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9日 星期二

學術作為一種志業-上

「摘錄自《學術與政治:韋伯選集(1)》,新橋譯叢2,韋伯著,錢永祥編譯」
摘者/蔡宜穎

〔§7 學術的專業化〕
我相信諸君實際上希望聽我談一些別的東西,那就是:學術作為精神上的志業。今天,相對於學術作為一種職業的經營,以學問為生命志業首先受到的限制,就是學問已進入一個空前專業化的時代,並且這種情形將永遠持續下去。從表象與實質兩方面來說,我們都必須認清,個人唯有透過嚴格的專業化,才能在學術研究的世界哩,獲得那種確實感到達成某種真正完美的意識……我們知道,不可避免地,我們自己的工作離完美之境太遠。唯有憑藉嚴格的專業化,學術工作者才有機會在有朝一日充分體認到,他完成了一些可以傳世的成就,但是這種情形也許一生只有一次。今天,真正確定並且重要的成就,無不屬於專業性的成就。任何人如果不能,打個比方,帶起遮眼罩,認定他的靈魂的命運就取決於他能否在這篇草稿的這一段李作出正確的推測,那麼他還是離學術遠點好些。他對學問將永遠不會有所謂的“個人體驗”。沒有這種圈外人嗤之以鼻的奇特的“陶醉感
“、沒有這份熱情、沒有這種「你來之前數千年悠悠歲月已逝,未來數千年在靜默中等待」的壯志—全看你是否能夠成功地做此臆測—你將永遠沒有從事學術工作的召喚;那麼你應該去作別的事。因為凡是不能讓人懷著熱情去從事的事,就人作為人來說,都是不值得的事。

〔§8 靈感在學術工作中的位置〕

然而,同樣肯定的是,無論這份熱情是多麼熾烈、真摯和深邃,它並不能保證對一個問題必然會產生學術上的成果。當然,對於具有決定性作用的“靈感”來說
,熱情乃是先決條件。晚近,年輕人的圈子裡流傳著一種說法,即學問只不過是數學計算上的問題,在實驗室或統計歸檔系統中即可生產出來,和“在工廠裡”製造產品沒有兩樣。而從事這種計算,只需要冷靜的頭腦,可以不要“心和靈魂
“。我們首先要指出,這種論調對於在工廠或實驗室裡作業的情形一無所知。在這兩種地方,工作人員的腦子裡都必須有一些想法、而且必須是正確無誤的想法
,他才能夠用這些想法成就有價值的東西。這種靈感不能強求;他和冷冰冰的計算毫無關係。當然,計算本身也是一項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舉例而言,沒有哪一位社會學家,即使是年事已高的學者,會自認為已經了不起到可以不做成千上萬、瑣瑣碎碎計算工作的地步;這些計算有的一次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如果你想得到點結果,你絕不能放心大膽地把工作交給技術助理全權楚哩,即使最後得到的結果,經常只有微乎其微的重要性。但是如果你對於計算的方向,以及在計算過程中對於浮現的單項結果所代表的意義毫無“概念”,那麼即使這微不足道的結果,也不可得。在正常情況下,這種“靈感”唯有透過辛勤工作之後,才會湧現;當然也並非一逕如此。在學術的領域內,業餘工作者的直覺對學術的影響,可能與專業人士的等量齊觀,甚至更大。我們有一些最好的假說和見解,正是來自業餘學者。正如韓姆霍茲論梅耶爾(Robert von Mayer)之語,業餘人士與專業工作者唯一的不同,在於他缺少一套確切可靠的作業方法,因而往往造成一種結果,使他無法對他的一項直覺的意義,加以判定、評估、及經營發展。如果靈感不能取代工作,那麼工作也不能取代靈感或者迫使靈感湧現;熱情自然更辦不到
。熱情與工作可以激發靈感;最主要的,二者要結合起來。即使如此,靈感只有在它們願意的時候才會造訪,並非我們希望它們來就會來……無論如何,學術工作者必須考慮到一切學術工作必須承受的風險:靈感會不會出現?一個人可能孜孜矻矻地努力工作,但卻永遠沒有自己的創見……靈感絕不像一些自大的學者所想像的那樣,在學術領域中,扮演一個比它在現代企業家對實際生活問題的掌握方面,更為重要的角色。另一方面,靈感在學術上的重要性,又並不亞於它在藝術領域中的重要性;這點也經常被人誤解。如果有人以為數學家只要坐在書桌前
,把弄米尺、計算機等,就能得到有學術價值的成果,這是很幼稚的想法。一個維爾史特拉斯(Karl Weierstrass)在數學上的想像力,無論從意義與結果來說,在導向自然都與藝術家的想像力迥然有別,性質上也有根本差異。但是其間心理過程並無不同。二者皆為狂熱(Rausch)(即柏拉圖所謂的“迷狂”〔mania〕與“靈感”。

〔§9 當前流行的“人格”論〕
我們從事學術研究時是否有靈感,靠的是人所不能測知的命運,此外就是靠“天賦”。目前流行一種心態,把這項無可置疑的真哩,變成崇拜偶像的藉口,這些偶像就是“人格”與“個人體驗”。這種崇拜充斥大街小巷與各種報刊,在年輕人的圈子裡,尤為風行,這是可以理解的。這兩個偶像彼此緊密連在一起:一般認為,“個人體驗”構成人格,並為人格本質的一部份。於是人們使盡解數,努力去“體驗”生活。因為他們相信,這才是一個“人格”應有的生活方式。即使“體驗”生活沒有成功,也得裝出一付有異稟的樣子。從前德文把“個人體驗”稱為“感動”(Sensation),我認為在當時人們對人格及其代表的意義,有更恰當的了解。

〔§10 學者的人格〕
各位貴賓們!在學問的領域裡,唯有那純粹向具體工作獻身的人,才有“人格”。不僅研究學問如此,就我們所知,偉大的藝術家,沒有一個不是把全部心力放在工作上;工作就是他的一切……在學術圈內,當一個人把他應該獻身的志業,當作是一項表演事業,並以其經理人身分自居;當他出現在舞台上,竭力以“個人體驗”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當他自問:我如何證明我不只是“專家”而已,我又如何在形式與內容上發前人未發之言的時候,我們絕對不能把他當作是一個有“人格”的人。今天,這種現象已經相當普遍;它始終給人一種卑劣的印象,並降低當事人的人格。反之,唯有那發自內心對學問的獻身,才能把學者提昇到他所獻身的志業的高貴與尊嚴……。

〔§11 何處尋覓學術工作的意義〕
學術工作和一個進步的過程不可分離……在學術園地裡,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所成就的,在十、二十、五十年內就會過時。這是學術研究必須面對的命運,或者說,這正是學術工作的意義……在學術工作上,每一次“完滿”,意思就是新“問題”的提出;學術工作要求被“超越”,要求過時。任何有志獻身學術工作的人,都必須接受這項事實。學術研究,若由於本身所帶有的藝術性,能夠提供人們的“滿足”,當然可以流傳;或是作為一種訓練方法,也可以有持久的重要性。然而就學術本身的觀點來說,我再重複一遍,將來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被別人超越;這不僅是我們共同的命運,更是我們共同的目標。當我們進行一項工作時,不能不希望別人會更上一層樓。原則上,這進步會無限地繼續下去。有了這種了解,我們接下來要談的,這是學問的意義這個問題……

〔§14 學問的價值—問題的提出〕

我們應該如何來面對這個問題?在技術層面以外,“進步”本身是否尚有什麼可以明認的意義,基於這種意義,對“進步”的服務,遂可成為一樁有意義的志業?這個問題是一定要提出的;這已不單單是奉學問為志業的問題,亦即不單純是學問作為一種志業,對於獻身於它的人,有什麼意義的問題。現在我們問的問題是,在人的整體生命中,學問的使命是什麼、以及它的價值在哪裡。

〔§19 學問的價值作為學術工作的預設〕
……在〔今天〕這種種心態狀況下,學術作為一種志業的意義安在?托爾斯泰曾就這個問題,提出一個最簡單的答案:「學問沒有意義,因為對於我們所關心的唯一重要問題:『我們該做什麼,我們該如何生活?』它沒有提供答案」。學問對這些問題沒有提供答案,已是不爭的事實。尚待討論的問題只在於,在什麼意義之下,學問“沒有”答案,以及對一個問題問得正確的人,學問能否提供一些幫助-今天,人們往往習於把“學術沒有預設”掛在嘴邊。真有這麼一回事嗎?這得看個人如何了解“沒有預設的學術”。所有的學術工作,皆預設邏輯與方法論的規則為妥當:這些是人在世界上訂位的一般性基礎,而至少就我們的特定問題而言,這些預設最不構成問題。不過,學問進一步預設:學術工作得出的成果,有其重要性,亦即“有知道的價值”。顯而易見,我們所有的問題都包含在這裡;
因為這項預設無法用學術方法證明。這個預設,只能根據它的終極意義來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