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我永遠的お姉さん──訪張燕梅老師之弟張燕賢

◎人類二 林必修

   張燕梅于民國卅九一月間由在逃叛徒黎某吸收參加朱毛匪幫後於同年三月承黎匪之命吸收日進春加入其組織。又被告張義珍對於民國卅八年十月下旬由自首之胡錦華介 紹參加叛亂組織於卅九年二三月間承黎匪之命與被告張燕梅聯絡向其催繳自傳記負責領導工作。並於四十年十月卅日阻止被告張燕梅自首又參加開會數次討論發展組 織及推行工作等事實各自自白不諱並互相屬實且核與在苗栗縣警察局台灣省警務處刑警總隊本部屢次供述筆錄。均相一致犯行明確以堪認定查被告張燕梅於參加盼論 組織後復吸收他人參加。被告張義珍於參加叛亂組織後催取被告張燕梅自傳並命其化名籍以保密復與其聯絡領導工作。查該被告雖曾自首但自首時仍保留其組織關係已不坦白,復於自首後阻止被告張燕梅自首,情節可惡,為使減輕綜核該被告等犯行均應依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時行罪各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並依法個沒收其財產。

                                                          ──台灣省保安司令部〈四一〉安潔字第一八八三號


   「我只叫她お姉さん(姊姊)
張家共有九兄弟三姊妹,大姊張燕梅和張伯相差十二歲。「她是兄姊裡面最疼我,也最照顧我的的一位,家裡面我只叫她お姉さん(姊姊),其他哥哥姐姐我都直呼名字。」大姊是一位老師,任職於蓬萊國民學校。就在她23歲的那年,張家人的一生都因一場風暴而遭逢巨變。

猶記得,那日早晨,警察局的人同姊夫一起來家中找大姊,姊夫說警察想要了解一些事情,要帶回去警察局問,過兩天就可以回來了。於是,離產下女兒只隔42天的 大姊就被帶走了。彼時,他11歲,就讀國小六年級,下半學期將盡,沒有大姊的夏天,偶爾於清晨醒來時,總感到一陣刺骨的冷。大姊為什麼被抓走,他到現在仍 不明白,那是一個噤聲的年代,校園裡如此,家裡亦如此。爾後,迎接一個學制的結束,國小畢業旅行的地點竟是台北,這個城市既屬於繁華的紅,同時也是冷冽的白。他還試圖跑去找大姊,想看看大姊過得如何,縱使一眼也好,到底見到一面了嗎?說了什麼呢?這些問題縈繞在心中,卻未能問出口。他停頓了一會兒,才啟口說也有寫信給她。
         
         大姊最終在一年多後,回家了。彼時他的另外兩位姊姊在台北師專念書,姊姊們偕同去領骨灰;而後,她們就那樣抱著骨灰罈,在電影院裡坐了兩個小時,大姊和她們一起看完電影,又一起顛簸在車上兩小時,終於回到苗栗,回到蓬萊。像是感受到了訝異地眼神,他說唉,沒辦法啊,你說她們怎麼會這樣,覺得事情過去了嘛。

  走過辛酸路
 
蓬萊村,原名紅毛村,國民政府改為蓬萊,位於苗栗南庄山區。走縣道124,從平地的頭份,漸漸要貼著山壁而行,才能到山林中迷霧濛漫的蓬萊,萬重山影,揭開 一層又是一層。這一帶人家早期多務農,沒地的人有些以挑木維生。張家過往擁有許多土地,日治時期租了一塊讓林務局當宿舍,國民政府時期又捐出另一塊建派出所。在幾十年前,逢年過節時所有的佃農都會做粿、做麻糬送上門來,數量之多,他們也只挑部分享用。三七五減租後,張家之地更是所剩無幾,經濟更為拮据。

現在回想起來,在泛著白色迷霧的那個時代,政府處心積慮要抓走一群有思想的人,像是律師、老師、醫生啦,這些菁英被關了之後,不必擔心有人再出來危害政權。 當然,除了菁英分子,那些只要有相關的人也不准漏掉,寧可錯殺一萬。像日進春,他是那種連家門都很少跨出去的人哪,怎麼也想不透他也被抓走。菁英們幾乎不 會回來,「我之前就開玩笑對彭柑耀說,你是礦工,所以國民黨放你回來啦。」在那個時候,做正職的和當兵的都會被調查。張伯說自己很幸運,在兵營裡面當收集情報的。好加在那時候資訊不流通,有一位和張媽同姓的警察來家裡問有的沒的,媽媽都說不知道。張伯有一位當教導主任的哥哥,他的同學也是教師,比他晚去受 訓,可是後來他同學一直往上升,當到了校長,「我哥哥照理說比較資深的呀,再怎麼當就只有教導主任,就因為他是「匪眷」。」十幾年來年張家都會有警察來查 戶口,他們每隔幾個月就來一次,「我有看過,他們填的那種單子,是兩個月要查一次的哩。」他不懂,大姐都被抓走了,為什麼還不願讓他們有寧靜的生活。

       張媽媽若是遇到彭化祿、彭化新的媽媽,一見面就又忍不住掉淚,她們都是失去女兒、兒子的甘苦人。大姊被抓走以後,沒了媽媽的小女孩由張媽媽照顧,那時候還沒有奶粉,都是用米磨成米漿,半夜就要爬起來磨,然後裝到熱水瓶去,很辛苦的,養孩大不易。大姊的女兒從小就要幫忙煮飯,她六歲開始上學,每天早上3、4 點起來燒柴,再用走的到南庄國小,當時沒有公車,路也是石頭路,來回要走16公里。讀完國中她本來不敢考高中,怕沒時間讀,後來姊夫讓她去補習,補了一年 以後去考頭城的復興工專,考上了就去念,五年後第一名畢業,姊夫當時高興得要命呢!
 
        紅毛村不大,哪家出事誰不知道?感謝上蒼,這幾十年來,張伯一家受到許多親朋好友地幫助。比如說劉克財就聘姊夫到他開的遠東電器公司去當營業部經理,因為姊夫在二二八那時候是台中的軍法官,有恩於劉克財。還有蓬萊國小的施校長,也是和爸爸交情好,張伯的一個哥哥和一個姊姊是日治時代高等學校畢業的,還能到蓬萊國小當老師,也是因為他的幫忙。
 
       張伯痛心於現在關心這段歷史的人不多,除了他的兒子,和他那位當校長退休的哥哥跟他兒子,其他人都不聞不問,「看得很淡啦。我也知道有些人的爸爸被抓走, 他們後來可能成為既得利益者,也就繼續支持國民黨啊。」即使這麼解釋著,他胸中那股抑鬱的不解卻不能消散,張伯眉頭緊皺著,不願多談那些人。

    回頭看那段台灣史
       
       張伯前不久去看一個位於苗栗頭屋的228民主紀念碑。先是姪子和另一位姐姐提到,他知道以後也叫兒子載他去看,第一次去不知道在哪,問旁邊孔廟的人,結果廟方一直撇清說這個紀念碑跟孔廟沒關係,他不禁感嘆,現在的人立場畫的鮮明,和對立的一方像是完全沒有對話的可能。偌大的螢幕上刻滿著人名,黃色的標楷字 體晃動著,彷彿下一秒它們就要融成看不清的霧,直撲面來。「你看,這是我大姐的名字──張燕梅」,過了一會兒鏡頭轉移到左上角,是黃穗德的爸爸──黃昌 祥,爾後又是一個似乎聽過又全然陌生的人名跳了出來,黃新玉,他以前曾來到蓬萊老家追求張伯大姊的同學,他們那時都叫他日本名,看到這碑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是黃新玉,「啊那時看到這個才知道他後來也被槍斃了。」

這個紀念碑是一個叫胡海基的人有意要蓋的,聽說他是當時僥倖逃走,沒被抓去關,張伯後來遇到李喬,跟他說謝謝他寫那篇悼念文,他提到說那塊土地好像是胡海基的親戚捐出來的。「你們有機會也可以去這個紀念碑看看。我自己就去了兩次,以後可能還會再去。啊,總之,我今天很高興,看到像你們這樣關心台灣的年輕人,謝謝你們哪!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