道的底端才又出現收攏視線的端景建築。(〈戰前日本帝國大學之籌組與校園空間的「巴洛克」化:從東京帝國大學到臺北帝國大學〉,頁40-42。)


參考資料:
黃蘭翔(2013),〈戰前日本帝國大學之籌組與校園空間的「巴洛克」化:從東京帝國大學到臺北帝國大學〉,《民俗曲藝 》,第182期,頁 221–301。
夏鑄九(2010),《夏鑄九的臺大校園時空漫步》,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劉子銘、楊松翰、蔡明達、劉建甫(2010),《Hi!NTU解讀臺大的82個密碼》,臺北:國立臺灣大學。
臺大校史館(2011),《青春、記憶、老臺大:臺大老照片的二十個故事》,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
康有德(2005),〈台灣大學校總區校園中的花木〉,《臺大校訊》,第786期,http://host.cc.ntu.edu.tw/sec/schinfo/schinfo_asp/ShowContent.asp?num=786&sn=5504。
柯慶明主編(2008),《臺大八十,我的青春夢》,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