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0日 星期四

白色校園的美麗與哀愁——專訪張則周老師



大氣三 陳梁政




前途似錦的美麗之島

張則周老師生於河北,祖籍山東,一九四四年正值青春時期的他踏進北京市立第四中學的大門。當時許多思想開放、勇於批判的青年和學者在各所學校奔走,希望能帶領更多學生了解社會及國際現況,這股浪潮蔓延整片秋海棠大陸。

三年後公費考入國防醫學院的時候,他便挺身為了學生簡陋伙食,向學校要求將美軍倉庫的多餘罐頭等轉給學生,這份直率的個性嶄露無遺。國防醫學院的風氣封閉,生活管制嚴厲地讓人窒息,一年之後張則周老師便趁警備鬆散溜出,尋找自由的風而遠渡到朋友口中的美麗之島──臺灣。隔年二月他通過了臺大、師大寄讀生入學考試,六月時幸運的分發進入臺大化工系就讀,開始了青春洋溢的大學生涯。

實用心理學班


隨著張則周老師的回憶前行,「那邊是一號館、二號館……當時的布告欄就行政大樓和農經大樓中間。」老師指著遠方小小福的方向這麼說著,彷彿一花一草歷歷在目。某天就在這個布告欄貼出了臺灣省社會處開授實用心理學的消息,他認為大學階段應該拓展視野,也對心理學有著濃厚興趣,便和同學相邀聽課。當時除了學生以外,也很多一般民眾聽課,大家都著迷於課程和講師于非的口才。除了課程外,他也期望大家能多讀一些課外讀物,鼓勵同學們交換書籍閱讀。

某天講師就這麼失蹤不見,心理學班也就停開。當時因為工學院的課程繁重,張則周沒時間向同學借書,只記得自己找了幾本書來看,也不是什麼禁書。學生們抱著一股熱情求知,但誰也不知道暗潮洶湧的政治勢力已悄悄伸手進入椰林大道了。

風雲丕變的一九四九

一九四八、四九是學生運動非常活躍的時期,可說是遍地開花。在三月二十日發生臺大師大學生腳踏車雙載事件,身為學生的張則周也看不下警察蠻橫的行為,和同學們肩並肩走上街頭,要求警察給出合理的交代。爾後四六事件中,另外一位政治受難者──物理系姜民權女士在學生救援活動中跟他有過短暫交集,「我記得四六事件的時候,張則周同學站在台子上講話,他是京片子,講得很好,大家都在聽嘛。」那時候張則周就站在行政大樓餐廳的桌上大聲疾呼,學生都實感政府濫權而痛心。

以前的舊臺大宿舍位於現在新生南路上金華國中那片地,就在二年級下學期的五月二十日,一群同學正在男一舍圍著一張桌子準備材料力學的考試,突然學校的生輔組主任就陪同一位軍官闖進來,想要找張則周去「談談」一兩個小時,去哪談?為什麼找上他?他完全一頭霧水,臨走前還將口袋中話劇社公演未賣完的票券囑託給同學,誰知道下次他能踏進臺大這塊地已是十一年又四個月之後。

為了不讓這些被捉的人知道身處何方,被押進軍車裡的張則周就被載在市區繞呀繞,下車後就被丟進一間寺廟,後來才知道這裡叫作東本願寺,也就是保安司令部安置罪犯的第一現場。兀自在旁邊待兩個鐘頭,沒有受到任何問訊就被關進監牢裡,裡頭的牢犯多是在二二八之後被抓進來的政治犯,這兩年之間與社會完全脫了勾,一看到是新來的學生便熱烈地向他詢問當時外界的情勢,充分流露出這些受難者即使被囚禁依然關心國事的情懷。

判決第2467

每天凌晨四點監牢大門打開,鏘啷鏘啷的聲響迴盪在寂靜的牢房之間,劃破寧靜的是從獄官口中沉重的名字,這一串被呼叫到的人不是要去吃早餐,而是必須踏上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有的人早有心理準備而抱著慷慨赴死的心情,有的人則是顯得驚慌失措。當你一聽到同案的人開始被唱名,就該有下一個可能會輪到自己的心理準備了。

在四個月間僅僅四次的問訊,記得在狹小黑暗的空間中單獨面對審訊「有人說你參加心理學讀書會,你為什麼參加?讀了什麼書?」於三十九年九月五日「臺灣省保安司令部判決(39)安澄字第2467號」就在青島東路的軍法處宣判了,這就是講師于非所牽連的「中央社會處臺灣工作站」案件其中之一。「我記得對面牢房有位基督徒周哲夫,他是鐵路局股長,每天虔誠的禱告,最後一位被叫到名字他不敢置信的楞了許久,直到身旁的難友提醒,他才回魂過來、踉蹌的走出牢房」被處死的周哲夫便是同案的人,因為提供鐵路運輸資訊給于非等人就被判了死刑,這其實只是些很容易獲得的資料啊!

到了十點多開庭的時候,張則周一行人就被帶至法庭逕行宣讀判決,旁邊的女同學大喊不公,她們矢口否認參加心理學的讀書會並要求與提出口供者對峙,當庭法官只冷冷地說:「你們說冤枉,那人早上被槍斃了要跟誰喊冤呢?」這種話現在聽來極度諷刺,卻真實是軍法審理的黑暗面,幸或者不幸?至少逃過死劫。

嘗遍世間冷暖的黃金十年



判決結果十年之後確定後便立即發監執行,最後輾轉被送上了火燒島──綠島。踏上一片荒蕪的這座小島,但環境的開闊反而一掃前幾年被禁閉在狹小牢房裡的抑鬱,工作僅僅是打石頭和砍茅草,現在所看到的綠島監獄等建築都他們首批政治受難人所親手堆砌出來。對他們幾位學生來說因為從未幹過苦力,這種勞動型的工作實在是吃不消。雖然體力慢慢有所增進,但苛刻的監獄指導員卻也不停增加工作量,他們心想:「要是一直去滿足長官的要求,那豈不是會被操勞到死?我們有些人就只給他砍三十根茅桿。」

就因如此被認為刻意搗蛋破壞秩序,再次遣送回軍法處審判,其中有些人就被槍斃了。「還記得那時候有個叫尤飛的憨厚老實人,他跟別的中隊的女孩紙條傳情,結果被誣賴密謀組織叛亂,也被處死了。」而張則周所幸沒有把柄被掌握,轉送到景美安坑的軍監獄,最後一兩年再被送到土城的生產教育實驗所,即便是刑期結束之後,又被強迫到小琉球勞動一年四個月。就在這裡結束顛沛流離的十一年又四個月囚禁歲月,身體上的折磨和逝去的青春歲月也已經無法挽回。



永遠開朗的樂觀主義者

究竟人的一生有什麼意義呢?一個滿懷著熱血期待能夠為國家盡一份心力的青年,從大陸漂流到臺灣這座海島,從臺灣再漂流到旁邊更小的島嶼,以為自己能夠掌握人生,卻如一顆湍流中的細砂,只能任由時代的洪流從這裡被帶往那裡,眼見身旁的人接二連三的逝去。人生路途上所遭遇到的這些種種挫折,不禁讓張則周老師有這樣的感觸,也是許多政治受難者共有的心境,但能在這數十年來支持他繼續往下走,應該是那顆樂觀及積極的心吧!

這顆心使得張則周老師不願自我封閉,即便退休依然開授生命與人課程、籌辦社區大學,不停地將公民應具備的知識帶給更多人,也積極參與NGO組織的改革活動,創立了公義生態社會的理念。他認為目前大學只重視專業領域讓大部分學生缺乏對世界、社會整體的看法,大學生也因此逃避了應該肩負起的社會責任,從工學院轉到農學院的經歷,生命科學的學習提供他不一樣的人生觀,同樣知識的整體觀能夠協助塑造完整的人格,最重要的是將生命經驗轉化為行動上的能量。藉由集結眾多這些微小的力量,才有機會讓停滯的臺灣社會能夠更往前邁一大步。

以張則周老師為鏡,身處同樣的臺大校園、身為同樣青年學生,不同於以往的封閉動盪時代環境,今日我們有什麼樣的理想可以為社會付出實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