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日 星期三

給1986

給1986
文/許菁芳
1
我不再愛她,這是確定的,但也許我愛她。

愛情如此短暫,而遺忘太長。

────Pablo Neruda

那是一個美麗而溫暖的秋日午後。

我們三個朋友,散步了一段路,在古舊的檐下磚牆邊,坐了下來。R急切地談論校園和希望,瘦削的身形描述著狂大的遠景。聽著聽著,C點起了菸,緩緩地吸吐。風非常溫柔,非常溫柔;我不記得當時我說了什麼,但記得那一天我是穿著淺藍色的牛仔褲和白的帆布鞋。

每一個世代都曾經年輕吧。我常想,我的這段年輕歲月不知道會留下什麼。而更常想的,是害怕,害怕這段心跳微微顫動的青春,無論我對得起、或對不起它,都會緩緩流逝,離我遠去。所以,生命對我開敞的時刻,邀請我上台的時刻,我總是恐懼多於喜悅,但又不得不拾階而上。

光明聚集,而青春張狂。

一種古典的青春。一種透過後現代思潮展現的青春。無妨它的永恆,它的美好。

陽光漸漸地傾斜。陳舊秀美的黃昏。想來,同一面紅磚牆已經見證許多自由,許多愛,許多夢想;不知道那些古老而騷動的反叛,還遺落在杜鵑花叢間的,是不是因著我們的開誠佈公而聚集。

我們的語言一定青澀而拙劣吧!我們的行動,或者說,描繪的行動,一定急切而荒謬。並且,我們的心裡,非常年輕而天真的心裡,一定是因為太激動了、太渴望了,所以反倒擠壓得說不出話來了。於是我們的唇微微地上揚著,但是不能夠發出聲音。

信仰,如同愛情一樣,是一種流動的意志。它會降臨在你身上,會選擇你;因為它知道的,它知道妳能夠感召。而妳被呼喚之後,就再也不是自己。是一個龐大的自己,在自己裡面,成長,撐脹。

那一個浪漫的黃昏,我們的靈魂似乎脫升出來,不作為特定的個體,是同樣一批求真的靈魂,抱持著滾燙的信念,飄落在這一個時空:然後相遇。在這道紅磚牆邊,一定有許多這樣柔潤而堅實的時刻,可能在1986,可能在1972,可能在1993,也可能在2006,2010,在過去,在現在,在將來。

如果把這些光潔的時刻撿拾,串掇,那麼,這一串美麗的珍珠,大概可以稱之為理想的凝結。可以燃燒為共同體的動力。


那一個溫暖的秋日,短暫,而深刻。


2
ふりむくな、

ふりむくな、

うしろには夢がない。 [1]
───寺山修司


親愛的朋友。我並不理解信念為何而來。

我只發現,我們是因為信念而來。我們因為信念聚集。馳騁,放逐,困惑,追尋,有時候很驕傲、更多時候是焦慮。

歸責於青春的焦慮吧!我們揮霍緣分。並且,歸責於我們的倔強與早熟吧,我們跟隨孤獨。遠遠地,像是星球之間張望彼此的光芒,真誠是絕對的,但分隔遙遠。或許這樣是對的:我們在各自的園圃裡扎根生長,時間久了、氣力夠了,就會長成一片多采多姿的景象。

就能夠撐起自由。

然而被焦慮糾纏得煩了,就出發。也只能夠出發。奔跑著,像是被夢想追趕一樣,像是逃避情感一樣,不願意想清楚,就出發。然而焦慮過去,似乎一事無成,除了信念灼傷的創口已經結疤外,似乎一無所有。

對於世界,即便我充滿熱情與勇氣;但是對於我們,親愛的朋友,我其實依賴。通達資訊突顯疏離,即時通訊吶喊寂寞;有時候,渴望一點虛耗的等待啊,一段猜測的距離啊,在想像裡我們能夠多麼親近!

所以你看,我是矛盾,並且依賴。

信仰是起點,那一段美麗、短暫而深刻的感召,陽光將溫熱的信仰灌注到我裡面,然後驅動我出發。出發之後便失聯了,我們,於是我只能用拙劣的信仰,黏貼拼湊青春的圖像。


3
不是在一瞬間 就能

脫胎換骨的

生命原是一次又一次的

試探

──席慕蓉《燈下的詩與心情》


但不是的。我並不是放棄信仰了。也不是失去信念了。

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書寫、分析,然後嘗試釐清;釐不清,就承認自己的挫敗與幼稚,就逼迫自己謙遜。沒有辦法,我這樣有限。所以,我不能夠倚靠我自己,我必須倚靠信念。

再見R,總在明亮圓滿的月光下。不一定談話,在人群裡,我們被同一段悠揚的歌聲籠罩,我們分享同一段輕快的節奏。然後升起同樣一種微小的堅定。我的軟弱,與依賴,雖然總被嚴苛地對待,但注視著R的嚴厲,胸口便會因為壓迫而疼痛,因為裡面還駐紮著信念;還燙,還存在。

為尋找自己的存在:安靜閱讀,是解救狹隘自我的知識。巧遇C,仍然在淡淡菸霧中,「每個領域裡,都要有自己人比較好吧!」於是我們捻熄菸蒂後,各自埋首於不同的書本裡,鼻頭上沾染墨水,思緒格式化,抽象化。

抽象化也不能掩蓋你眼裡的晶亮,菸霧也不能夠,C,我這裡,你那裡,都有一點關懷,都有一點真誠。

我沒有忘記那個溫暖的秋日午後,我沒有忘記。

我可能變得世故,圓融,或者相反地變得天真,尖銳,或者都有;但親愛的朋友,你應該不會錯認我的,就如同我並不會錯認你。行走於吶喊的群眾之中,繫上黃色絲帶的我;或者穿梭教室課堂間,見皺眉爭論的你。文章,詩,海報,讀本,其實還是古典的;youtube,簡訊,BBS,搖滾,藝術,其實有所差異的。

但你看,繁花之上,如何再生繁花!

我們何其不幸,何其有幸,站立在這一片血淚土地上,向下踏實,向上延展。

那是一個美麗而溫暖的秋日午後。我們的相遇,是一種古典的註定,完成在過去,進行於現時,尚未書寫的未來。

光芒分散,但是,青春仍然張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