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3日 星期五

BDSM社的衝撞與傷痕







◎戴紹恩、許筑淋

台大皮繩愉虐社
(攝影/戴紹恩)





















編按:針對本次社輔會審查爭議,學生申訴評議委員會已受理BDSM社的申訴書,並於2015年2月24日召開,據悉目前申評會尚未做出決議,將延至下次申評會討論。
BDSM的創社之路:以反體制的姿態進入體制之中

  台大皮繩愉虐社(以下稱BDSM社)在2014年9月初於PTT網路論壇台大版公布其成立的消息,廣為學生熱議,而該文章多為台大學生聲援[1]。其後主流媒體爭相報導此事,引來了社會大眾的關注,並使得台大校方重視此社團的創社申請。
  同年11月的社團輔導委員會[2](以下簡稱社輔會),進行審核台大103-1學期的新社團成立案件,本次共有22個創社申請[3]。據BDSM創辦人Lisa表示,原定審查時間為各社團5分鐘提問,但BDSM社卻進行了將近40分鐘的審查。審查結果與過程經與會的學生委員轉至網路論壇,亦激起熱議,而多數委員質疑BDSM社的理由多在於社團活動是否「安全」。審查結果為8票贊成,未達過半數,故駁回BDSM社的申請。對此,Lisa撰文質疑委員恣意詮釋皮繩愉虐社進行的活動,並要求學校重視學生集會結社的權利,不要成為壓迫性少數的幫兇[4]。同月25日,皮繩愉虐社在台大校內抗議,當場示範繩縛,主張「知情同意」的原則下,並無任何的安全疑慮。經了解,BDSM社已向校方提出申訴,認為社輔會無權進行實質審查。
  對於BDSM社不通過審查,有老師表示他們既可以作為一地下社團運作,但一旦選擇提出創社申請,就代表他們要走進制度,願意被管理。然而,就BDSM社團的行動觀之,作為一個異議性社團,其存在本身即是在反抗既有體制。對於社會並不能廣泛接受BDSM文化的前提下,台大皮繩愉虐社欲在校園內推廣多元情慾並反對學校將學生去性化,其自難以全然為學校或全體學生所接受。在訪談中,Lisa及社團成員亦表示,他們從不是為了享受校方提供的資源而申請成立社團,對皮繩愉虐社來說,創社的形式意義更勝於實質意義,即一旦審查通過,無非是對於BDSM社群打了一劑強心針,更可以作為其他大學的示例。
  相較於同志社群,即使在社會風氣漸開的當下,BDSM社群仍難被多數大眾認識與接受。BDSM社的審查不通過是否再次印證了這樣的多元情慾還不夠被社會所接受呢?台大皮繩愉虐社想要走進體制之中,爭取普羅大眾對於BDSM的理解與去汙名,然而,校方是否陷入了社會大眾的保守眼光檢視與學生爭取情慾自主衝撞的兩難呢?


臺大學務處組織架構圖
(來源/臺大學務處網頁)



實質審查的質疑與多數決的瑕疵

  對於社輔會的審查結果,Lisa指出就社輔會的規章而言,社輔會並無權力進行實質審查,他認為社團只要備齊申請文件,提出完整章程,學校即應核可,而「社課的安全SOP是否完善」不應在審查範圍內,社輔會明顯是擴權審查。BDSM社的教學哈利也指出,社課的安全疑慮並不能在形式審查的社輔會中進審查,社團既已符合校方規定,社輔會不應阻撓。他也說,對於安全的質疑,委員更應該在讓BDSM社團成為試營運社團時審查,而BDSM社也會證明他們社課是安全無慮的。
  此外,在這次的審查過程中,多數決通過應由17票中得到過半票的9票,才能通過審查。然而,據與會人員指出,當天投票表決時,主席只統計了贊成的票數,並未統計反對與不表態的票數。此外,據悉學務長、課外組組長、活動中心管理組組長均依慣例不參與表決,相形之下,等於投下反對票。前述三位委員不表態的慣例,應將其自多數決的計算方式扣除,否則反對方僅需六票即可過半,這樣的表決實存在著瑕疵。由於委員會的形式,使得審查結果並不代表任何單一委員的意見,也因此並不能確知是否委員會的運作有意識形態的影響,因而左右了民主的公平性。而在BDSM負責人Lisa結束提問程序並離開會場後,委員周崇熙教授以手機放出SM色情片與色情網站,向其他委員說明「BDSM」的內容,此舉引發了網路上的熱議與BDSM社於會後的嚴正抗議。[5][6]對此,暫且不論該名委員提出的證據是否適合於委員會中提出,最大的問題在於,BDSM族群不為社會所認識與了解,即為其最大的弱勢,而成立BDSM社的宗旨無非是欲達到去污名的效果。而該名委員卻在非提問時間內,個人性地詮釋「他所認識的BDSM」,這無疑是對BDSM社的程序突襲。縱該名委員於表決時投了贊成票,其行為仍然是一種對於BDSM社群的污名化與自由心證,對於此點,社輔會應有詳盡的說明與會議記錄的公開。
  然而,對於此次審查結果,我們就表決結果票數僅八票同意,雖形式上符合民主原則,但實質上社團輔導委員會的審查過程並非毫無瑕疵。從實質審查與形式審查的爭議,到具有疑慮的多數決過程,社輔會都應該作出聲明,對於如何審查是否應該建立更透明的機制,與審查委員是否失言,因而致眾生對BDSM族群更大的誤會,不能如學務長陳聰富所說的「尊重表決結果。」一語帶過,否則不僅是否決皮繩愉虐社的創設申請的單一個案,而更是忽視了整體學生的結社自由。


學校與學生間的宰制與服從

  《日常生活中的SM:掌權與失勢的動力分析》中,作者指出:「SM不只是個人的特性,我們文化本身,就深深地朝著SM的方向前進。我們活在一個SM化的社會。來自宰制和臣服經驗的轟炸,遠超過自由或平等互惠的感覺。」[7]
  學校與學生的關係即屬傳統的行政法上的「特別權力關係」,對於什麼該進校園、什麼能在校園裡成為正常,學校具有一定的決定權與話語權。學校站在宰制的一方,調教學生成為它所希望的樣子,學生處在權力弱勢的另一面,在校園這個場域中往往只能服從。
  特別權力關係已不復存,但是在這次的BDSM社團審查中,卻又似乎是家父長主義的復興。缺乏良好溝通與互相了解的前提下,這樣宰制與服從的關係帶來了更多的衝突與誤解,台大是否也落入了審查委員質疑的缺乏「知情同意」的可能?如此來看,校方也應自我設限,建立起更加完善的審查、管理制度,以避免權力的濫用與意識形態的操作。
  曾任社輔會委員的李茂生教授,在其個人社群網頁上指出教育並非民法教學,對於BDSM社團的成立,他認為不能以「社會通念中的傷風敗俗」來否定其成立,蓋若BDSM社也可能是在學習不傷身的狀況下獲取愉悅,而這樣的學習何嘗必須被排除在教育的領域之外?他說:「少眾的表現自由,或許就這樣被扼殺了。」[8]
  國內知名的BDSM社群「皮繩愉虐邦」成立於2004年,是關注BDSM與性別平等議題,同時活躍於多元情慾藝術展演的社運/表演團體。皮繩愉虐邦在成立的十年間,何嘗沒有遇到社會大眾的不諒解與冷嘲熱諷,每年的同志大遊行,仍難避免許多參與者或社會大眾認為「遊行不應該奇裝異服、過度暴露,否則會模糊焦點」等等可能忽略多元族群聲音的質疑。然而,皮繩愉虐邦與所有的BDSM行動者/表演藝術者,無疑是在相對保守的社會當中,注入多元情慾的聲音。台大BDSM社的審查不通過,我們難以斷言「台大是個保守的校園」,但是無疑是指出台大校內的情慾多元文化仍不夠被大家所認識與接受。對此,無疑是皮繩愉虐社在面對未來的審查需要去面對及處理的,更是象徵性地為全體學生以及審查委員們上了一課。

臺大皮繩愉虐社於臺大校內示範繩縛抗議社輔會決議
(攝影/王郁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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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網宣] 皮繩愉虐社(暫稱) 迎新招生暨成立大會!
[2]依據《國立臺灣大學學生自治組織及學生社團輔導辦法》第五條第一項第二款規定,新成立社團負責人應向課外組辦理成立登記,組織章程經學生自治組織及社團輔導委員會(以下簡稱社輔會)核可後始可開始運作。社輔會每學期召開一次,課外組於學期開始後一個月內接受登記,後社輔會於學期中召開審查。
[3]本次社輔會共22新社團申請,其中4個社團審查結果為不通過,除皮繩愉虐社以外,尚有森林療癒社、愛家園服務社,能量傳遞社。據悉,社輔會並無對外公開會議記錄,而審查結果並無附上通過或不通過的理由。
[4]〈台大憑什麼杯葛皮繩愉虐社創社申請〉,蘋果即時,2014年11月20日
[5]BDSM社聲明:〈台大憑什麼杯葛皮繩愉虐社創設申請?〉
[6]Re: [校園] 台大BDSM社審查不通過,批批踢實業坊
[7]《Sadomasochism in Everyday Life: The Dynamics of Power and Powerlessness》,Lynn S. Chancer,1992。轉引自〈BDSM的認同政治、軍人研究與社會現實〉,居懷昭。
[8]李茂生,2014年11月4日,http://goo.gl/nBMa8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