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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1日 星期四

陸生來了又走了,我們看見什麼?



◎ 國發一 周芷萱


陸生來了又要走了,臺灣學生們看見了什麼?

  臺灣學生們總是對陸生充滿好奇:「你們是不是都抱著字典背英文?」「你們會不會覺得臺灣學生相較之下很不認真?」「你們對臺灣的民主原本有什麼想像?現在有沒有失望?」「為什麼選擇來臺灣?」

  在真正認識他們之前,我們被告知了許許多多的圖像:陸生上進積極,珍惜學習機會,只有佼佼者才能進大學,不像臺灣學生十八分就可以念大學;陸生下雪天裡在圖書館前排隊,努力念書,不像臺灣學生成天嘻笑玩樂……於是家長擔心、學生害怕,政府設定種種規範,怕陸生搶我們飯碗,怕臺灣學生無法競爭。我們被恐嚇的同時,也被訓斥。要求我們以陸生為榜樣,不要丟臺灣學生的臉。社會透過各種管道告訴我們,臺灣今天之所以在國際上無法競爭,就是因為我們的學生比不上人家。種種帽子扣到臺灣學生頭上,草莓族的稱號早就不是新鮮事,冰塊族等等新鮮字推陳出新,彷彿臺灣未來之所以黯淡無光,都是這些大學生不爭氣不耐操不讀書。


但是,真正認識陸生以後呢?

  上面幾個問題,許多陸生大多早已見怪不怪,本刊前面的訪談中已有部分回答。不過關於臺灣學生是不是不認真的問題呢,一位陸生朋友說的妙:「臺灣有學霸有學渣,大陸也一樣啊。」是啊,我們真的有想像中的不同嗎?陸生和我們一樣吃飯玩樂,一樣到校上課,一樣社團活動。當中自然會遇到大學每個班級都有的「學術咖」或是陸生口中的「學霸」,同時也會遇到「由你玩四年」的人,只是比例上的差距而已。相較於臺灣學生,陸生中「由你玩四年」比例可能較少;為何如此?換個角度想:若要玩四年,何必來臺灣呢?中國的學位貶值情況不如臺灣嚴重,若只是想要個學位,恐怕不必來臺灣,臺灣也不必把自己看高了。根據訪談,有些陸生來臺不過是機緣巧合,看到機會和條件不錯就來了。未必就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多了解,或是對民主的憧憬與想像。

如果我們真的去認識跟了解,那我們認知的陸生和中國圖像就不會再受人控制,無論是好是壞。今天眼前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去自己一探究竟,何必再聽他人如何說呢?當然,本文也只是一個學生的一種觀察而已:希望臺灣的學生在被恐嚇和訓斥的同時,與其害怕跟自責,不如真的去認識陸生、了解陸生,同時也了解自己。

  
網路上流傳的「陸生來台」組圖。文字由左自右依序為:家長希望我做的事情、Party恐慌我做的事情、吃貨朋友認為我做的事情、臺灣同胞猜測我做的事情、我期冀我做的事情、實際上我做的事情。


畢業陸生專訪:心理所胡俊鋒



◎ 日文一 李宜安


當初為什麼想來臺灣?有什麼原因促使你選擇臺灣嗎?

  其一是因為並沒有事先安排,那時又正好看到臺灣在招生。再者是身邊許多從事公民教育或社會運動的朋友和之前接觸過的臺灣老師,例如:夏鑄九,都很支持來臺灣學習。


你來臺前或許有所期待或預想,那來臺之後是否有所落差?有些事是如同自己想像,還是幻滅?

  一開始和自己所想其實沒有太大不同,除了對城市認知上的落差比較大。因為臺北的樓房比起我所生活的廣州還來得低矮。不過,我後來覺得高樓大廈沒那麼多,反而生活舒適。

  當初來臺也是因為想看看這邊的社區發展、社區營造,還有志工文化這塊領域。一開始看到許多成功的案例,例如:北投圖書館,覺得很興奮,抗爭起來十分有成就感。即使像是貢寮這樣比較不成功的案例,看到人民辛酸的堅持了二、三十年,還是很激勵人心。剛開始覺得臺灣經驗可以分享給大家,在大陸做些推動。後來發現臺灣這邊有自己的土壤。臺灣的非政府組織,即使活不下來,最起碼也可以接政府的案子,可以保證工作人員的基本薪水。但大陸非政府組織的經費來源是國外的基金會。一旦項目被停止或經費進不來,計畫就無法繼續。相較之下,臺灣的政府體制有發揮作用,但大陸非政府組織得自力更生,政府不表支持也不表反對。


那你是原本在中國就有在關注社區這塊領域,還是來臺後才受到影響?那就你所知,目前中國是什麼情形?

  原本就有關注社區發展這塊領域,在大陸也有參加非政府組織,主要是比較不敏感的環境或災後救援方面,也有參加一些勞工方面的議題。環保這塊,政府雖不反對,但還是會感到無力感。像是之前參與過「廣州番禺焚化爐事件」、「雲南反水壩事件」,明顯感受到正在對抗一個強大的國家機器。雖然努力幫當地人出聲了,但事情依舊沒什麼改變。如果政府、國外基金會不支持,非政府組織幾乎等於自籌,要運行起來都很艱難。但臺灣的經驗讓我們不再孤單,因為有人也同樣走過同樣的路,讓我們想像我們也可能變得如此美好,覺得很激勵人心。


在政府態度方面,臺灣和中國有所不同,那民眾意識又是如何呢?

  民眾很響應。從廣州說起,因為廣州地理位置和香港接近,人民已經習慣公民抗爭的行動和想法。只要對社區環境或對自己有利,他們都會願意發聲;雲南則主要關注於環境議題。因為當地修建太多水壩,已經有環境汙染、氣後失調等問題。因此村與村之間也會分享彼此遭遇的事,人民自然知道什麼對自己有利、什麼對自己有害;四川則著眼於災後重建。災後經濟水平幾乎在同一層面的人民,也自然會起而爭取自身利益。

  在廣州和雲南,非政府組織匯集眾人的聲音,並凝聚成一股力量,組織上希望有力的讓政府看見。在四川則主要是作災後評估和重建,並幫助社區居民寫項目申請書,申請國外基金。


來臺灣後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事嗎?

  大陸很少觀光工廠,不像臺灣能讓民眾有認識產業的機會,工廠也不會離居民太遠。

  還有,在臺大,學生會選舉可以知道何時換選和各候選人政見。我在大陸第一次行使這樣的權利是大二的時候,學校臨時要舉辦第一次學生會選舉,大家就很踴躍參與。至少學生會不像以往只在招生時出現。


所以來臺後,有感受到臺灣的民主自由嗎?

  比起阿里山、日月潭這些具體的景點,民主自由是相對抽象的概念。民主自由中,較能切身感受「自由」,例如:在大陸無法立刻發部落格文、敏感的同音字無法顯示。還有,團結就能自由組成的財團法人興起。

  至於「民主」,民主只是我的想像。像香港的民主是劇烈、激進的走上街頭抗爭;臺灣的民主雖然政見會很有吸引力,選舉時卻互挖醜聞、開空頭支票等。所以沒有長久生活在臺灣的我,真的不懂什麼叫「民主」。


那對國民黨或政治人物有什麼想法嗎?

  國民黨是普通的政黨,因為國民黨跟所有政黨平起平坐。中共並非如此,它大到什麼都有。至於政治人物,之前略有耳聞,不過無特別想法。來臺後真的覺得總統像是個保母,確實是扮演人民公僕的角色。


想對誰說什麼嗎?類似發表畢業感言。

  臺灣還滿好的,如果博士有獎學金就更好了!


如果可以,想請教學長未來有什麼計劃?

  我會回去大陸,但還沒決定朝哪一領域發展。我大學本科其實是哲學和人類學。來臺前我有在經營古城區的保護。當廣州唯一剩下殖民地時候的洋樓決定要拆掉時,居民因不想離開而起身抗爭。抗爭後來發現有三人患了精神病,因為推土機和警戒線讓他們非常焦慮。他們無法睡覺,因為一旦有人半夜要開推土機,守夜的人要叫醒全村。我才因此注意到面臨抗爭壓力時,也需要關注個人層面。來臺本來想走心理諮商,卻因不了解臺灣體制區分了心理諮商和臨床心理,就這樣選擇了心理所。目前在念一般心理學,主要是社會心理學。

畢業陸生專訪:食科所七七



◎ 公衛一 許筑琳


為什麼當時會想要來到臺灣?有什麼特別的考量嗎?

  對我個人來說,其實是因緣巧合。在大四的時候,因為在一場宣講會聽到來自中央大學的宣傳。我當時還在摸索的階段,對於未來沒有明確,加上自己比較喜歡冒險,那一年是開放陸生來臺的第一屆,沒有太多的考慮也就來臺念書了。而家裡之前也聽過臺大,知道臺大是一間不錯的學校,擁有滿多的資源,所以就抱持著比較支持的想法。


來之前對臺灣的想像?來之後有任何的落差嗎?

  來之前就聽過各種臺灣的資訊,不同來源來的看法也沒有完全相同,因此對臺灣沒有太大的一定印象。但的確會有一個想法,這裡人會比較熱情,食物比較好吃。來之後,因為沒有太大的預期心理,所以也沒有特別大的落差。


在臺灣和中國同學之間的互動有什麼差異?在中國與同學互動會不會比較競爭?

  對我個人來說,其實沒有太大的差異,跟大陸同學和跟臺灣同學互動方式差不多。但因為在臺灣念的是研究所,研究所文化又跟大學有差異,因為研究所同學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實驗室,彼此之間會特別的熟悉,因此氣氛感覺比較溫馨,甚至會帶鍋子去研究所一起煮飯。至於,同學間的競爭關係,來之前有聽說過臺灣學生比較認真,但我後來發現兩岸學生對對方都有那樣的想法,臺灣的老師同學也覺得大陸的學生比較認真。事實上,雖然在中國真的有非常認真的同學,但其實我覺得情況不一定,也有很多學生不是這樣。


來臺灣之後的改變?

  除了課業學術的精進,文化看法上的衝擊是最大的收穫了。身邊的陸生朋友,雖然彼此的專業背景差異很大,和他們一起相處、參與活動的同時,帶給我很大的文化上思考改變。也因為他們的關係,我會幫旺報寫稿,有了這樣的訓練,觀察的視角也會和別人不同。


對兩岸媒體什麼樣的看法嗎?

  雖然我幫旺報寫稿,我對於旺報比較不熟悉,因為來臺灣對於不同的立場比較好奇,我看蘋果、自由反而比較多。我知道旺報都會報導大陸比較好的一面,但旺報已經比其他媒體的對中國的描述算是最接近我認識的中國了,相較於自由擁有立場的報導。但我們對於我們官媒的報導,會持著懷疑的態度,不太會全盤的接受。單就媒體手法而言,我反而不能接受蘋果對於羶色腥的報導方式,我覺得他們沒有考慮當事人的感受。


研究所畢業之後,是否有什麼樣的規劃呢?

  我會回中國工作,因為臺灣目前也有法律上的限制,不能留在臺灣。加上所上跟頂新集團有合作的關係,頂新集團的事業版圖重心在中國,所以也是未來考慮的方向。另外,加上臺灣理工科研究所只需要念兩年,相較大陸理工研究所需要三年,比之前的大學同學有多一年的時間可以準備,所以其實找工作上算是多了一點優勢,比較沒有太大找工作的焦慮。


有什麼話想說嗎?對於臺灣,你覺得那些地方可以更好?

  像三限六不政策上的限制,雖然一直都存在,但這兩年來比我們剛來的時候越來越有放寬的趨勢,我覺得比起其他在臺灣的大學的陸生,自己算是幸運的,因為臺大各方面的資源充足,僑陸組給的幫助也很大。但希望未來限制能更放寬。至於會不會推薦學弟妹臺灣念書,要看他們的想法,如果學弟妹跟我一樣都是屬於沒有對未來沒有特別想法的人,在臺灣念書給我最大的幫助是文化上的衝擊和廣度的增加。

2013年7月10日 星期三

陸生元年之後呢?──兩年過去之困境與檢討



◎ 歷史四 李盈佳


  2011年的新學年,我國政府正式開放中國留學生來臺。時間往前推進,種種問題浮現。他們問:為什麼我們的處境如此艱難?為什麼我們的所受到的待遇和其他學生差那麼多?

  還記得嗎?兩年前的夏季,在歷經長期的政策研擬之後,為迎接即將到來的、來自中國的多位研究生與大學部學生,我國各大學與高等教育相關單位正緊鑼密鼓的籌畫著、運作著。這兩年來,臺灣社會發生了許多事情,卻也倏忽即過。

  且讓我們回到中國學生正式來臺的那個學期初。就制度面來看,我國各級機關的態度並不一致:2011年所訂出的「三限六不」政策,處處限制著來自中國各地的學子們,明確將他們視為不同於外籍生、也不同於僑生的一個族群;也因此,千里迢迢來到異地求學的他們,很容易感受到明顯的差別待遇。

  而如果我們將視野拉近,看看就在我們身邊的臺大,將發現:因應中國學生來臺就讀政策的推動,校方也在2011年將隸屬於學生事務處的僑生輔導組(NTU Overseas Chinese students advising Section)更名為僑生與陸生輔導組(Overseas Students Advising Division,簡稱僑陸組),並委請陸僑組負責辦理中國學生來臺就讀之相關事務;與此同時,來自其他國家的學生,仍與國際事務處(Offic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保持密切關聯。



  從學務處轄下單位名稱的更易,我們看見臺大校方的態度:來自中國的學生,和外籍生身分不同、與僑生亦為相異群體。在這樣的態度下,同樣時刻來到同樣的校園求學,來自中國者與來自其他國家者既與不同的對口單位接洽,校園生活經驗實有所差異;那麼,是什麼樣的差異呢?根據我們的訪查,可以說是如人飲水、也可以說是因人而異。

  但事情並不這麼簡單。在學務處所實施的更名生效後,乍到的中國新生,與已有多年「傳統」的僑生,一起成為僑陸組的業務對象。隨著新學期的展開,來自各方的新生與舊生們漸漸熟稔;然而,在校園中的各個角落,尤其在遭遇主種種制度與規範時,中國學生除了明顯感受到與外籍生的不同外,亦不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僑生受到相同的凝視。

  倘若從現實面來談,經濟狀況較為許可的學生,與經濟狀況較為艱難的學生,在同樣的政策下所受的困擾程度並不相同;而在工作機會與獎學金請領等方面,來自中國也好、來自其他所在也罷,學子就是學子,所渴求與希冀的並無二致。我們確實看見中國學生在政策下的特殊處境。這樣的特殊性,也許有點微妙、也許並無大礙、也或許令人難堪;究其根源,眾聲紛紜。

  有人認為臺灣人害怕難與中國相抗衡,也有人揣度著民族情感的參與;有人點頭稱是,有人搖首斥責。相對於覓得「最佳」應對之道,猜想與評斷總是容易的;而在檢視「三限六不」政策的形成始末之後,我們發現種種預設與想像決定著政策的走向;兩岸政府之各持己見、我國內部國族認同之歧異,亦為留學政策之所以奇詭的根本原因。事實上,在當前中國與臺灣的關係之下,中國學生是難以和外籍生或僑生站在同樣位置上的;一切不平等與尷尬處境也因此幾乎無解。換句話說,中國學生的權益,將不斷受到損傷;而回到最基本的層面來談,作為同窗,學習權益的損傷並不為我們所樂見。

  兩年過去了。無論在2011年以前還是2013年的今天,從中國來到臺灣念書者,在身分定位上始終存在著特殊性;在意識到這樣的特殊性以後,也許我們可以問:對一個學生、同時也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人」而言,什麼樣的校園生活是理想的?什麼樣的人際關係是值得企盼的?什麼是大學生、研究生的體悟與成長?更重要的,面對我們所感知到的不平等、不合理,應該如何行動?這些問題,是值得我們想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