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父後半生──訪黃昌祥老師之子黃穗德

◎政治二 許菡芸

「咫尺天涯/為何不見/此身已憔悴
我在流淚/我在流淚/沒人知道我……」

在我阿爸還在的時候



這是我在砲兵學校當兵時,聽到流淚的一首歌。那是民國五十二年,我二十二歲,收音機裡正播著美黛唱的〈意難忘〉,但這首情歌,卻讓我想到我那不再回來的阿爸,以及我們家在他被捕後一蹶不振的情景。

我阿爸以前是做老師的,在大河底這邊的大河國民學校當教導主任。當時在這個村裡,從日本內地留學回來的人,數起來不超過五根手指頭,他就是其中之一。能受日本教育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阿公在日本時代還當過保甲書記,差不多等於現在的里長,因此大家都對他們很尊敬,小時後家裡朋友親戚往來也很熱絡。我阿姆和阿舅那邊也很有錢,家裡有兩三棟房產,因此,我們黃家可說是當時大河底數一數二的大戶。我說的都是真的,不相信可以去問問其他人。

我小時候已經終戰,國民政府渡海來接收臺灣。我阿公改到國民政府的水利會上班,當時我們家還住在水利會分配的大宿舍裡面,就在現在村裡郵局的後面一點,有一、兩百坪這麼大呢。那時我和幾個弟妹也都陸續進到阿爸的學校念書,雖然自己的阿爸是教導主任,可是他並沒有特別對我們比較好,不像一些人會偏袒自己人。我還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小學四年級要做操,隔壁同學故意把手揮過來打我,我阿爸沒看到,所以我也趁著換邊的時候回擊我同學,不巧卻被我阿爸看見了,狠狠打了我兩巴掌,叫我不可以欺負同學。我阿爸就是這樣一個嚴厲但是剛正的人。

黑與白不相容的年代

  只可惜我和他相處的時間,真的太短了啊。我記得很清楚,就在我十歲那一年,民國四十年,我阿爸被警察帶走,同時被一起抓去的還有同校的徐老師、還有很多鄉公所的職員。徐老師被關了十幾年後,又轉來家裡;但我阿爸,卻在隔年三月,就被槍決了……

  在我阿爸剛被抓去時,原本還有個朋友介紹說有人可以替他說情,很快就能放出來,我阿公給了人家八、九百塊,當時是可以買下好幾片田的高價,但我阿爸終究沒有回來,那些錢都給人騙去了。現在想想,再怎麼樣說情,被抓去之後還有可能沒事嗎?

後來我們才知道,阿爸被捕的罪名是組織讀書會。在牢裡他還有寫信來家,到今天我還好好地收著那幾封家書。我還很清楚地記得,信上我阿爸說有個獄友生病了,需要錢醫病,要我們寄五十塊過去給他。我阿爸,其實也是個很仁慈慷慨的人……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政府不容許別人說的和他們不一樣?你說白的可以,我說黑的你就要把我槍斃,為什麼可以這樣?我阿爸只是想的和他們不一樣而已啊!

「下層階級」的生活

在我阿爸去後,我們家便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本來我阿爸的薪水足夠讓我們一家老小過活,但他被抓後,我們家就只能仰賴我阿公在水利會的收入。原本的朋友親戚都因為我阿爸的事,不再和我們往來,也不敢對我們家伸出援手。那個時候大家都害怕被我阿爸的案子牽連進去。我阿姆也只好出去打零工貼補家計,她原本腳就不好,從小又是家裡疼著的,哪裡做過這些粗活?為了我和底下四個弟妹,還是只得咬著牙做。

我在竹南讀完初中之後,本來考上淡江英專,就是現在的淡江大學,同村只有我和另外一個姓羅的考上。那個時候初中哪有念什麼英文,都是後來自己念的。我記得當時考試還考了英文作文,當時的大學聯考都還沒有考這科哩,當時我還能硬著頭皮寫出來、還考上,也真不容易。只是學校一個學期的學費就要一千零五十元,這個數字我一輩子都記得,當時繳費單寄來家裡,我打開一看,就傻住了。我阿公一個月的薪水也才九百多塊,全部拿去給我繳學費都不夠,家裡大小難道都不用吃飯了嗎?我下面的弟妹讀書怎麼辦?我阿姆打零工也太辛苦了。只能看著別人有錢去念書,我只好到新竹的鄉公所找份臨時工作做。

可惜當時沒念到書,不然憑我的能力和我們家本來的情況,應該是可以讓我和幾個弟妹有很好的成就的。國民黨可惡就可惡在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怎麼說?就是要抓走你還不夠,還要讓你們家一輩子不能翻身,生活上不給你好,讓你們沉浮在下層階級,就不會去想一些反政府的事情了。我們家在我阿爸出事之後,就一直受到情治單位監視。只要發生大事情,他們就要叫我們寫「三百字」,就是報告書的意思。有時很莫名其妙,發生在高雄的事情,我們這邊怎麼可能有什麼聯絡?連我妹妹嫁人以後,警察還騷擾到她夫家去,真的是太過份了!

   所以,我後來覺得,經濟和教育都很重要,還好我幾個孩子都很爭氣,也有出國的,英文、法文都很好,但我們這一輩都是苦過來的,才有今天。

「外省人不是全都是壞人」

  後來我陸陸續續做過很多工作,在鄉公所的臨時工作結束後,我當了兩年兵,第二年還在砲兵學校的衛兵司令部做事,那可是軍方的保防單位哩。退伍結婚之後,又幸運考上南庄鄉公所的正式職員。同時因為讀過一些書、語文能力不錯,我也幫人做過地下書記、還有朋友介紹我去煤礦廠當事務員。後來在我阿爸走了好一段時間後,風頭也過了,大家也明白我們家的困難,以前的舊識就介紹我大妹到我阿爸的學校當出納。總而言之,在我阿公腦溢血過世、阿姆也上了年紀之後,我為了撐起這個家,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

總地來說,我算是比較幸運,雖然在軍界和公務體系底下做事,但是並沒有被阻攔什麼。裡面的長官雖然外省人比較多,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很有偏見地看待我的出身。就像那個時候,鄉公所政風處有一個姓李的,也是外省人,我記得非常清楚他那時候可惡的嘴臉,說什麼我是「匪諜的兒子」、「思想有問題」,幸好他後來調職,新來的這個看了看我的資料,就把這些檔案都銷毀了,說:「爸爸怎麼樣,和兒子有什麼關係?」

  不過,其他還有很多,像因為我在鄉公所工作,後來才知道我們家的戶口名簿也有被特別做上記號,後來也是那個新來的職員把記號消去,我們家才又重新混入其他人之中。我很感謝他。這些在軍公教服務的經驗,也讓我比其他受難者家屬看得更多、更廣一點。

同是天涯淪落人

我們這幾戶政治受難者家屬到現在還會彼此聯絡,像是我們家就和蕭老師他們家很要好,徐老師的兒子也很感謝我阿爸的教導,每年大年初一都來我們家拜年,稱我阿姆都稱「師娘」。也因為我在軍界和公務員體系底下工作,我比其他家屬有更多接觸這些事情的機會,對國民黨和情治單位的手段也了解比較深入。

先前在立法院也開過「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公聽會,在臺北,我也有去,那還是第一次聽到其他地方的家屬,說他們家的爸媽被抓去的故事,真的太慘了,聽到都會流眼淚。我們自己也有組織一個受難者家屬協會,每個月都會聚,但說要爭取什麼,難啊!我覺得沒什麼用。

前幾年大陸那邊,還招待我們這些政治受難者的後代,組一團去大陸玩,都免費的。但我對國民黨現在這樣偏袒大陸人的政策還是很有意見,像是學費補助,為什麼只補助沒有繳稅的大陸人,卻不補助我們這些辛苦繳稅的臺灣人呢?現在的年輕學生,像你們,就應該要去爭取這樣的事情啊!畢竟,現在也不是戒嚴時代了,有什麼樣的意見,就應該要說出來、積極爭取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