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5日 星期二

突襲紀實:天將亮,但希望在哪?

◎台大意識報

  佔領國會運動已整整持續了六天,從第一天衝入立院後,議場內、外的運動舞台不斷地努力使社會運動的動能延燒下去,在22號周六時人潮達到最多,江宜樺也是在此時到青島東路現場與學生代表林飛帆「對話」。23日,疲憊、失望使得群眾越趨減少,整個運動陷入瓶頸。

【突襲】
  23日晚間7時30分,一群青年群眾突然衝進行政院西南側大門口。群眾翻過拒馬、繞過窄門,往忠孝東路上行政院大門口衝刺;而從東南側進入的則是採過鋪上棉被的拒馬和夥伴的背脊進入行政院。有些群眾於翻越拒馬時受傷、有些群眾在衝往行政院的途中被警方壓倒在地並帶上警備車。成功突襲至大門前的群眾手勾手坐下於門廊的柱子圍成人牆,並齊力嘶聲吶喊「退回服貿、捍衛民主」一直不斷地、不斷地吶喊著。警方數量明顯不足以驅離,因此在門前組成一道斜的人牆縮小群眾佔領範圍。

【推進】
  7時42分,門前群眾得知增援來到,一片歡欣鼓舞。7時47分,已經進入行政院的群眾漸多,門前開始發生第二波推擠,將警方斜的封鎖人牆推為平行,群眾又更接近行政院大門。7時50分,廣場中群眾已增至數百,門前爆發嚴重推擠,一名女子受輕傷;現場指揮魏揚向群眾喊話:先不要進入建築物內,等人數足夠我們自然能迅速占領。

  8時20分,有人打破行政院右側建築的的窗戶,但很快就被警察控制,也有同學的手臂因此受傷,高舉他的右手請求醫生支援,大家幫忙高喊:「醫生!醫生!」醫生遲遲沒有過來,有人便取下頭上的抗議布條先綁在他的手上進行止血。有兩個女生帶領大家大喊「退回服貿」、「警察退後」的口號,並試圖衝破警察,很快地,行政院右側的警察被衝破,人潮向行政院後門衝去。

  直至8時30分左右,廣場上不斷有群眾衝入,衝入後「坐下!坐下!」的喊聲不斷,各處亦不斷傳出有傷患,醫護人員明顯不足。此時現場主持、音響設備已到位,廣場內群眾亦就地坐下,廣場內氣氛時而激動時而平緩,一方面擔憂立法院的同伴的狀態、一方面又希望行政院這邊人數多到能整個佔領。9時05分,群眾又一波嚴重推擠,行政院大門被攻破、數十名群眾衝入大樓內。

  8時40分,行政院後門開始分成兩群,一群人集結在後門,一群人在剛才攻破的行政院右側集結,此處的警力集結越來越多,當右側的群眾極力地呼喊口號:「退回服貿」、「捍衛民主」、「佔領有理」,則引起許多後門群眾的掌聲。後門的窗戶被打破,大家齊聲鼓掌,警察來不及阻擋,學生們魚貫從窗戶爬入,並幫忙打開其他扇窗戶讓學生爬進。警方見情勢不對,不斷吹哨想要干擾現場指揮與口號,最後僅有離後門最近的一扇窗戶搶先被警察阻擋,先進去的同學僅能隔窗與警察對眼。同時,行政院後門圍起兩層拒馬,警察分批進入,但是都沒有學生走出建築。

【僵持】
  9時15分,救護車進入行政院大門門廊,運出建築內傷患。在運出傷患的同時,群眾認為現場記者跟拍傷患嚴重阻擋醫療通道,因此爆發對記者強烈不滿的情緒,「記者滾開!」叫聲充滿了這幾天對於媒體的憤怒。廣場內糾察、物資、醫療人員極度缺乏,魏揚呼籲群眾勿隨意衝撞警察或建築,並且希望於現場招募有經驗的糾察人員;群眾呼叫醫護人員「醫生!醫生!」的聲音亦此起彼落。9時30分,又一波群眾對於新聞記者的憤怒爆發,群眾認為,媒體為了搶新聞衝在第一線卻阻礙了群眾的行動。

  約莫這個時間,行政院建築後側也傳出有警察受傷的消息,呼喊「醫生!」幾次之後,場地指揮快速地引導出一條路線,讓救護車通過,但過了兩三分鐘,才有同學協助醫生爬進建築內。行政院後方的群眾十分躁動,有人呼喊「冷靜」、「坐下」,也有人指示「起立」往警力較少的地方再攻入,現場宛如又有「激進」與「和平」之分。

  後來,後門集結的群眾慢慢坐下,也比較少進入建築內,洪申翰等人拿起麥克風指揮,不時地整隊請群眾向前、緊密地坐好,補好空位,好擋住行政院會客室的小走道,不讓警力趁虛而入來包圍。靜坐期間,後門外的群眾想要拿鐵梯進來,但鐵梯被門內的大批警力輕易沒收,最後也只能坐在門外呼喊口號來呼應後門內的群眾。此外,不時能看到警察帶著零星的民眾從會客室走出從行政院左側通道離開,引起許多人小聲討論。

  10時05分,義務律師團到前門的台前講話,提醒大家面對警察不要驚慌,並告知民眾面對警察的重要法律常識。後場的指揮也在後台以麥克風宣布:「蔡丁貴教授被警察帶走了!」現場喊了幾聲:「蔡教授加油!」爾後,顧立雄帶領身穿白色律師袍的團隊,穿過人群往警察的方向走去。

  10時30分,魏揚於行政院前召開記者會,強調學生佔領行政院是為了牽制立法院的警力;更是為了反對政府對於先前溫和訴求的忽視,因此運動採取更高強度的抗爭以逼使執政者回覆。

  同時間,後門已經傳出11點會攻堅的消息,開始教學如何抵抗鎮暴警察、水車甚至是催淚瓦斯。大家手勾手練習如何抵擋警察,男女生最好梅花座、女生可以要求女警抬人、全身放軟不要讓警察有施力點等。如遇到水車,則身體趴低以背面抵擋不要讓水柱沖到腹部和臉部。當催淚瓦斯噴出時,盡量不要讓眼睛碰到,並發下濕紙巾或口罩摀住口鼻。警察攻堅行動之前,為了緩和現場的氣氛,許多同學接力分享自己的想法,替大家打氣。

【恐嚇】
  11時,場內流竄著將於深夜12時大規模攻堅的消息,緊張氣氛升高;此時台上安排范雲等學者上台發表演說,安撫了不少面對國家機器緊張又無助的青年。11時45分,魏揚開始解說面對強力水柱、催淚瓦斯該如何處理,並且將群眾導引至廣場前面的三個門,據傳警方將同時以大量警力攻堅這三個門。接近12時,中學生權益促進聯盟的學生發言,極力勸導未成年者離開抗爭現場。過12時,鎮暴警察、強力水車開始於北平東路後門集結,門外警察指揮的聲音在門內可以清楚聽見,後門氣氛緊繃、指揮不斷安撫大家。

【暴力】
  12時至凌晨1時,北平東路警方調度頻繁,配有警棍戴著白色安全帽的鎮暴警察越來越多,後門現場仍不斷教導如何「被抬」以及「被沖」或被丟催淚彈要如何因應。後門場指揮說,他參加社運抗爭多次,但上次使用水車或催淚瓦斯已經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1時24分水車開入後門,後門現場群眾大喊「撤回水車」;當水車轉向完成、面對群眾時,情勢一度緊張,而兩排鎮暴警察站在水車前面,氣氛肅殺。水車突然向後退,不知道是在調整方向還是要撤退,但在水車停止動作之後,又有更多鎮暴警察進入,在後門拍攝的記者此時遭到鎮暴警察的阻擋與驅離,他們被警察團團圍住然後被送出場外,群眾在此吶喊「拍下來!拍下來!」、「新聞自由!」、「記者加油!」,場內僅剩為數不到五位攝影記者。國家機器即將對自己的人民行使暴力,卻在此時不讓他人得知這個國家有多可恥,群眾越來越心寒,為自己的國家感到悲哀。1時34分,裝備齊全的霹靂小組在後門集結,看著國家機器拿出面對恐怖份子的武裝人員對付手無寸鐵的人民,群眾內心的壓力與陰影越積越重。

  1時45分,鎮暴警察開始用麥克風喊話:「明天星期一還要上學,請自行解散。請不要聽信有心人士的煽動!」(整個警示過程皆沒有舉牌),講完之後,開始倒數十秒。1時47分,現場指揮官下令驅離,群眾開始吶喊口號「退回服貿,捍衛民主!」這時,有些民進黨市議員從一旁衝出,想要抵擋鎮暴警察,但很快就被驅離;之後第一排的群眾被配有警棍的鎮暴警察強行拉開,若死抓不放,則會被翻倒在地並用警棍/盾毆打;當第二排群眾開始被強制驅離時,鎮暴指揮官突然下令鎮暴警察退下停止動作,隨即而來的是霹靂小組開始拉人。霹靂小組的方式則是先用腳(整個用護具包覆的腳)壓上前排群眾(等於是個身體踩上群眾),把群眾身體壓痛、壓變形之後,他們會問說「受傷了嗎!」然後再說「好了!自己站起來走!」如果不走則一樣拖出去。現場宛如大屠殺,有人哀嚎、有人怒吼、有人發抖,這絕對不是一個民主國家面對他的人民的方式。

【天未亮】
  在廣場及大廳的群眾,收到了來自後門驅離的消息,此處究竟何時會開始進行清場?兩點半?還是三點?每個人都露出不安的神情,與盾後警察閒談的輕鬆氣氛也慢慢消散。門廊下的抗爭者也從背向警察的靜坐姿勢轉向正面的防守姿勢,警力的換班數度引起了群眾情緒的緊繃,勾起的手因為痠痛又放了下來,多位女性也在巨大壓力下不忍流下淚水。救護車的緊急通道被人群佔滿,還是有好心的人不斷念記著應該要留下通道。物資組的工作人員也從場外搬來饅頭、水、便當,對於僵持已久的抗爭者是久旱後的甘霖,許多人體力也漸漸不支,一個個疲憊的神情顯露在臉上。

  三點多時,堵在大廳口的警察和記者開始騷動,門廊右側的醫療通道被警力阻斷,大廳內側的警力開始進行抗爭者的清除。此時大量攝影記者擠上警察所形成的人牆,將他們的攝影器材高舉,門廊外的群眾也鼓譟著要求記者貼近記錄下內部的驅離暴行。尖叫聲忽然此起彼落,醫生被呼喊到門廊左側處理被丟出的傷患,記者也想上前拍下畫面,但在推擠之中造成更大的混亂,此時群眾又開始斥責記者退下。現場記者、群眾、媒體的衝突,還需要很長的路才能化解。

  大概四點了,不知道門內的混亂持續了多久,突然廣場左側夜色的背景下,一條白色的水花噴出,廣場左側的群眾開始逃竄,現場的主持人透過麥克風不斷嘶吼著「手勾手、背對水柱、不要丟東西!」連擴音器放送出來的語句也逐漸的失控。在門廊處,突然湧出大亮有螢光黃外套的警力,清理完大廳內部的警力開始從門廊的左側著手拆解人與人之間緊扣的手臂,被拆下的抗議者由後面大群警力接力抬出。不斷有人喊著「叫女警來!警察不要亂動女生!」顯示出現場女警嚴重不足,即便是女性抗議者仍是被男警架離。完全沒有人注意到水車逼近的情況下,強力水柱沖向臥躺的人群中央,一旁的相機攝影機也防備不及,攝影者們既心疼器材,也不捨錯失記錄歷史的一刻。被拖出來濕漉漉的抗爭者不斷抽噎著,一旁的人趕緊上去將他擁入懷中,有人怒喊「警察怎麼可以這樣!退回服貿!」這群人在也分不清楚臉上是被噴上的水抑或淚水。

  在優勢警力的控場之下,廣場和大廳的群眾被一排排的警察步步逼向忠孝東路上的側門,剩下剛被抬起來、在一旁被記者包圍的民進黨人們,還有佔領了另一棟建築的部分抗爭者。人潮緩慢地從拒馬的縫隙中流出,這是一股帶有失落、憤怒、悲壯情緒的巨大浪潮,場外的聲援者和場內的群眾匯聚。天空慢慢轉成一股深幽的藍色,太陽即將升起、天即將亮,這城市、這國家有可能出現魚肚白般的曙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