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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4日 星期六

【中生專題】面對中生:民主的敵人還是可能?

 
陳湘渝、歐孟哲、吳品云 


被連儂牆擋住的人們

台大連儂牆,其設立的初衷是各地為了給予身處烽火連天的香港反送中群眾的無聲支持。這道以文字築起的高牆,卻也另闢起一片屬於台灣人與在台中生的陣陣喧囂。

2019年10年7日, 兩名來自中國的觀光客,撕毀了台大學生會在第一學生活動中心(活大禮堂)設置的台大連儂牆,兩人被當場移送法辦。大多數的台大學生對於這起言論自由被剝奪的事件,感到憤怒而不能理解,部分的台大中生也因此遭受集體斥責的池魚之殃。
連儂牆的撕毀,造成了台灣與中國的溝通破口以及情感矛盾。連儂牆最初出現在1990年代的捷克斯洛伐克,當時正值蘇聯政權垮台之際,民眾以張貼約翰藍儂與披頭四的歌詞來宣洩對共產政權的不滿。這樣的歷史脈絡讓連儂牆不僅僅是一個保障言論自由的平台,更具有對共產獨裁政權的反抗之意。

台灣與中國長期處於對立狀態,使連儂牆於台灣的意義更加複雜,它不單是對於專制政權的反動,更來自於台灣與中國大陸的價值疏離以及對立心態。但對於身處在台灣的中國大陸籍同學而言,連儂牆散播的不僅僅是對其所屬政府的不滿、更多是台灣人對他們自身的國家認同的質疑,進而延伸成對「中國人」的排斥與不友善。


中生如何看待現有的連儂牆?

意識報訪問了台大中生對於連儂牆事件的看法,絕大部分的受訪者認為,即便可以理解連儂牆對個人身份認同造成的壓迫,動用暴力、撕毀也沒辦法為自己的立場取得正當性。「確實有必要對中國大陸的人傳達一種資訊:民主不是你可以貼我可以撕,而是你可以貼我也可以貼。這是啟蒙的概念。」一名同學引用了康德的《何謂啟蒙》書中的哲學理念,說明了對台灣人而言自然而簡單的民主,對於中國人來說卻是一種陌生且模糊的輪廓,有時候並不是惡意作對,而是沒有先備知識形成的誤解;另一名同學表示,暴力是解決問題最糟的方法,他發現中國大陸這幾年的輿論對於不同意見的容忍度變低。

但許多中生認為,連儂牆並沒有具體地展現言論自由。一名同學表示,他認為真正具有深度、平等的對話空間並不會發生在這樣的場合。確實,「台大連儂牆」這個空間的設置也許是在展現民主自由的可貴,但本質上也是在為某一群體的處境發聲而誕生,因此這樣的形式其實是在倡議,而不是在訴諸雙邊對話。

這樣的倡議形式有其必要性,因為從實質上的社會局勢看來,香港與台灣的處境以及民主政體是需要時時警惕並特別守護的,但對於在台灣的中國大陸學生而言,這樣的倡議只是在提醒他們在台灣背負的意識形態原罪,並且凸顯沒有人理解他們處境的孤獨。兩岸情感的矛盾在他們身上表露無遺:他們在台灣,必須時時感受到外界對於自小受到規訓的挑戰,並且是對他們存在身份的質疑。

連儂牆-右

中生愛國言論在台灣的政治性

從連儂牆事件可以見到,儘管台灣標榜言論自由,中生在連儂牆、網路上的部分言論卻引起眾多台灣民眾的反彈和批評。這些言論的反對態度來源於何?

中生在連儂牆上的言論包括「支持祖國」、「我愛我的國家」等等,這些言論可能出自對國家的保護心態、對家鄉的熱愛,但這份支持在反對中國政府鎮壓行動的情境之下,呈現的意義就是支持中國政府繼續施行國家暴力鎮壓示威者。在連儂牆以外的空間,中國政府欲統一台灣的意志已相當明顯,國際事務上頻繁的打壓、威脅也讓台灣民眾對於中國政府產生抵抗、排斥的心理。此時,那些捍衛中國主權的言論,和其背後統一兩岸、否定台灣民主自由的政治目的對於中生來說可能極為平常、合理,對於處在不同的歷史脈絡、政治現況、擁有相異價值觀的台灣人民而言,這些言論無論在連儂牆或是其他言論自由的場合中的發表,都是對台灣民主自由的一種侵害,在情感上也傷害到擁抱台灣民主自由價值的人民。

對於台灣人民而言,從專制到民主是艱辛的路程,當中國對於台灣的政治壓迫與統戰持續發生,台灣人民很難不提高警覺,把對中國政府的敵意、捍衛心態建立在中生以及其他有中國人身分的個人及群體之前。當然,我們必須注意到中生在台灣社會中,依然是被政治犧牲的弱勢群體,從前兩篇文章可以看見中生在台面臨許多制度上的限制、日常互動中因身分受到質疑、在特殊議題或兩岸人民的衝突問題上必須小心翼翼地隱身等等。中生面臨的壓迫真實而重要,提倡民主的台灣人民不該將對中國政府的看法不理性地加諸在中生之上,反對中生爭取應有的基本權利。如果我們要抵抗的是專斷、壓迫人民的政權,便不能同樣以壓迫、限縮的手段使中生的人權被侵犯與剝奪。中生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一片「屬於中生的連儂牆」,而是能聽到他們矛盾、真正屬於中生的對話空間。連儂牆若沒有強大的公民意識作為背景,不過就是一片脆弱的紙板;民主若沒有堅強的公民群體扶持,也僅是一條脆弱的廊道。台大的連儂牆,呈現了長期在中生身上的陰影,而體現台灣民主自由有很多種方式,他們的噤聲,不應、也不可能是成就民主的一種必然。


不理性的反中情緒

在與中生的訪談中,我們發現絕大多數的中生只想安穩地度過大學生活,在網路和日常生活中低調應對政治相關的問題,也不想參與兩岸的政治角力,甚至擔憂台灣與中國政府、少數遊客的大小衝突事件會連帶延燒到自身群體。以下以兩個例子說明台灣社會對中生的不理性敵視如何展現,以及帶來什麼樣侵害人權的影響。

首先,以爭執許久的健保制度爭議為例,當中生要求享有和其他外籍生或港澳生相同的健保福利時,多數民眾的反應便是拒絕與反對,甚至進一步斥責他們「中生」的身分。全體社會的態度會影響政府的作為,前幾代來台的中生曾努力爭取過健保待遇,不過他們逐漸體認到台灣與中國的政治對立現實和民眾的反中情緒,讓大陸學生要享有公平的健保制度成為難以完成的事,於是之後來台的中生即使會對社會運動和公民不服從的現象感到好奇,也不會想要投入其中或以類似手段爭取權益。若檢視民眾反對中生納入健保的原因,其中有一項是認為中生並非本國人,因此不能享用國人日積月累的健保成果。但是仔細檢視這項理由,會發現當我們把中生視為與我們不同國家的人民,來台就讀的這些中生不就應該比照其他外籍生,被納入健保制度並享有相同的補助政策嗎?對於中生而言,不能被納入台灣健保,卻又不能有和外籍生相同的保障,這使得他們往往產生出「不知自己的定位為何」的飄零感受。

除了健保制度的爭議以外,前陣子爆發的COVID-19(新冠肺炎)和隨之而來的中生回台就讀相關問題也引發不少爭議。台灣教育部於1月26號為了因應COVID-19和開學季頒定了<因應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學校對陸生管理計畫工作指引>(以下簡稱為<工作指引>)[1]。該工作指引要求2月9號以後回台的中國學生必須採集中監測管理14天,若無法一人一室隔離監測,則以多人間放置屏風或床位相隔一公尺以上的替代方式實行監測管理。部分中生對於工作指引提出反對,共同發表了一份連署函,內容包含此種隔離方法可能是交互感染的溫床、學業進度將被迫延滯、隔離學生未有心理支持的幫助等[2]。儘管中生提出的部分條件,如應採取比照醫療標準的隔離措施、學分費須考量缺失課程酌情減免、各校應要為無法上課的中生提供學業上的幫助……等等實屬合情合理,但社會輿論對於這些聯合表態的中生多是責難與攻擊,許多攻擊性的言論如「中生應該向中國而非台灣的政府要求人權」、「病毒來自中國,中生還敢對台灣政府有所要求」等等,都揭露台灣社會對中國政府的對立情緒已延及來台求學的中生,且民眾不論情況與事件,對中生一味地反對、攻擊。

除了上述的連署聲明,中生孫宇凡在工作指引公布後,則在自己的臉書寫下對教育部、衛福部、台灣疫情流行指揮中心的抗議信[3]。他認為工作指引的內容要求自中國入境台灣的學生必須集中監測管理,而不能採自主健康管理的規定隱含對中生的不平等對待,且影響中生在台的學習權益和精神健康。他要求上述三個部門向中生道歉,並修正隔離作法。在此抗議信發出後不久,孫生於網路上的個人資料被起底,關於他曾任職於中國政策智庫、黨政部門,並是中國共青團[4]團員的身分在網路上掀起更多的輿論風波,許多台灣民眾的回應直指他與中國政府的關係,批評他為「間諜」,或是要他「滾回中國」。對於這些因孫生身分而群起憤怒的民眾而言,孫生因背負著與共產黨的關係,且站在政府防疫政策的對立面,無論他提出的抗議信內容為何,他必定是錯誤且充滿敵意的。自此,少有人將討論焦點移回抗議信的內容本身,更遑論帶著醫學與公共社會的眼光回頭探討防疫方針。在此事件中,孫宇凡的海外學生身分、中國人民身分,相連且沾染負面意味,甚至連帶擴及其他中生,禁止中生來台的想法在網路空間上變得合情又合理。

從上述的健保和COVID-19爭議事件,可以看出台灣民眾對中生群體有著不理性的排斥態度,這種態度將來台求學的中生排除在台灣社會以外,讓他們無法切身感受到台灣珍視的民主自由,且剝奪他們的基本權利與保障。

連儂牆-左

從「吹哨人之死」看中國人的覺醒

如何更進一步的理解「不理性的反中」?即使出自成長環境的落差,中生對於自由和民主概念的理解僅止於形式,但我們依然有必要重新思考的一種迷思是,將中生視為「沒有能力自由」的、獨裁政治的附屬品。今年的2月26日至2月27日那一晚,被視為武漢肺炎爆發「吹哨人」的李文亮醫師傳出逝世的消息,卻隨即又傳出李文亮醫師「還在搶救中」,一時令人真假難辨,但又更懷疑,單純的死,何以出現兩種消息。也在當晚,中國互聯網出現疫情以來最大的一次輿論,人們紛紛在各個社群網站哀悼李文亮醫師的死,更進一步出現要求政府道歉,甚至是爭取「言論自由」的呼聲。根據端傳媒的報導,截至2月7日凌晨6時,微博話題#李文亮醫生去世#收穫了6.7億閱讀,73.7萬討論;#李文亮去世#收穫了2.3億閱讀、20.9萬討論;話題#我要言論自由#收穫了286.1萬閱讀、9684討論。

有人說,這或許是中國的「車諾比時刻」——一次的災難暴露出獨裁政體的弊病,人民則終於被迫去看見經濟與安穩生活表象下的死亡威脅。同時,這個時刻也象徵著中國人「覺醒」的可能。在民主國家中,常見的媒體宣傳是透過人民去襯托獨裁政體的顢頇,像是常見對於北韓的報導中,出現北韓主播播報新聞時激昂而誇張的聲音和肢體表現,或是人民崇拜領袖時與現實物質條件不符的幸福神情。這些報導都是以一種近乎獵奇的眼光,去揭露政權下的瘡疤,同時卻也暗示,獨裁政體下的人民是沒有思考能力的,只是接受政治現實的客體。而在台灣與中國網友的激烈筆戰中,也常出現一種比喻:「在籠子裡長大的鳥,認為飛是一種病。」這種比喻也傳達相同的意涵,而在筆戰的脈絡中則成為一種資格論的排除,強調中國網友「不懂自由」,因而意見是不可信也不可靠的。

但李文亮逝世激起的風波,正說明了民主與自由並非對於某些人來說不可能,而是需要一定的社會條件支持。台灣在2011年首度開放中生來台,但是制度上卻將中生與港、澳、僑生分開,加上諸多限制的同時,也將他們排除在健保制度之外。來台的第一批中生中,就有人發起爭取中生納保的倡議,像台灣人一樣,在立法院開記者會、走上街頭做這場關乎中生權益的「社會運動」。這些來台的中生,沒有在自己國家發起同樣行動的經驗,卻有辦法在台灣為自己爭取權利,這反映出的是民主實踐的可能與方式:民主並不來自於「民族性」或「奴性」的本質,而是來自學習,正如每個台灣人都在基礎教育中學習民主制度、在政治運作中學習社會行動和公共參與,關鍵不在於中生的身份,而是在於社會是否提供條件去支持這樣的學習和實踐。



結語:政治抵抗下的民主實踐

台灣在面對中國與中生時,出於中國的侵略意圖,首要考量或許是國家主權的維護和民主防衛的急迫,但值得思考的是,這樣的方向與目標,是否必然等同於將中生從制度與公共討論中排除。這個問題也同時是在要求我們重新思考,開放中生來台就學作為一個國家或大學政策,其意義何在?排除的思考,是來自主權對外的視角,將中生視為必須防衛的對象;但另一種思路是,當我們在政策上選擇開放中生來台就學,中國的侵略危險即成為民主社會內部的分裂可能——在面對分裂時,排除的做法往往只是加劇,正如當我們取消了對一個群體的平等承諾,便不可能有理由要他們相信與我們同樣的社會價值。這並不是要說,以民主和自由去影響中生是容易的,而是要說,當我們放棄平等的承諾,便也放棄了民主社會對人的預設和改變的可能。

面對中生是個艱難的課題,但其艱難不只在於中國對台灣的壓迫與野心,更是來自當國家間的對峙從一道海峽之隔,壓縮成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時,我們如何重新思考民主社會承擔衝突的方式與可能。過去,台灣在戰後對抗「內部的中國」所帶來的威權統治與文化壓迫,在反對運動與本土思潮的抵抗中一步步建立了對於自由的理解、持續發展與修正民主政治,並從中嘗試重新命名自己;如今,我們面對隔了一座海峽的、「外部的中國」,與全球化帶來的遷移,是時候重新思考,我們希望讓他們看到的,是一座什麼樣的島嶼。

連儂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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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因應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學校對陸生管理計畫工作指引https://initium-asset.s3.amazonaws.com/media/attachment/2020/01/33fb3257c5184d8aa4d8197e53d3deef.pdf

[2]【意見函】關於1月26日教育部文件稱陸生限制入台後須再實施14天集中監測管理的意見反映https://initium-asset.s3.amazonaws.com/media/attachment/2020/01/df7462d5441941b79aabf6c3815ee6c8.jpg

[3]孫宇凡抗議信,擷取自上報<【武漢肺炎】陸生不滿「集中監測管理14天」 要求教育部公開道歉>。取用時間:2020/4/5。https://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80291

[4]中國共青團全名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為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管轄,目的為培養青年的愛國意識,使青年成為符合黨意、以富國強民及國家社會主義現代化為宗旨的未來黨幹部。




【中生專題】無法留下的遠方——中生在台適應與身分認同探討

 
陳泓瑋、張嘉芸、李秉純 

在介紹了中生制度層面的種種限制後,本文將進一步分析中生在台的生活經驗,綜合巨觀的制度與政經文化背景之結構性因素,以及微觀的社會互動與團體之影響,探討中生如何詮釋台灣經驗並予以回應、中生與台灣人的交流形塑了何種認同框架;透過爬梳其適應與認同的複雜過程,深入了解台大中生的處境。


想像破滅:政治與文化的落差震撼

「主要在政治和社會文化方面,他們覺得台灣離大陸太遙遠。」一位受訪者如此說明其父母對他來台唸書的擔憂;即便地理上可以快速抵達,政治與文化的差距,的確帶給甫來台的中生不少驚奇和衝擊。許多受訪者來台前對於台灣的了解都非常稀少,來台是因為考量到自己不適合中國的教育體制,例如:大學環境仍十分競爭高壓而台灣學風較自由,或是純粹把台大作為整體中國大學的一部分,「分數到了就來了。」來台前,對台灣的認識多屬於「中華文化保存完整」,但來台後卻發現台灣人並不是很在乎他們所渴盼的「中華文化」。

初來乍到,對於政治環境和社會文化的差異,中生雖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卻仍有不少意料之外的衝擊。來台灣不久,中生們便會察覺,某些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觀念,在台灣竟似乎「不合時宜」。


兩岸議題政治意識衝突

中生從小在對岸接受的教育,高舉民族主義的精神,將台灣問題刻畫為統一大業的必然進程,乃中華民族重新奮發、百年復興的重要指標,加上官方和民間的輿論動員,導致民眾皆傾向認為,支持台獨的人僅是少數「激進份子」。許多受訪者都提到,他們原本「不知道大家都不支持統一」,是到了台灣後,才意識到大家都使用「中國」而不是「大陸」,而台灣人在國族認同上大多也並不認為台灣屬於中國。

除了兩岸問題的認知差異外,中生與台生對於政府體制、社會面貌到個人與國家關係,由於中國與台灣在歷史道路上分歧的脈絡,而發展出相當的落差。在民主化後出生的台灣學生,權力制衡、政黨政治等民主精神已經深植心中,而中生從小接受的教育,則告訴他們「國家政府和共產黨是一體的,面對美國帝國主義等外敵的威脅,其他的情感可以擱置。」有受訪者用非常生動的例子比喻:「一起去看電影《返校》時,台灣同學們是為了受害者哭,大陸人民如果哭,則是為了那些努力讓國家更好的人哭,大陸大部分的人會比較相信政府。」除此之外,他也觀察到,冷感、或刻意保持距離,是大多中國人民面對政治議題的態度,相對而言,台灣人比較容易受到政治的影響,政治與生活息息相關,所以每個人都會投入關心。

理念層次的分歧,卻也可能在實際交流層面產生影響。一位受訪者表示:「我原來會『求同』,大家有相同的文化語言文字,交流上會順暢方便一些。但來台灣後發現『異』(政治)被放大了。剛進系所後,台灣本地生和我交流,感興趣的就是政治方面的,可能大家都盡量用模糊語言去表示。但從他們的語言上,還是有對來台陸生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另一位受訪者提到,在與某些台灣學生相處的過程中,會感受到他們基於民主自由的信念,在言談當中展現出不自覺的優越感:「(台灣學生)不是以罵中國人為目的,但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還蠻明顯的,就是我從小生活在一個言論自由的環境,那我就是比你厲害。」或者交流時需要先針對特定議題表態,甚至被預設立場,而遭到同學有意的試探:「有時候自己的立場會被預設會覺得困擾,可能跟別人聊天的時候他會問你『香港怎麼樣呀?』用一種奇怪的語氣,我就覺得,我就跟你一樣啊,怎麼了?」基於類似的理由,某些受訪同學在參加普通活動時不會強調自己中生的身分,因為表述身份了反而會遭到台灣人以中生的框架看待,甚至審核其言論、質疑其說詞。

不過,較為政治冷感、或有意識對相關議題保持距離的學生,較不會有類似的困擾,他們發展出了自己不同的理解框架與適應方法。針對兩岸問題,接受訪談的中生當中有不少表示尊重台灣人對於國家前途的看法,認為這不是中國人可以代為決定的議題;也有中生在了解台灣的歷史脈絡,例如民主運動的歷程、中國對台政策的其他面向後,「反對以前的自己」,轉而理解台獨的立場。而對於台灣民主體制的想法,中生們則呈現更為分歧的評論,有肯定,也有負面評價。可以看出來的是,中生並非組成與思想齊一的群體,然不少受訪者認為,其內部的異質性容易被忽略,尤其體現在平時生活的互動過程當中,常會被概括為簡單劃一的群體對待。


社會互動的友善與惡意:被概括而排除的他者

受訪學生中,大部分的人表示與老師同學互動的經驗是好的,並沒有感受到排擠或惡意;若觸及敏感話題,同學也會顧及中生想法、詢問其感受。在修課經驗上,有受訪者提到修習中國相關課程時,老師下課後還會徵詢班上中生的意見以對講課內容做修正,即便是立場不同,老師也會尊重課堂上的中生,先提醒上課的內容有些敏感,並針對可能造成的矛盾與不適道歉,讓中生同學認為:「我自己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整體而言,台大中生感受到的課堂氛圍是友善的;至於台大專責處理中生事宜的僑陸組,受訪者也紛紛提到他們對中生已十分照顧,然而,有些過於細瑣的事情還是需要陸生會學長姐的協助;至於交友圈,則不一定侷限在中生群體,有許多人自認歸屬於台灣人居多的小團體,也有不適應台灣生活的中生「抱團取暖」——基於生活經驗與價值觀相近而互相訴苦。

「感受到環境變壞,是來自於日常的惡意開始累積。」相較起面對面的衝突,受訪者表示平常感受到的敵意通常是來自網路爭執,或是在陌生環境無意間聽到他人以負面字眼討論中國人。

最層出不窮的是NTU交流版上對於中國遊客、中國政府的批評。在交流版上,眾人對中國的不滿都予以傾瀉,但在這個封閉的平台中,並無法將這些對中國政府、中國部分遊客的不滿傳遞給當事人,能看到這些輿論的只是同有中國籍的台大中生,不論是因為留言的炮口莫名轉向中生,或是基於被一概而論的感受,這都使部分同學感到受傷、挫折。尤其是台大連儂墻事件時,受訪者表示陸生團體「很害怕槍口轉移到自己身上。」無差別的謾罵引起其恐慌,事實上,也有一定數量的中生並不贊同「小粉紅」[1]的行動,但是不敢發聲——因為身分造成本質上的排除,很可能招致更多台灣人的質疑。一位受訪者為此下了註腳:「有一個學姐在UCLA念完博士班,回來說白人的話語很強,亞裔很難融入。我說我在台灣已經提前適應了。會有被隱隱區隔開、被針對的感受。」

在這樣的情況下,許多中生們對於公眾事務保持噤聲,因為從過去溝通上的挫折經驗,他們知道無論自己發表甚麼言論,都會被貼上標籤、不被公正看待,受訪者無奈地說:「興許不需要把一群想要跟你交流的人趕到對立面上去。」即便自己試圖想要溝通,但大環境呈現的反中情緒仍讓中生寧可沉默。這樣的失聲也可反映在權益爭取上,許多一、二代中生會向政府表達對健保體制排除的不滿,但是中生爭取權益的運動在遭受種種挫折後也音量漸消,現在許多人的反應是無奈而接受現狀。


中生汙名導致的脆弱感

除了網路上不友善的氛圍,中生身分帶有的汙名性質在現實生活中也會帶來壓力。除了前述提到台灣人高人一等的表現令受訪者難以應對,處在陌生環境時,有受訪者會刻意模仿台灣腔、在公眾場合看微信時把螢幕亮度調低,以免遭遇被指認而出的尷尬,或是被迫直面未知的敵意——無可避免在公開場合聽到有人責罵、批評中國人。

多位受訪者提到一個疑惑:「其實大陸人很喜歡台灣學生,但談到政治雙邊又會水火不容。」原本在國族情感上不覺得自己會與台灣人隔閡,也在來台旅遊時對台灣的人情味保有正面印象,但是來台求學後,台灣人對中生的態度跟原本想像中有明顯的落差;另外,某些中生對台灣抱持著民主社會的想像,卻在網路衝突的經驗中受挫,進而認為民主並不一定是好的,將這樣的不愉快的溝通經驗理解成台灣「太過自由」。未預期遭受的指責混雜著落差情緒,確實造成中生集體的脆弱感。

這幾年來,隨著民進黨政府上台,以及全球反中浪潮的延燒,使得兩岸關係日漸緊張,也影響陸生在台就學的學習氛圍。台灣社會對於中國的警惕與敵意,源於特定的歷史背景與對立情勢,需要放在更深層的脈絡中理解。然而,對於中生來說,他們感受自己被放進一個被概括化的群體,在網路上受到任意的污名化以及惡意攻擊,因此,他們將台灣社會普遍的敵意跟兩岸政府的關係連結,視之為公權力的結果,影響對台灣民主政治體制的負面評價,而認為台灣民主是失敗、不成熟的。

同樣的,一位受訪者分析,基於兩岸特殊的形勢,台灣人將對於中國的複雜情感投射到了中生身上,產生了敵意和仇恨,而忽視了中生在台灣無論是制度上抑或主流論述當中,其實才是真正的弱勢。

(以下摘錄兩位受訪者對話)

A同學:現在有沒有辦法和那些情緒(台灣人對中國人的敵意)和解?

B同學:沒有辦法和解,他在仇恨你,我沒有仇恨他。

A同學:是因為他沒有要跟我和解,所以我必須跟他和解。

B同學:就是因為他沒有要跟你和解,所以你跟他和解沒有任何意義,永遠不能只有單方向。在這個社會我們是minority,他沒有要理解你,那就是沒有辦法。我認為釋放善意是雙方的,不是單方面的。

兩位受訪者皆是對於台灣的歷史背景有相當掌握的中生,但對於能否融入台灣、該採取什麼樣的立場與想法,卻發展出相異的理解與適應模式。從中也可以看出,中生在台灣,面臨同樣的處境與限制,仍會產生不同想法,該如何思考中生——作為擁有異質性的群體——值得我們深思。


多重感受上的異鄉人

即便在校園的人際互動中多能融入台灣生活,然而兩岸特殊、緊張的情勢,也影響了中生在台灣的求學環境,包含制度上不利的待遇與地位。「中國人」的身分對於在台中生而言就如那頭房間裡的大象,不是被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談,就是成為眾人目光唯一的焦點。受訪的幾位中生,在來台之前或對台灣抱有好感、或沒有特別的印象,在來台之後,他們首先需要面對的問題是自身與台人國族認同的巨大差異。再來,社會輿論對中國極端而刻板的想像、容易引來一陣尷尬的政治話題、對北京政府與政治體制的敵意、三限六不、健保制度、獎學金的限制,觸及政治、歷史、經濟、福利等等領域的日常互動經驗,則更加強了「中國人在台灣不受歡迎」、「被刻意區分排除」的感受。「中國人這麼喜歡台灣人,為什麼台灣人這麼討厭中國人?」的困惑孳生,影響了彼此的互動與理解。

台、中兩國複雜的政治糾葛、近年台灣人反中聲浪的高漲、媒體平台常見的種種誇大/獵奇的資訊,這些歷史的、社會的、文化的、國族的差異,化為網路和日常互動中針對「中國人」身分本質論的貶抑排除,就如受訪者所言,「無論選擇多溫和,只要立場站歪、背景有任何問題,第一個指責就是指責背景,說你是中國人。」中國身分帶來的種種有色眼光與標籤,在台中生首當其衝,「過客」的心態普遍見於受訪學生的訪問中——不論之前對台觀感與想像如何,台灣對他們來說都不再是值得久留、費心思耕耘的地方。受訪者們經常提到選擇來台念書的主因是有更多到國外念研究所、接觸的機會,而這樣的說法,除了功利主義以外,我們也該看到他們在台灣經驗到的種種意見衝突、身分貶抑、制度化的差別待遇,加上最根本的法令限制(畢業後不得留台發展),讓來台的中生注定只能是過客。

一位來台前頗喜歡台灣的受訪學生分享他在台灣待了幾年的心境,「覺得自己是個異類、邊緣人,跟大家不一樣……待完四年趕緊走就好。」從迥異甚至衝突的台、中兩種國族框架,衍伸出涵蓋日常生活眾多面向的制度規範與認同論述,形塑出對中生極不友善的環境。不管原先覺得台灣是自由民主之島或是保留民初遺緒與中華文化之地,種種將中生區隔、差別待遇的制度,讓喜歡台灣環境的人難以久留,加上容易放大檢視中國人身分的輿論環境,更讓部分終生視台灣為無法生根久留的漂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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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描述立場偏向民族主義的網友的用詞;同時也用來指涉受到中國共產黨旗下共青團指揮或影響,而自發維護中國共產黨權威的一群人。




【中生專題】前言、中生的雙重困境

 
◎李秉純、陳恬靖、簡子云、盧丹云 


誰的自由民主樂土?台大中生的在台經驗與台生的反思


前言

2019年6月開始的香港反送中運動跨越海峽延燒至台灣,引發台灣社會廣大迴響。在高舉自由民主旗幟的這片土地上,中國學生因為立場不同而與港生及支持港生立場的台生發生衝突,甚至出現中生對港生掐頸的暴力行徑[1]。同年11月7日,兩名中國遊客於台大第一活動中心撕毀連儂牆一事是為導火線,引爆自2011年中國學生開放來台後與台生間長久積累的矛盾。校內台生、中生針對此事在NTU交流版上各抒己見,一來一往的辯論中,暴露出兩者的意識形態差異。在普遍共情香港人並支持反送中運動的脈絡下,中國學生的國籍令不少台生為其預設立場,並予以言語攻擊。

在一般台灣學生的印象中,可能會認為每每遇到事件就跳出來為自身族群爭取權利的中生是在無理取鬧,其政治立場也常被先入為主,認為中國人皆是服膺中共黨國教育。然而,事實真的是我們所想的嗎?中生的樣態是如此扁平的嗎?奠基在想要彼此了解以達溝通、轉換思考模式的原則上,我們試圖理解中生在台經驗——生活習慣、價值觀、政治意識形態與台灣學生不同時該如何因應;是否曾經懷有過對台生的偏見,以及是否感受到來自台生的偏見;在台學習須遵守的規定(包含成文及不成文的規定)、涉及中生權益的制度是如何影響他們對台灣與自身身分的認知。

我們梳理了中國學生來台就學的相關法條與限制,並採訪了九位現在就讀於台大大學部和研究所的中國學位生。希望透過制度與社會互動層面讓讀者了解中國學生在台處境,也試圖討論背景差異如何造成中國學生與台灣本地生的意識形態衝突,而彼此在這樣的結構下又發展出怎樣的應對策略與態度。最後,我們將帶回台灣學生的視角提出反思的論點。

專題名稱「誰的自由民主樂土?」是對於台灣自傲的民主概念之叩問。以自由民主為榮的台灣人,面對中生時展現的卻是刻板印象、身分審查、排除他者,這是我們所追求的廣納多元的民主嗎?面對中生時,我們似乎無法落實自己所定義的民主;另一方面,這也是中生的疑惑,是對於台灣抱持民主想像的中生來台後所感受的落差——原來這就是民主嗎?如果他們所想望的民主其實是針對自己身分的無差別攻擊、不願意理解其處境與生命史而將他們均質化成一個與中共政權畫上等號的群體,那這樣的自由民主樂土是不是有些令人失望?

本文將會以「中生」簡稱中國來台留學生,不過,我們也會依照文章脈絡及受訪同學說法來使用貼合語境、忠於原文的稱呼(陸生、大陸同學等)。

此專題撰寫時間跨度稍長,在出刊過程中也發生了中生因疫情而無法回台上課、中國政府禁止下一年度中生來台等事件。雖來不及納入本刊討論,但透過本專題,希望大家下次在看見這類新聞、看見網友出現獵巫行為時,能多加換位思考兩者互動的可能,而非流於對他群的妖魔化。

最後,這篇專題的完成,最感謝的是受訪同學們,謝謝你們願意分享來台的私密感受、所思所想,讓台灣人得以更加貼近地了解你們所經歷的疑惑和困擾、了解你們看見的世界,謝謝同學們的信任與善意。




(一)中生的雙重困境——在台灣與中國制度的夾擊下求生
◎陳恬靖、簡子云 


從過往新聞中可見,台生多半對中生來台就學的情形缺乏了解,抱持著不以為然的看法。甚至有認為中生來台就讀會佔據台生的升學名額、搶走台人工作機會等錯誤認知。以下我們將爬梳中生來台就學的背景與其所受的制度面限制,比較台生對中生的想像及實際情形的差異,並說明制度面的限制如何影響中生對於來台就學的意願及感受。



中生來台就學背景與適用法規

早在1990年李登輝就任第八任總統時,便提及:「文教交流應在兩岸交流中優先規劃。」同年,兩岸教育交流計畫從此列入國家政策規劃。[2]「是否開放陸生來台就學」於2006年國民黨籍的立法委員提案後引發大量討論,當時為民進黨政府執政,在考量兩岸政治環境下,暫緩該提案。2008年國民黨執政後,馬英九政府希望透過經濟文化交流減緩兩岸的緊張關係,並透過引入陸生生源,來解決當時因少子化導致多所私立大學招生名額不足的問題。馬政府提出開放陸生來台就學的三大優點:

一、吸引大陸年輕優秀學生來台,可招收一流大陸學生,刺激台灣學生良性競爭,提升學習競爭力,對台海未來發展有所幫助。

二、開放陸生來台就學,提供兩岸的學生彼此交流與認識,讓兩岸青年學子及早交流,增進彼此了解,有助於未來的和平。

三、陸生來台就學,讓台灣的大學增加生源,解決目前台灣部分大學招生不足的問題。[3]

同年《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大學法》、《專科學校法》(通稱為陸生三法)送往立法院審議,引發執政黨與在野黨長達兩年的攻防戰,中生來台就學如何實踐儼然成為「意識形態之爭」。民進黨立法委員堅持讓「三限六不」入法,教育部則希望保留彈性。而後雙方在多次爆發肢體衝突後妥協僅將「一限二不」入法,「三限六不」則作為施政原則輔助進行。由於「三限六不」的涵蓋面較廣,涉及中生在台就學的各個層面,「一限二不」亦包含在內,因此本篇主要以「三限六不」進行討論。 國民黨政府為了與中國政府打好關係,大力開放兩岸的政經交流,馬政府所提的開放中生來台就學的效果仍有可議空間,不過在當時台灣政策取向和社會情境下,中生來台就學法案勢在必行。於是在法規與配套措施成形後,2011年政府始開放中國籍學生報考台灣的大學,起初國立大學僅開放研究所名額,於2014年修改為大學部與研究所。由陸委會作為中生在台的對接單位,在台大則由僑陸組作為負責單位。

中國則由「大陸地區學生聯合招生委員會」(以下簡稱陸聯會)作為唯一辦理中生來台就學的主管機關。中生來台就學報名資格限定為於北京、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廣東、湖北及遼寧 8 省市設有戶籍之大陸地區人民,參加當年度該省分夏季普通高等學校招生統一考試方可報名,高考總分未達該省市本科二批分數線(指省屬一般普通院校在中國高考第二梯次招收學生時,參考的學科成績門檻)亦不予錄取。[4]



制度面限制與回應

在詳述中生受到的制度限制前,首先要說明陸生三法中最基本的限制原則──「三限六不」。

「三限六不」可說是一條無形的繩索,滲透進生活的各面向,限制中生的許多選擇。三限六不同時也意味著中生從來台前到在台灣就讀後,在生活的諸多方面都倍受限制。

以下簡介陸生三法中的三限六不。「三限」為限校、限量、限域,也就是限制採認高等學校學歷,僅認可學術聲望卓著、辦學品質績優的大陸地區高等學校;限制來台中生總量,以全國招生總量的 0.5-1 %(約 1,000-2,000 名)為原則;限制醫學學歷採認領域,限制大陸地區所有涉及我國醫事人員證照考試之學歷採認。「六不」則是指不涉及加分優待、不影響國內招生名額、不編列獎助學金、不允許在學打工、不得在台就業、不得報考公職及專技考試。正式入法的「一限二不」,分別是「限制醫事學歷採認」、「不允許打工」、「不能參加國家考試」。[5]正式入法的一限二不為當時修法決議的共識決定,須嚴格執行。而未入法的三限六不仍有彈性的處理空間,例如因中生乃外加名額,因此「限量」的規定並不具實際約束力。

在此次的受訪者中,有受訪者認為台灣對於中生方面的限制不會對自己有太大的影響,並表示從未聽過「三限六不」一詞,但也有受訪者表示系所和招收學生名額的限制在當初申請時造成不小的壓力,且在雙主修及轉系上只能選擇隔年有開放中生名額的系所,部分受訪者在想要打工時也礙於制度限制而無法如願,無法領獎學金及申請擔任助教也是採訪過程中被提出的限制點。對於這些限制,受訪者的感受多半是覺得受到不平等的對待,在台灣除了文化圈、生活圈上的隔閡外,還得面臨制度帶來的區隔及排外感,受訪者們雖能夠理解限制的存在與台灣中國間的政治關係情勢有關,但仍覺得學生們為此須承受這樣的對待是不合理的,其中一位受訪者表示雖然陸生不是台灣人,但是既然都是在台灣唸書的學生,理應不該受到學術面的限制。

部分中生雖然認同執政黨的政治考量會影響到學校內對於中生的相關條令制定與實行,但是台大作為一個國際性的大學,受訪者認為學校的作法應對全球學生一視同仁,學校為保護本地學生的就業而對於外國學生有不同待遇,卻將陸生特意與一般外籍生分開依不同原則辦理,例如:選擇系所的開放限制,讓陸生產生一種被特意排除的感受。想要打工的陸生也受法律禁止、無法享有勞保保障,甚至可能因偏離來台就學目的而遣送回國。有受訪者坦言這樣的限制存在著歧視,讓中生對於強調民主人權的台灣有期望落空之感。

對於大學部的中生而言,在大學課程或是之後的研究所課程修業結束後是否仍要留在台灣並不是必須立即決定的問題,但是有受訪者認為對於就讀大學部及研究所的中生來說,只有台灣的民間企業及在陸台商認可台大的學歷效力,未來就算在台參與了實習等活動,但因為中生來台的申請名目是「就學」,而無法在完成學業後直接在台灣留下從事相關工作,即使台灣民間企業認可學歷也無用,在台灣教育下培養出來的學生,卻礙於中台雙方制度限制而無法將所學回饋於台灣,感覺也是一種對教育資源的浪費。

另一位受訪者早年曾參加過中生學權的爭取運動,此位受訪者坦言中生的學權不平等與中生在台的法源依據有關,因為根據陸生三法,陸生在台的身分為停留(等同於遊客)而不是居留,常常會被質疑身分合法性,例如像台大健康中心規定非本國籍學生要在新生健檢時出示居留證,中生因為沒有居留證所以之後還得再跑健康中心重新健檢一次,且中生持有的停留證不是在每個地方都有效用。我們發現此次的受訪者多半對制度改善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或是實質參與,且初期的中生曾嘗試爭取自身權利,然因中生無法在台長期耕耘,而推動制度的改變是長遠且緩慢的進程,若是參與者沒有保持對推動學權爭取運動的熱情,爭取權利這件事很容易就失去其關注度且失去必要性,所以後來積極於爭取學權的中生也逐漸減少了。



感受上的區隔--以全民健保為例

中生納入健保與否不僅關乎個人健康權益的保障,其中亦涉及複雜的國族問題。在2011年開放中生來台後,行政院即試圖推動《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條文修改草案,將中生列入外籍生納保名額。而依照《全民健康保險法》第9條規定,不具有中華民國國籍的外來人口需在台居留滿6個月方可納入健保。不過《大陸地區人民來台就讀專科以上學校辦法》將中生在台就學期間歸為「停留」身分而非「居留」,故不在全民健保納保範圍,中生需自行投保商業保險。[6]

陸委會於2015年起多次推動《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22條修正草案,希望使中生來台就學期間的身分比照僑外生改為「居留」,令中生來台就學滿六個月後納入全民健保。2016年10月24日總統府對外發言人亦明確表示「基於人道考量與人權價值,中國大陸學生比照僑外學生納入健保體系」的立場。[7]不到一個月後,執政黨黨團提出健保法修正草案,經立法院決議後交付社會福利及衛生環境委員會審查。2017年立法院進行健保法修正草案之政黨協商,在無法達成共識的情形下,修正草案未進入實質審議法案條文內容。

為什麼中生納入健保的修正草案延宕不前呢?首先,反對者認為健保作為中華民國國民的社會保險政策,應以國人利益為優先考量。若使中生納入健保將造成國家經濟的負擔。但依據103年健保資料統計,外籍生作為健保第6類第2目被保險人身分參加健保,自付保險費約1.02億元,使用醫療費用約0.45億元,其自付之健保費已足以支應其醫療費用,加上中生作為青壯年族群,並不會對台灣的健保體系增添負擔。[8]

曾經參與中生權益爭取運動的受訪者表示,推動中生納入健保的運動時發現,若是中生納入健保可能將會使得中生被迫承擔台灣人焦慮的投射,儘管健保虧損其來有自,但作為台灣社會的外來者,中生缺乏話語權與相應的社會背景能和社會大眾的質疑抗衡。除此之外,中生本身的參與意願低也是推動納保運動最後未果的原因之一,受訪者中有人提及學校方也會提供團體商業保險供學生選擇,覺得這樣的保險選擇雖不如健保全面但也已經足夠了,另一位受訪者表示中生納保已經變成了政黨作為靶子的話題,在考量政策時也不會諮詢中生本身對於制度改善可能方向的看法。

中生權益團體為何要推動中生納入全民健保體系?其原因除了前述提及的「人道考量」外,更因為中生目前可投保之商業保險並不完善,例如醫療費用需先行自付,於事後方可請領保險給付。商業保險給付涵蓋範圍遠較全民健保少,如遇重大傷病或意外,商業保險給付有限(例如:同一次住院係以12萬元為限)。且不同於全民健保,還有洩漏個人隱私的風險。[9]

台大陸僑組提供中生兩種保險選擇──參加學校的團體保險或是自行投保。團體投保為國泰人壽保險,每學期3000元,於學雜費中一同繳納。受訪者之中認為這些保險措施在他們因傷病而需要就醫的後續報銷帳目上有幫助,提供安全感。受訪的中生部分表示沒有健保對在台灣的日常生活沒有太多實質上的影響,也對台灣的醫療體系持有好感。不過他們關注的不僅是生命財產保障的權益,還有希望能被台灣社會接納,在制度上不被差別對待。除了明文規範的法規,中生亦表示在日常生活中與台生相處時,談到醫療安全時會再度認知到自己無法和台灣人一樣享有健全的健保保障。

一位受訪中生坦言:「因為制度而有了排外感受。看病時的一句『我沒有健保卡』,背後是覺得跟大家不一樣、自己好似異類的感受。」另一位受訪中生則表示中生應該要比照僑外生的待遇,希望能夠跟僑外生一樣以「居留」身分待在台灣,只要在台居留時間滿6個月即可申請加入健保,中生不該成為兩岸對立下的犧牲品。依照中華民僑務委員會頒布《僑生回國就學及輔導辦法》,僑生係指在海外出生連續居留迄今,或最近連續居留海外六年以上,並取得僑居地永久或長期居留證件回國就學之華裔學生。僑生身分認定,由僑務主管機關為之。該辦法第三條定義「海外」為「大陸地區、香港及澳門以外之國家或地區」。港澳生則適用於《香港澳門居民來臺就學辦法》。[10]

政策制度區隔中生與僑外生,根本在於兩岸起伏不定的情勢,以及牽涉廣泛的國族問題。若將中生納入健保,其以「外籍」身分被保障時將挑起兩岸緊繃關係的敏感神經。若堅持不將中生納入健保,台灣作為一個民主法治國家,卻難以保障中生權益,更涉及人權價值與道德問題。在兩相消長之下,中生納入健保依然是一條漫漫長路。




總結

在爬梳制度脈絡的過程中,我們意識到最初開放中生來台就學的目的為促進兩岸文教交流、刺激台灣大學競爭力同時解決台灣大學招生不足的現象,且不論其中是否有馬政府對中國開放交流的政策取向。對於以來台求學為目的的中生而言,以「三限六不」為首的限制使得中生在台灣社會始終作為外來者的角色,無法真正融入台灣社會,對於台灣一直提倡的民主自由價值感到困惑。受訪者之一提出雖然台灣強調自由風氣,但有時在網路上發言時仍須因為自己的中生身分而謹慎回應,否則很容易就會招來語氣強烈的批判,「感覺是一種有限度的自由」。也有受訪者提及在台灣的學習經驗雖然有收穫,「但是差異所造成的矛盾感會讓我想趕快在四年結束後就離開」。其中也不乏有為了自己的權利而嘗試爭取的中生,無奈最終因無法在修業結束後在台持續推動運動,且因為多數中生皆認為不去爭取權益也不會對自己的就學進程有太大的實質影響,所以無法確保是否有後繼參與者,最後中生學權運動也逐漸式微。

中生作為兩岸關係折衝的載體,台灣人將對中國的仇恨和複雜的情緒投射在中生身上。足可見中生作為制度下的受害者,以及台灣社會的他者,在基本的制度面都無法受到保障的情形下,導致中生無論在學習方面、人際關係、經濟生活、社會參與、健康保障等社會互動層面,皆受到無形的束縛及限制。我們仍須反思台灣社會在高舉民主自由旗幟的同時,該如何顧及那些被忽視的少數群體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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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義大校園貼反送中貼紙 陸生掐港生脖子還潑水辱罵》
https://tw.appledaily.com/politics/20190918/DMC7EFOYF6SVMBRJVG6LAXGA6Q/
[2]吳榮鎮,〈兩岸教育交流政策文化價值觀之評析〉,《「新形勢下的兩岸關係」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8 年 10 月,頁 181-182,摘錄自: http://ct100.chihlee.edu.tw/ezcatfiles/b012/img/img/107/a011.doc。
[3]劉慶中、林立生、羅栩淳,2011,〈開放陸生來台就學政策之發展〉。《屏東教育大學、廣州大學 2011 兩岸教育政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212-213,摘錄自:http://ir.nptu.edu.tw/retrieve/12146/209.pdf
[4]大陸地區學生聯合招生委員會,〈2019 年大學校院學士班聯合招收大陸地區學生簡章〉,https://rusen.stust.edu.tw/cpx/B/2019/20190520-Brochure-4B.pdf,下載日期:2020年3月31日。
[5]同註3
[6]《全民健康保險法》第9條
[7]中華民國大陸委員會,〈政府基於人道考量與人權價值推動陸生納保〉,https://www.mac.gov.tw/News_Content.aspx?n=B383123AEADAEE52&s=0F1FC577CAEC4253,下載日期:2020年3月31日。
[8]社會保險司,〈基於人道、公平考量,將陸生比照外籍學生納入全民健保〉,https://www.mohw.gov.tw/fp-2650-19807-1.html,下載日期:2020年3月31日。
[9]中華民國大陸委員會,〈陸生納入健保〉,https://www.mac.gov.tw/cp.aspx?n=B2C9ACBE62E87999,下載日期:2020年3月31日。
[10]全國法規資料庫,《僑生回國就學及輔導辦法》,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H0100001,下載日期:2020年5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