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30日 星期三

博愛的可能

文/中文一 吳嘉浤

「地球上人們的博愛只可能以媚俗為基礎。」不知道是誰在MSN狀態上擺了這句話,很招搖。向他詢問,喔,原來是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不錯嘛,很犬儒。

不過我想某種程度的責任感是必要的:有些人引別人的話引得很開心,自己卻沒一點想法;我想起這幾個月在大陸社【註1】的經驗,竟是有點義憤填膺起來了:你話說得漂亮,又曾經關心過社運團體人們的那些理想與行動、遠景與實踐了?游標點上細細的一行文字:小波。連擊,選擇對話

然後是一連串在名詞上的詳細定義爭執與平行無交集的討論。我努力偽裝出一份理解與客觀,用一行行簡短的文字送出訊息,然後讓它們在螢幕背後消失。

所以這是我的天真與自傲:我妄想讓那些總是從自己狹窄井口觀測世界(方法包括文字與傳媒)的人們了解,這世界上也許存在著某種純真的正義。我在短短的時間中將自己塗上社會運動參與者的色彩,並且為了避免孤獨,努力想讓週遭的人一同想像著──讓大眾行動的原始熱情與可能。

一起來博愛吧。

開什麼玩笑。企圖說服別人的同時,我也正說服著自己。

在這個時代,我們生活中的故事太多太氾濫也太煽情。很奇怪的現象:我們為大螢幕中不存在的角色落淚,為他們支付數百元的電影票費用,卻捨不得將這些金錢與時間投注在這世界其他角落的無名人們身上。也就是說,當我們雙眼紅腫眶中泛淚,其實是在進行一種娛樂/放鬆的過程吧。所謂「感人名作/催淚大戲」云云,也不過是消費情感的另一種有效模式?或云: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然而我們的組織越是嚴密越現代,人類與社會在本質上的聯繫似乎越來越少:也許我們可以在物質上科技上與社會緊密得無可復加,在心靈上我們毋寧要將自己放逐到虛幻的桃花源之中,那裡情感可以被無止盡地消費而無須負責,那裡是用MSN一類的通訊軟體交際:滿意的人進來聯絡網,討厭的人立即封鎖。

我並非在批評,也沒那個資格犬儒;身為此一生活方式的奉行者,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喔,其實還是有一點點值得說的:我說──我尚未放棄。

忘了哪個有趣的傢伙說過:「在三十歲以前沒有信奉過社會主義,根本不算當過年輕人。」在我們這一年紀人們的胸膛之中,一定還是有著一股火燄在燃燒吧。也許那樣的能量獻給了魔獸獻給了戰慄時空,不過還是有一點點希望的火苗殘存下來吧。就是這樣的年紀啊。

有時候我厭惡──厭惡那些故作老成,自以為冷眼旁觀世事的聰明想法。(由於那也是自身無可避免的,那樣的厭惡不免更深更執著)如同國中時在班上受到欺負的同學,大家稱他「猴子」、「垃圾」、「渣」、「種檳榔的」,將他的文具作業簿亂藏,朝他臉上扔擲垃圾,舉起椅子要砸擲在他身上;他如同被激怒的卡力班(Caliban),激烈而狂暴地回應──這反而引發了更加無情的嘲弄與攻擊。在這所以升學率與紀律自豪的私立學校,我們的班級群體是可以這麼無聊且失去理性,那些自以為潔身自好的同學(包括我在內)是可以遠遠在一旁看著並且嘲笑受欺負者的可憐與可厭。所有的人都覺得受欺負者是活該的,因為他以惡意攻擊群體,所以我們需以更強大的惡意去鎮壓他。

我不知那段時間中我偶發性的正義感──即使僅發於心中的吶喊,仍可以稱作正義感嗎?──有沒有實質上的意義。平常為人豪爽、待人親切的同學們此時也可以很凶神惡煞、面容猙獰,我在心中唾棄、不屑、咒罵他們,然後對沒有勇氣挺身而出的自己感到深深之厭惡。

人是一種最會自圓其說的生物。在某一討論人類不平等起緣的讀書會中,講師如此說道。也就是說,我們學習更多更多,然後用更多花俏的知識與理論去偽裝自己在道德與責任上的本質缺失。於是,以下這句是給那些愛好隱喻的人(包括我自己)看的:看台大校園裡那莊嚴的椰林大道,不正是由兩排只知向上竄高,卻絲毫不思源不垂首不供人一點遮蔭的椰子樹引領我們通往那巨大的知識殿堂.圖書館?

有次,大陸社的某位學長用著樸拙而遲疑的語言在我們面前整理他的想法:「所謂社會運動……我們可以在組織在行動上很客觀……但在本質上我們需要一種情感上的認同……譬如說我們直接去接觸那些花蓮的農民、花蓮的山水,然後才能真正去關懷蘇花高這個議題……」

雖然我有些迷惘:是不是我們真的必需事必躬親,用盡所有的精力去深入體驗觀察那些我們意欲協助的人們?但在本質上,這句話是沒有人能反駁的吧。在我們疏離的心靈之中,各種抽象的資訊已經氾濫爆炸,難以再激起一絲絲的感動或同情了,當我們企圖將所有的社會議題、所有的弱勢族群處境與任何關切到我們自身的問題無限上綱地數據化,它便容易成為空洞而無力的口號,甚或是形象宣傳的一種手段結構;當博愛被消費、利用,那麼當然,它只能建立在媚俗的基礎上去進行。它已經失去了它的意義性,博愛已喪失了它的可能。

最後,我企圖重新架構一個模糊的立場:當我見到那些協助樂生療養院創辦社區學校,用一種柔性的、文化的,且不見容於主流媒體的方式去為這一塊土地努力,我便想,啊,我不能放棄。我並非企圖成為某種懷抱濟世理想的志士或是聖人,我大多數時間依然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頭,很宅【註】,很不想管別人的閒事,並且一舉手一投足都可能危害這美麗的地球環境;只是,眼前的確有著某些我能夠去做的事情,某種可能性依然存在。我必須嘗試,去打碎自己,去重塑、修正,慢慢找出屬於自己的方向與價值觀。在將所有的可能性拋棄之前,我必須用自己的身體去體驗、去參與、去看見這地球上還有什麼可能性存在。

那也許是一種博愛的可能,以深摯的情感為基礎。我深切期待自己能加入那些外星人的行列之中,並且希望媚俗的地球人們能張開雙臂歡迎他們,如同接受同胞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