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台大有為數不少的社團,同學們對於社團的想像卻多半停留在音樂性、聯誼性或運動相關。其實,台大也有許多宗教性社團,或許因為較為積極的宣傳方式,有些人對於聖經研究社、台大團契等印象深刻,但除了基督教和天主教相關社團外,許多其他信仰的同學們,也都有自己的社群存在,比如伊斯蘭和平社、法輪功社或一些佛教社團。從外人的眼光來看,這些社團總是隔著一層神秘的面紗,甚至時常被污名化。
在這層神祕面紗底下,令我們好奇的是:有著信仰的同學們是如何去理解、詮釋自身的意義世界?這樣的理解是鑲嵌在怎麼樣的脈絡網中?在日常生活中作為學生的身分,和身為宗教團體的一分子,出現規範和情境有所衝突時,該如何面對身分上交織性的轉換?這都是局外人難以理解的。因此,本期的宗教性社團專題專訪了參加宗教性社團的同學,期待透過他們的視角,能帶出一些宗教性社團的立體樣貌,打破外人對於它們的扁平想像。
伊斯蘭和平社專訪
台灣的穆斯林人口基數並不大,因此對於校內「宗教性社團」的想像,多半會聯想到佛教、基督教、天主教或民間信仰,而台大近年重新復社成立的伊斯蘭和平社,卻是少數以穆斯林學生為主體的社團。
伊斯蘭和平社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當時的社員組成多由來台交換的穆斯林學生為主,後來因為人數不足倒閉,直到2008年才重新成立。現在社團的社員組成十分多元,除了台灣本地的穆斯林學生外,還有從東南亞學校選擇到台大來交換或攻讀學位的學生,也有自身雖非穆斯林,卻對伊斯蘭文化有興趣的台灣學生。
伊斯蘭和平社透過定期舉辦讀書會或演講作為推廣方式,每年也在社團博覽會擺攤宣傳,藉此來讓眾人了解穆斯林自身如何詮釋伊斯蘭文化,以期消除它長期被渲染上的負面形象。本文專訪伊斯蘭和平社社長,現在就讀於政治系三年級的李奕潔,談談自身皈依的過程、社團發展現況,以及穆斯林該如何平衡信仰與世俗。
從神秘到皈依:一個偶然的轉折
李奕潔並非生長於穆斯林家庭,他皈依伊斯蘭的契機是偶然的。高三的那年,一來是因為認識了同樣皈依的學長,二來是在接觸伊斯蘭的過程中,讓他找到心靈的平靜,「準備指考時心很浮躁,想說讀看看宗教經典會不會有些幫助,後來發現在讀古蘭經的時候,那些文字是真的可能沈澱心靈的」李奕潔說道。在還沒接觸伊斯蘭時,他原先也是只有很粗淺、透過媒體的二手詮釋,直觀地將伊斯蘭和恐攻聯想,充滿神秘感卻又帶有點恐懼,直到親身去閱讀經典時才發現伊斯蘭作為宗教,乃至於一種文化,是十分值得去探索的。吸引他的地方在於「古蘭經不會只告訴你神是這樣說的,所以必須這麼做,很多儀式、習俗常常是有一套因果關係的邏輯可循」例如古蘭經不能喝酒的規範,即是為了讓信仰者的生活更正面和規律,不因一時的興致而傷害身體。
在皈依的路途上,難免會和舊有的生活習慣有所衝突,首先要面對的便是如何說服原生家庭,李奕潔曾和清真寺的教長討論過,教長告訴他重要的是如何和諧的和舊有的價值觀協調,因為伊斯蘭的本質是注重和諧的。因此,他漸進的去向父母表達,也讓他們了解到這樣的信仰對他是十分正面的,「以前滿愛玩的,接觸信仰後要放棄一些東西,但這一年多來,發現得到的要比原來拋棄那些要可貴的,反而幫助我找到人生的方向」從前他的人生觀是讀書、找個好工作,在看到許多教親除了在待人處事力求完美外,不忘在行有餘力時去助人「可能才見過兩、三次面,就會跟你說,你在外面很難吃到清真食物,可以來我家作客」,這種深刻的人情味,改變了原先單純為己的人生觀,讓他思考如何在未來有機會時以自身力量回饋社會。
雖然身為校園,甚至是台灣社會的宗教少數,又必須面對他人對於伊斯蘭文化的不理解和污名,但李奕潔不因此避談自身的穆斯林身分,「伊斯蘭是我自己選擇的信仰,我不會害怕跟別人說我是穆斯林,不會因此感到自卑,反而我會去跟別人分享說,為什麼我會去做這個選擇,伊斯蘭的好處是什麼」他堅定的說。
傳統伊斯蘭和現代社會的整合
除了自身皈依過程外,接任伊斯蘭和平社社長的這一年,需要思考社團定位,以及要如何把傳統的伊斯蘭文化放置在現代的台灣社會。李奕潔提到一點特別的是,在現代社會和傳統文化的崩解,對於讓他人理解、皈依伊斯蘭是有幫助的,例如伊斯蘭不能有偶像崇拜的規範,原本和拿香去祭祀祖先的民間習俗有所衝突,但在傳統文化日漸式微的趨勢下,伊斯蘭的規範能和舊有習俗互相包容的彈性變大,譬如說,就有越來越多家庭可以接受祭祖時,信仰伊斯蘭教的家人站在旁邊不拿香。
社團對外方面,當詢問起他們的招募策略,要如何吸引他人入信時,李奕潔表示,他認為當前重要的不是如何讓人皈依,因為台灣的穆斯林人口基數很少,外人對於伊斯蘭的認識有限,很難像基督教、天主教一樣,去路上面對面向他人傳教,現在重要的是如何讓外界理解伊斯蘭真正的文化,消除恐攻、仇視女性等污名,要先理解什麼是伊斯蘭,再談如何入信。因此,伊斯蘭和平社近年積極利用電視、平面媒體專訪機會普及宣傳,甚至透過YouTube影片去介紹清真認證的飲食文化等,都是傳統伊斯蘭如何藉由現代媒體整合的例子。此外,也會舉辦知識性演講和讀書會,內容從「伊斯蘭」的本質到中東國家的政經關係都有。原先社員的加入多半依靠著如滾雪球一個拉一個的方式,或是在清真寺、祈禱室的偶遇,而近期則藉由媒體宣傳增加曝光度,希望能吸引到對伊斯蘭有興趣卻非穆斯林的學生,一起來交流、營運社團。
最近,社團也和清真寺的穆斯林青年會合作,不只在寒、暑假舉辦夏令營讓台灣的青年穆斯林有機會彼此交流,甚至和不同宗教去對話,這些青年許多是生長於原生的穆斯林家庭,是一般社會生活上的少數,有機會去接觸彼此是格外難得且重要的,「一個組織的成功,群體的團結是很重要的,台灣穆斯林人口本來就很少,把大家團結起來是很重要的」李奕潔說道。
信仰與世俗的辯論:如何整合?
外人常好奇的一點是,伊斯蘭的規範要如何跟世俗生活整合,畢竟許多規範常是為了符合過去時空的生活條件和社會關係,李奕潔也提到,雖然伊斯蘭的規範本質依照古蘭經文字所寫的是一樣的,但因為不同國家承襲歷史和文化不盡相似,因此在不同脈絡下的伊斯蘭就會有不同的詮釋、解讀。他舉例道,伊斯蘭和平社在社團博覽會時會販售土耳其米布丁,曾有比較傳統的外籍社員認為這樣的模式無異於販賣宗教,但他卻有不同看法,如果免費贈送一定很快被拿光而無法達成宣傳效果,反而以販賣的方式會吸引到一些真正有興趣的人,可以藉此機會宣傳。
不同解讀伊斯蘭的方式也可以解釋恐攻產生的原因,即是傳統伊斯蘭和現代伊斯蘭的爭論,李奕潔認為自身因為生長在台灣這樣的世俗國家,難免會偏向現代伊斯蘭的觀點,認為很多經典上硬性規定的規範,是否要遵守還是取決於自身,是具有動態、彈性的可能,人也沒有去評斷他人信仰的權力。雖然多數穆斯林是和善的,伊斯蘭的本質是和平的宗教,但中東地區的恐攻帶來的重大影響讓外界產生誤解,「中東既有文化面對西方文化入侵時,也許恐攻是表達不滿的方式,但在伊斯蘭裡面,我們會認為這樣的方式是不對的,要思考的是,如何以宗教教育去減少恐攻的發生,但在理解中東問題時,也不能一味以大國觀點,應該要同時從中東地區國家的角度去理解」他如此表示。
至於在具體在台灣生活時要如何去協調伊斯蘭價值和世俗文化,李奕潔用天秤來比喻,信仰和世俗是如同兩端,過偏向世俗無異於沒有信仰;過於偏向信仰卻會使自身在社會顯的格格不入,重要的在於在盡量使自身在各種情境中達成和諧,「一天要祈禱五次的話,雖然學校沒有祈禱室,但室友都知道我的宗教信仰,我跟他們說一聲,因為禮拜需要安靜的空間,請他們安靜五分鐘,其實沒有太大的困難 」最後還是回到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去包容彼此的差異,讓信仰和世俗找到平衡。另外,他也分享一些外籍學生的經驗「有些人會覺得在台灣可能不太方便,但我更多聽到的是喜歡台灣自由的氛圍,如沙烏地可能執行嚴格的宗教法,但執政者自己可能沒遵守,因此他們反而會覺得在台灣這種自由的地方,才是真正考驗信仰是否虔誠的地方,而在且異地生活會遇到很多不方便和挫折,因次要藉由信仰的力量把自己拉回正途」他曾有伊朗朋友對台灣需要喝酒的社交文化感到苦惱,不過後來就在清真寺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穆斯林作為社會少數,在生活或想法上會和他人有所差異是在所難免,「會遇到想法不一樣的人,但我不覺得自己能評斷他人,反而會尊重他們,就像古蘭經就有提到,對待一個人不論她或他是不是穆斯林,都要應該用同樣的標準,人與人最重要的是如何和平相處」李奕潔如此總結。
台大新心社專訪
◎李佳欣、林語瑄
新心服務社(以下簡稱新心社)隸屬於台灣貴格會合一堂所籌組的美麗人生全人關懷協會,是一個跨校社團。除了台大新心社以外,在師大、政大、世新等高中大專院校均有新心社。新心社融合宗教(基督教)和服務性社團的活動,社團的初衷是愛每一個人、服務有需要的人,因此會定期舉辦如JED Talks[1]、EPA[2]等活動,旨在幫助學生成為「斜槓青年」。另外,新心社也會藉由聚餐、出遊、看電影等等活動來增進社員們的感情,社團溫暖的氛圍正是吸引許多社員加入的因素之一。本文專訪一位新心社的社員(以下簡稱A同學),藉由他的視角讓我們了解融合基督教與服務的社團體驗,以及他如何詮釋自身信仰。
A同學是馬來西亞僑生,在國中時因為對於人際關係有所困擾,因緣際會下透過學長的引介接觸教會,在日漸深入的參與後成為基督徒。他隨後在教會中認識許多熱情關懷他的朋友,而這也填補了人際方面的缺口。然而,根據A同學所說,當時他沒有真正認識基督教信仰及聖經內容,且他的父母雖然尊重A同學的信仰並讓他參加教會活動,卻沒有完全認同基督教,雙方曾因此有過一些衝突。
後來A同學到台大就讀,同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學姐邀請他參加同鄉餐會,在餐會中認識到新心社這個社團。新心社有Mentor[3]的制度,Mentor關心、陪伴新進社員,無論是課業還是生活方面的問題,他們都樂意傾聽並給予幫助。A同學從馬來西亞獨自來到台灣,生處異地讀書,不論是在文化、語言或生活習慣都有所不同,在摸索生活周遭一切的同時,新心社作為關係緊密的團體,幫助他適應新的生活的助力,後來逐漸認識新心社的A同學便加入了新心社。
如同前面提到的餐會,新心社不是為了招募社員而舉辦活動,反而是思考現在的學生會碰到什麼困難、有什麼需求,再因應這樣的需求發起活動。透過這個活動接觸到新心社的人,可能被吸引進而選擇繼續深入了解,並且加入社團,例如會為僑生舉辦餐會,並幫助他們適應生活,或是協助剛上大學的新生選課。總結來說,新心社並不像其他類似的基督教社團,在宣傳、招募時會直接詢問受眾對於宗教的看法,或直接介紹聖經,反倒是用協助、關懷生活來建立人際關係,進而使他人對於新心社產生認同和向心力。
除了有人傾聽、解惑、關心之外,加入新心社後,A同學表示新心社和他在馬來西亞參與教會的差別是,新心社的組織架構更為龐大、嚴謹,有機會可以交流和討論聖經,並透過服務性質活動去實踐,他認為這樣的方式得以更有效地重新、更深入地了解聖經,以及學會如何關懷他人。新心社也有原先不是基督徒的社員,「曾經有個社員,原先投注許多時間在電玩上,很少參加其他活動或是社交,在新心社的學長長期地關心他、陪伴他後,他決定改變自己,於是開始參加新心社的活動,並因此不再沈迷於電玩,也因此接納這樣的信仰。」而加入新心社以後,沒有強制規定需要信仰基督教,新心社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並不會因此有雙重標準的對待。
從對A同學的採訪中可以看見,新心社,或者說宗教性社團,不僅僅只是能作為宗教的宣傳或代言者,也還提供學生們緊密的情感支持。透過服務、活動與談話,學生們得以在大學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宗教的信念不僅僅是透過給予的形式實現,或是只存在經典的朗誦之中,更在個體與個體間相互交流理解的過程中,就算是非該信仰的社員,也得以能理解他們的理念,也與其他社員相處交流。我們對宗教性社團的想像,不一定會是一群傳教士,更是一個提供給許多人綿密的情感交流網絡,不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