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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22日 星期一

【她他之後:跨性別者在台大】跨過去,還是我自己

 
邱佑寧、張茗瑜 


    本期的意識報採訪了包含妍妍(化名)、Robyn(化名)、繼勤、Noah、哲志、Sera(化名)等在台大的跨性別生,期許透過這篇文字,為讀者展示這些少見但不同的面孔,以及與我們共存的聲音。

發現自己的「性別不一致」


    「媽媽說,寧願我是同性戀,也不要是跨性別者。」在小一以前就發現自己的性別認同並不同於主流的妍妍,在台大畢業後又唸了第二次大學;但和過往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已服用賀爾蒙一年,在身心理上皆準備進行變性手術。她的神情平靜,緩緩地說著自己如何成為「學姊」:不是要把生命重新活一遍,而是要活成自己該有的樣子。   

    而對一樣是男跨女的 Robyn來說,「做自己」也從來都不是易事。曾因認定自己喜歡男生而以為自己是同性戀的她,在關係中常因對方將自己當成女生而困惑,不知道該接受或拒絕;在關係結束後,她才開始細思自己是誰,更以親身經歷為基礎指出,跨性別者實是更弱勢的少數,也更無法光明正大。

    狹義的跨性別者外,我們也採訪到了變裝者繼勤。目前在台大就讀研究所的他,和我們分享到他是在大四送舊時初次嘗試了女裝,進而發現了自己的另一個面貌。和繼勤的經驗相似,小時候的妍妍和 Robyn,不約而同地都發現自己喜歡穿媽媽或姊姊的衣服,引來家人斥責或訕笑;成長過程中,也曾被同學霸凌。當時的妍妍真心地詢問過輔導室老師,想當女生該怎麼辦。過往熟悉的社會關係並沒有帶給她希望,也許是過早體認到對自己與社會間隔閡,她也曾跟上帝許願,如果不讓他變成女生,那就讓他完全斷了這個念頭、好好當男生吧。「因為性向是獨立的,所以如果是處於自己不喜歡的性別中,會有『性別不安』。」因自我性別認同與生理性別不符而感到痛苦,使得跨性別者經常面臨性別不一致的焦慮。

通過或不通過,男或女?都是社會給的標準


    男跨女的 Robyn 特別提到,在跨性別圈中存在所謂「蒙混過關(pass)的標準」:根據主流社會的認定,「如何才算女生」的標準,許多跨性別者會透過化妝、除毛等分方式以追求達標。而除了聲音以外天生就通過(pass)這些標準的 Robyn,在就讀男校高中時也曾遇過割喉結的跨性別同學,現在的她,也希望自己以後再被「誤會」為女生時,可以大方自信地承認。然而,因為男跨女者一開始多可能以典型的異性戀女性形象為目標,很多人認為這是在助長父權社會的風氣。「但我覺得這件事本身跟精神層面有關。如果無法被社會接受,便可能產生性別不安與精神困擾,所以為了消除精神痛苦,還是會想去符合標準。」妍妍提到,當被認定不符合標準時,會感到沮喪,如她開始吃賀爾蒙後,有過穿著洋裝去購物但還是被當成男性顧客的經驗,便使感到她挫折。作為變裝者的繼勤也曾因為身形上無法完全仿製生理女性的樣貌,而有些沮喪,在交友軟體上也曾因聲音較陽剛而碰壁。但他逐漸調整並接受了自己的模樣,現在的他則認為變裝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經歷,有機會嘗試有別於一般異性戀順性別男性的體驗。

    每一位跨性別者都有各自的故事,他們各自的經歷塑造了他們獨有的身分認同。「跨性別」作為一個傘式代稱,但他們獨一無二的自我認同是無法被跨男、跨女、非二元、酷兒等標籤一語概括的。這樣細緻的身分認同之中,亦包含了他們對性別氣質的想像。無可否定的,對某些跨性別者來說,追求二元分類下「女性」的模樣,是他們的想望。然而在此之外,對部分從小便隱約意識到社會對性別存在著二元分類的受訪者們而言,跨性別實際上應該乘載著第三種之外的更多可能性。因為親密關係發展而開始思考自己是誰的 Sera,在小學時期因為曾遇到班上有女女戀使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或許不屬於異性戀族群;在國中時則進一步也因為自己並沒有和同儕一樣迫切想要追求女生而發現自己或許是同性戀。然而,Sera 又在過後的探索中,進一步發現自己的性別認同其實非常流動,同時具有男生或女生的傾向而無法被二分。

    起初因自己對相同生理性別的學長心動而發現自己其他可能性的哲志,在高中之前幾乎處於壓抑狀態;直到他加入校刊社、其陰性氣質開始被肯認後,才逐漸藉由周遭回饋與自我對女裝的嘗試,進一步探索自己。但哲志到大學參加女研社後才發現,當前社會習慣於「非男即女」的二分法,實際上忽略了身分政治能夠更多元的可能,如跨性別者不一定在首次跨越後,便從此再固定於單一性別。對曾因無法對女性感同深受而痛苦的哲志來說,受制於「生理男性與女性就是不同」的基進女性主義意識,不僅讓他曾討厭自己的身體、認定自己是性別壓迫的共犯,實際上也正凸顯了社會對性別的二元想像如何貧乏,甚至在同志圈中也存有崇拜陽剛性質的文化。直到讀過酷兒理論(Queer theory)後,他才逐漸體認,性別和性取向不是天生的,而是通過社會和文化過程形成的。更進一步地,直到跨出主流想像之外,哲志也認為如此才能肯認自我與身體的獨特性,不完全覺得自己是男人或女人,而是試著用酷兒或非二元的其他可能來定位自己、承接更多人。


醫療資源問題凸顯資訊不透明


    妍妍在分享療程經驗時指出,台灣跨性別者面臨的一個問題是即使醫療資源算是足夠,卻因為社會風氣而使得資訊不透明。如精神科、內分泌科或婦產科的醫師,即使有跨性別看診專長也不會公開,讓許多「學妹」經常要靠緣分並經歷一番挫折後,才找到適合的醫療資源。同樣和我們提到醫療資源問題的還有女跨男的 Noah,他提到在台灣尋找醫生時,時常因為醫療資源稀少而花費非常多的時間尋找合適的醫生,並且醫生每日的看診名額也相當容易額滿,因此造成他的不方便。同時,具有海外留學經驗的 Noah 也和我們分享了美國校園及台灣校園提供的資源差異。根據在美國的留學經歷,他觀察到美國校園普遍設有 LGBT 中心,同時學校的心輔中心也會開設互助團體並指派對跨性別議題有一定程度了解的心理師給予協助,並且學校方面亦有提供性別友善獎學金,幫助那些不受父母支持的跨性別生順利度過轉換的過程,然而在台灣並沒有感受到校園有提供特別的資源。

    問起探索認同過程中所面臨的困難,Robyn 認為,跨性別者所面對的歧視,比同性戀歧視多。作為少數中的少數,因為交朋友時需要揭露自己,卻不知道對方是否會接受,所以她的朋友不多且都是強聯繫,也沒有其他跨性別朋友。即使願意與未知是否具性別意識的陌生人交流,也不能說是「克服」了歧視;因為知道環境整體並非充分友善,故只能希望作為少數的自己越來越勇敢。


在台大,跨性別生的住宿與上課問題


    國高中的校園經驗,形塑了這些跨性別者對主流與自身差異的理解,然而在許多人皆離家就讀的大學時期,住宿問題也成為困擾。在台大就學期間,妍妍與 Robyn 都提及不想住在男宿的主因,是不想被當作男生。針對台大現行作法為協助跨性別者以專案處理轉宿,即在 2023 年性別友善宿舍蓋好前,住宿組會以個案方式協助入住 BOT 單人套房、不參與抽籤,兩人也提及 BOT 資源稀少且開銷大;綜合各項條件下,其表示如果可以,其實最想住女宿,被視為女生。

    然而,不論對自身的性別認同為何(單一或多元),跨性別生與宿舍間最主要的問題也許仍然是性別二元絕對假設與污名化的展現。性別是被建構的,而制度似乎也是性別僵化的推手。同樣也是住宿生的哲志,不僅因其較陰柔的外觀而時常被其他住宿生關注,也同樣受限於無第三種多元可能、壓抑「性」的空間結構,如必須避開人潮以完成灌腸需求。他同時注意到男女宿管制的標準不一,男宿較女宿不森嚴而能容忍性行為的發生,僅嚴格禁止男性進入女宿,卻允許男性帶女性回男宿,形同是僅默許了男性為主/女性從屬的性,無疑是壓抑女性性自主的可能。如此遵循順應男性、壓迫女性的邏輯、設計與安排,同時亦合理化了對其他可能性的忽略(同性間也存在騷擾、女性性需求不被重視等問題),進而無助於真正的性別平等。在談及台大現行做法時,哲志也指出 BOT 不僅較為昂貴,未來限制性別友善宿舍數量的做法也涉及了階級性的想像,如不夠充足的數量形同於強迫住宿者對外出櫃。而談到給予學校的建議,他則表示希望學校可以將編制擴大,讓所有不同性別認同的人都有機會可以參與。

    長期固定服用賀爾蒙,而深知生理反應變化的妍妍更指出,能平衡社會現實與理想的情況應是:跨性別者只要拿到其他住宿生的家長同意書,就能住在理想的性別宿舍,也不失為一種過渡方法。針對相關觀念的普及,校園中直接被使用的設施是一大重點:Robyn 認同設於社科院一樓的性別友善廁所的概念與做法,其是大家都可以使用的廁所,不僅有助於平衡跨性別者生理需求與社會觀感,也能作為相關設施的示範,希望未來能在校園中逐漸普及。而對於男跨女的 Sera 而言,她則認同性別友善廁所提供給了她概念和人身都相對安全的空間,關於台大校內的問題,Noah 則提出除了硬體設施之外的角度,他表示體育課時常以男性或女性直接分組,並指出這樣的分法過於二元。並同時建議學校在設計問卷或表單時,可以在生理男及生理女的選項外,亦以開放式問答的方式詢問學生希望以什麼樣子的形式被稱呼。


不只是二選一的未來


    因為前輩無法達成個人理想中女性標準、放棄變性,而自己開始懷疑這件事是否「正確」的妍妍,不僅後來沒有放棄,更在服用賀爾蒙之餘,透過在醫院練習發聲轉換而越來越趨近理想中的自己。Robyn 和 Noah 則不約而同地指出,許多跨性別 KOL 前輩的分享也有幫助;如讓更多人知道,跨性別者也可以活得很開心,甚至是生命中另一種選擇跟機會的展示。而哲志則提到,希望台灣社會能更深刻地去認識群體的多元性,並且期許社會翻轉對身體改造的既定印象。即使認為台灣社會未來十、二十年內不會有太大改變,但「沒有東西需要被跨過去」的理想還是存在;作為理想中的自己,是他們的結論,接受訪談的動機則是為了讓更多人知道跨性別族群的聲音,不必二選一、都是流動的,每一天都可以是不同的自己。





【她他之後:跨性別者在台大】從校園空間看見「跨」越兩性的需求

 
謝秉霖、楊詠淇 


    繼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後,《性別平等教育法》的通過,使性別教育得以紮根落實,許多具性別意識的教師在從事性平教育工作時,得於法有據,在面對保守家長的質疑時,友善的教師更能挺身而出。

    性平教育對於台灣學生性別意識有顯著的提升,2018年在正式公投前夕,數十間全台高中職串聯,在校園中舉辦「民主第一課:公投模擬考」,讓尚未具公投投票權的高中生得以透過模擬投票在校園中發聲,其中有高達8成的高中生都支持將同志教育、情感教育以及性教育納入《性別平等教育法》、76%的高中生支持同志婚姻,顯見年輕族群對於性別議題的接受度較過往提升許多。

    而在釋字748號解釋、同婚合法化後,我們也從「該不該保護」LGBT族群的層次,晉升至「該如何保護」,但在歡喜之餘,校園內硬體設備以二元性別的劃分、性別友善宿舍的興建、跨性別者的現身等問題,則尚待更進一步的努力。

    為了使台大整體的硬體設備對於跨性別者及其他有使用非二元性別劃分設施的教職員生更加友善,本文擬先從現行制度下的問題、未來該如何改善兩個層面探討之。


一、現行男女二元制度下的問題


    對於性別友善空間,常見的疑慮是「性騷擾」及「與異性相處不自在」。這些疑慮來自於社會現行的二元性別結構──文化建構出男/女二元的性別劃分,且賦予性別特質的判斷。而「兩性」在社會化歷程中發展出各自的身體界線、隱私需求,以及對於異性標籤化的想像。單一性別的空間即再製並且鞏固了性別二元的想像,因此當面對取消性別隔離的空間時,便產生尷尬、疑慮的狀況。二元性別結構不只造成此框架下的個體因性別刻板印象而產生隔閡,對於框架外的跨性別者、酷兒也形成排擠。本文將討論二元性別的體現與觀念,然而我們並不認為這些疑慮、不自在的感受是「錯誤」或應該被譴責的。我們希望能與讀者一同檢視二元性別結構造成了哪些影響,並進一步反思有哪些突破的可能。


(一)男女廁所隱私期待大不同 

    就廁所而言,男女廁的硬體設備有不少差異。比如說,女廁隔間裝上了緊急求助鈴而並非所有男廁皆有、男廁僅以隔板區隔各人如廁的空間等等。從後者來看,這當中是否潛藏著對男、女身體界線想像的差異?男廁的空間設計假定了男性之間無須隱私,是否意味著男性不可能成為性騷擾下的可能被害者?綜觀現行男/女廁設備差異,以性別作為依據分類隱私需求的高低,正是對於個體權益不平等的忽視。並且,這種針對兩性間差異的粗糙想像也忽視了性別的多元性。

    如廁時的隱私保障不該因性別而有所落差,討論廁所的安全性時,隔間的配置、防偷拍設計、廁所分布位置都必須一併考慮,並且共同落實於現有的男/女廁。以安全考量的角度改良廁所的軟硬體設計,也回應了對於性別友善廁所是否更易發生性騷擾的疑慮──偷拍、性騷擾是可以從空間設計進行防治的。再者,我們也不應一逕認為將兩性隔離於不同空間即可防範性騷擾,而忽視性騷擾在同性與異性之間皆可能發生。


(二)跨性別者如廁、住宿壓力大

    跨性別者使用單一性別廁所的經驗,無論男廁或女廁皆有不適之處──害怕「被發現」或者與性別認同不符的身心壓力,而男廁缺乏隱私的隔板設計則使安全感更加不足。不論在哪種廁所,不自在的凝視感都是跨性別者經常被迫經歷的,甚至可能面臨羞辱、驅逐的情況。廁所裡帶有「性意涵」的警戒目光,以身體特徵、性別氣質為標的「審查」個體,這樣的現象可能正立基於性別二元結構。讓我們重新檢視所謂的性別二元結構──擇取特定身體上的差異(例如性器官、性徵、聲音、骨架)作為分類個體的標準,並且將這些標準視為「本質」、「自然」與「正常」的。在不同的文化與社會脈絡下,會將這些身體上的標準對應到特定的性別氣質,並依據這樣的判斷進行資源分配──上節對於空間設備差異背後的性別思維即為例證。而游離於這些性別認定的個體便會面臨身心上的排擠。


(三)小結:不應以性別作為預設值,打破二元架構 

    該如何面對校園中的性別二元觀念與結構?首先在人際互動上,當我們認識自己或他人時,是否能不以性別作為預設值,回歸到個體的角度認識彼此?的確,生物性上的差異必然存在,但需要重新檢視的是,當我們將身體上的差異視為「理所當然」的分類依據,並且附加上特質認定,對於不符於這些特質的個體便會形成排擠。然而外於此分類的人事實上並非「非自然」的,例如Intersex是生理特徵無法歸類於現行所謂「生理男性」或「生理女性」的個體(如兼具陰道與睪丸,性染色體為XY的女性)Intersex在全世界人口比例0.05%至1.7%(2000人至少1人、和天生紅髮的人口數相近)。由此發現,現行的「性別區分」需要被重新檢視、協商,我們也應警覺到在區分的過程中是否附加了化約的特質認定。但無論如何,選擇性別(或不選擇)的權利應當是被肯定的。

 

二、未來展望:建立性別友善宿舍


    性別友善空間作為鬆動校園中性別二元結構的第一步。因為思維與空間的關係並非因果,而是「互相形塑」的關係──性別二元結構雖然體現於現行單一性別空間裡,然而若我們能意識到空間背後的性別意識,則能為此單一性別空間指認新的意義,同時反思空間建構上更好的可能;另一方面,性別友善空間作為多元性別的實體交流空間,提供「身體的參與和實踐」以改變「思維」的可能,在這樣的接觸與認識中反思由性別印象所產生的隔閡與誤解。因此我們期待性別友善空間的設置,並且搭配性平理念的推廣,能在台大校園中創造友善的環境。


(一)性別通識課:一套為一般入門者打造的性別通識課程

    本屆性工坊主推的性別政策之一「性別通識課程」,與校內性別讀書會、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不同的是,將從日常生活中的性別問題出發,打破既有文本閱讀、理論建構的形式,降低學習門檻,讓台大的學生不分科系或有無先備知識,都能對性別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性工坊也談及,性別權益、性平政策能否有效推動,有賴於整體學生的關注,然而在舉辦活動的過程中,同學對於議題的偏好程度不一,如何擴大性平議題的受眾,並且進一步觸及特定族群以了解其需求(如跨性別、同志等),都是性工坊推動性平政策時努力所面臨的問題。

    性工坊也希望校方在推動性平業務時能夠更加積極,依據性別平等教育法的規定,校內性平會對於「學習環境與資源」、「課程、教材與教學」有推動的職責。然而近年來台大性平會因人事異動與組織運作等問題,其實際作為與組織定位脫節,不願給予性別社團行政上與活動籌辦的幫助,如是缺乏性平積極責任的態度,則顯示校方性平意識尚待努力。


(二)國外經驗:美國及台灣如何打造性別友善宿舍

    根據美國非營利機構Campus Pride的統計,全美已有272間大學已提供性別友善的住宿服務,讓學生可以自由選擇與相同或不同性別的學生同住,其中包括哈佛大學、史丹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哈佛大學的發言人艾倫•高曼(Aaron Goldman)更於訪談中表示,「性別友善宿舍更加確認了多元性別在校園生活中的重要性」。

且在哈佛大學官網上,性別友善宿舍的申請要件只需要認為「單一性別宿舍對於個人不合適」、且「願意住在混合性別的空間中」即可,不需要接受賀爾蒙治療、亦無需提出醫療診斷證明。性別友善宿舍不僅僅對LGBTQ+群群的同學開放,更歡迎所有欲與異性同住的同學申請,而哈佛亦保留傳統性別二分的宿舍,若仍希望與同性別的學生同住,同學不必提出申請,便會自動被分配至傳統宿舍,並不會強制所有同學入住性別友善宿舍。

哈佛大學的作法滿足了多數學生的需求,提供有混宿需求的同學能夠在無需費時費力取得診斷證明的情況下,即能擁有讓自己感到舒適的住宿空間,亦提供希望與同性別學生住宿的學生保留既有的宿舍規劃。

而台師大於2020年啟用性別友善宿舍,採取男女可同層但分房居住,意即在同一樓層內,男女房採梅花隔間的方式,雖然同寢室內的室友仍為生理性別相同者,但宿舍外的交誼廳、公用設施則可見男女同學互動,採4人一間套房型式,洗澡、如廁都可在寢室內解決,即便男女同住一層,也不必走出房外與陌生或不熟的學生共用浴廁,解決隱私疑慮。雖然這樣的設計仍無法解決跨性別學生「希望與心理認同性別學生同住的困擾」,但至少是台灣的大學朝性別友善邁進的第一步,而類似的設計,除了於台師大(同層不分區)外,亦可見於高雄中山大學(同層但分區)。

我們仍希望台大性別友善宿舍可以朝國外大學的標準前進,不將入住資格侷限於跨性別者,以避免該區域被標籤化的可能,但在考量台大性別友善宿舍床位不足的條件下,該如何建立一套透明的審核標準,不致讓校方有黑箱的空間,而此標準又不會迫使跨性別學生強制出櫃、或接受並非出於自願的醫療處置,則是迫切需要被討論的。


(三)台大現況:個案處理,但欠缺明確審核標準

    2017年,台大跨性別女性小妤(化名),生理性別為男性而心理性別自我認同則為女性,住在男宿時為避免引起他人的注目,而盡量穿著打扮中性、將頭髮剪短,卻依然擔心在沐浴時走光、貼身衣物無適宜的地方曝曬,當她試著求援,卻碰到台大行政高層的阻撓,要求她必須繳交醫師診斷證明、自行尋求室友、並無論是否成年與否皆需取得室友的家長同意書,平時就以女性身分與朋友相處的小妤,身邊許多朋友並不知道他真實的生理性別,但為了尋求一個舒適的住宿環境,小妤被迫與身邊許多朋友、甚至他們的家人出櫃。長期已以女性身分自居的她,卻必須不斷開口坦承自己的生理性別其實是男性,如果這樣的不適能換來舒適的住宿環境,那還不至於白費,但最後,這樣努力爭取的過程卻換來台大高層以「可能遭到其他同學抗議」而否決,既然如此,台大校方當初為何要求小妤蒐集室友同意書?為何要讓小妤被迫出櫃數十次?我們無從得知。而在5月初,第2948次行政會議有關跨性別者轉宿一案之討論,當時校長楊泮池在會議上的發言:「如果讓男生女生住在一起,懷孕了怎麼辦?」此言論透露出楊校長認為性別友善宿舍等於「男女混宿」,但前者的設立目的在於保障多元性別認同者住宿權益。此言論不僅忽視性別友善宿舍的核心關懷,亦預設每個個體為異性戀,且是對異性具有侵略性的。會末之決議更是令人不知所云:「同意於學生宿舍成立性別友善區,但同寢室須為生理性別相同之室友」,這樣的決議,無異於視跨性別學生權益於無物,跨性別者既然申請轉宿,則是希望與自己心理性別相同的室友同住,不必忍受宿舍環境的性別尷尬處境。

    經常有許多人提出質疑,為何有特殊需求的學生不選擇外宿作為替代方案?首當其衝的,便是經濟壓力的考量。位於台北市核心地區的台大,在外住宿一個月的租金支出可能就相當於住宿一學期的費用,並非所有跨性別學生皆有能力負擔;且強迫跨性別學生外宿,無異是多數暴力、忽視少數人權益的展現,「因為多數人沒有這樣的需求,少數人應該自行解決」,這樣應證的後果,無障礙空間的落實、點字閱讀系統等都將面臨被否決的不堪設想的下場。

    2020年12月,意識報訪問台大住宿組的李美玲組長,她表示在性別友善宿舍尚未興建完畢前,若有跨性別學生有校內住宿需求而不欲與相同生理性別的同住的話,住宿組會以個案簽核的方式安排BOT宿舍單人房,讓跨性別學生的住宿、沐浴、生活都可於套房中完成,而毋須有使用公共衛浴感到尷尬的處境發生;性工坊則認為,這樣的制度可能會忽視經濟弱勢的跨性別生,無法負擔每月8000多元的單人房費用,而當有多組跨性別學生提出此一需求時,住宿組應該建立並公布一套審核標準,避免個案簽核的方式又再次如同小妤案般,到了行政高層又遭駁回,讓跨性別學生的權益受到漠視、找不到住宿地而流離失所。


(四)未來宿舍規劃:成立60個性別友善床位

    據媒體報載,台大校方亦表示在辛亥路新建的新宿舍將採取與上述師大方案相似的規劃,擬提供百分之一至二的總宿舍床數作為性別友善住宿使用,推估將釋放出30間雙人套房,而有共60個性別友善床位,每月租金估算一個床位是6,600元。令我們不解的是,台大109學年度在學學生數共32,527人,60床的性別友善宿舍僅佔全體學生不到千分之2,縱不是所有學生都有在校住宿需求,但60床的數量也極有可能低於需求,性別友善宿舍的真意應非僅開放予跨性別學生,而應該試行如同國外大學般,只要有入住非單一性別宿舍的需求,即可申請,才能避免分區造成將跨性別學生隔離而自成一區的奇怪現象,讓跨性別學生申請時有所顧慮,擔心住進性別友善宿舍會被標籤、汙名化。60床的數量僅是新建的兩棟宿舍中其中一棟的半層樓(預計在2樓),這樣稀少的床位,又缺乏其他具體的性別友善設備規劃,真的足夠被稱作「性別友善宿舍」嗎?而針對此質疑,住宿組則強調床位是校方與學生代表討論後的結果。

    就學生方的意見而言,學代會提議,在新宿舍興建的同時,不應僅開放雙人房的宿舍,而應該同時顧慮到跨性別學生的經濟負擔,亦應有四人雅房的設計,讓每月負擔降低。性工坊的訴求則有:優先保障跨性別者權益的明確分配機制、堅決抵制家長同意書作為入住門檻、心理性別作為分房依據的倡議。另外對於欲轉入單一性別宿舍的跨性別者,性工坊則會繼續督促校方建立明確的轉宿機制與流程。

    校方及許多學生最大的擔憂依然是,開放混宿之後會不會讓偷拍事件再次上演,但在目前男女分宿的情形下,男拍男、女拍女、異性潛入宿舍偷拍的情形仍有所聞,該探討的是,如何在空間設計上,讓偷拍者無從下手,如加高廁所隔板設計、定期反偷拍偵測,並且在混宿的情形下,讓異性間學習如何在非寢室內的公共環境尊重他人,更重要的是,有此顧慮的同學仍然可以選擇傳統性別二元劃分的宿舍,性別友善宿舍並非強制的選擇,這樣雙軌併行的制度下,始能滿足不同需求的同學。

    台灣大學是台灣最知名的學府,我們充分理解推動性別友善硬體設備所需面臨的挑戰與反對聲浪,但台大應該責無旁貸。對內政府為其投入了高度稅收,除了學術研究外更應肩負起社會責任,作為其他學校的領頭羊,試辦性別友善宿舍必須具有進步性及前瞻性,讓擁有不同性別認同的同學都能安心在學校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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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值得注意的是,台大現行多數廁所皆配置於樓梯間、樓層角落,皆非區位明顯、易取得支援之處,不僅有安全方面的疑慮,亦對行動不便者相當不友善。

[2]intersex或譯作間性人、雙性人、陰陽人。間性人來自生物學的「雌雄間性」,但目前使用上並不普及。雙性人在報章中經常與跨性別和雙性戀詞意混淆,尚待推廣。陰陽人則是較為人所知的稱呼,但在不同的語境中有貶義或者自我肯認、顛覆污名的用意。

[3]例如西班牙跨欄選手 María José Martínez-Patiño有著「生理女性」的外陰、陰蒂、陰道與性徵,外觀上亦是女性,然而她擁有XY染色體和內部的睪丸,因而在1985年日本世大運期間被取消競賽資格。但她的身體對雄性激素無反應(雄激素不敏感綜合症,androgen-insensitivity syndrome,AIS),無雄性性徵、生理上也並未擁有體育方面的優勢。
由此可以延伸反思的是,所謂「XX是女性染色體」、「XY是男性染色體」是倒果為因的命名、以多數的結果解釋成因的論述。

[4]Blackless, M., Charuvastra, A., Derryck, A., Fausto-Sterling, A., Lauzanne, K., & Lee, E. (2000). How sexually dimorphic are we? Review and synthesis. American Journal of Human Biology, 12, 151–166.

[5]例如2015年通過的〈國立臺灣大學性別友善廁所設置辦法〉,在推動的過程中性平會以「人力與經費不足」為由,不給予性別友善廁所的設置行政上、經費上的協助以及拒絕「共同參與規劃討論」。資料取自臺大學生會性別工作坊(2015)臺大性平會消極怠職 建議改名為性騷擾委員會 檢索日期:2021年1月17日。取自:https://www.facebook.com/ntugenderequality/posts/804692559647732
而在本次意識報與性工坊的訪談中,性工坊表示此貼文中大部分內容仍舊適用於今日,性平會並未改善其缺乏責任意識的問題。

【她他之後:跨性別者在台大】編輯的話

◎李奕慧、歐陽玥 


       在我們細談「跨性別者」前,要先認知到其屬於廣義的酷兒族群。「酷兒」最初是西方主流文化對於同性戀的貶稱,接著變為廣泛性的嘲諷性別表現不同於大眾的「怪胎」的用詞 ,再後來「酷兒」一詞經歷轉化,反而成為讓這樣與主流相異的一群人,藉以建立認同的標的,建構一個主流之外、多元涵蓋的特殊群體。「酷兒」是相對於「正常」、主流加以定義,代表絕對地偏離中心、絕對地反常態,隱含對「單一性別」論述的解構。「酷兒理論」向社會常態的「異性戀」及「同性戀」二分結構提出挑戰;向「男性」及「女性」的性別二分法提起反抗。這就是廣義的酷兒,這樣抗拒被歸類以及被定義的群體。

        「跨性別者」是酷兒族群中的一部分,通常包括「變性者」、「反串者」、「扮裝者」、「雙性者」等主體。它的相反詞是「順性別」,指性別認同與出生時的指定性別一致,因此顯見跨性別者本質上與性傾向無關,僅僅是自身的性別認同、性別表現與指定性別不同的狀態。「跨性別者」是跨越性別疆界的人,因此不會被任何性別刻板印象拘束,任何既定印象中男性與女性的特質、形象、裝扮都是跨性別者成為自我的素材,僅此而已,沒有成套的束縛能適用在他們的身上。

    儘管近年來台灣在性別議題上已有許多進步,民眾整體對議題的認識也有所提升,跨性別者仍為LGBTQ+群體中較為弱勢的一群人。在台灣,跨性別者仍有許多亟待解決的困境。近年較能夠進入主流媒體視野的議題之一為跨性別者的「免術換證」,其為關乎身分證件(護照、國民身分證、戶口名簿等)上性別變更程序的討論。我國現今政策中規定,欲變更性別者,須提出兩位精神科專科醫師的診斷證明,以及全套性器官摘除的手術證明。然而,如同前文所述,跨性別者的自我認同相當多元,未必所有跨性別者都願意進行性別重建手術。即便有如此的意願,基於健保不予給付手術的費用且其往往要價不斐,跨性別者也未必有相當的財力或社群支持能夠進行手術。政府的規定導致許多跨性別者無法取得與自身性別認同相符的身分證件,造成了許多生活上的不便、權利的損害,因此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開始推動免術換證,廢除手術門檻。婚姻亦為制度上的困境之一,同性婚姻法案與民法並行的情況下,可能使得跨性別者面對性別登記變更前後,適用法律不同,而導致權益不同(如收養孩子)的處境。這同時也揭示了我國已二分的生理性別、性傾向來區隔婚姻關係的荒誕性。

    除此之外跨性別者尚有許多生活中的不便,未進入主流大眾的視野。勵馨基金會曾就跨性別者遭受的性暴力進行調查,結果顯示霸凌、精神暴力、高壓控制[1]等皆是跨性別者面對的問題。校園亦是跨性別者受到暴力/歧視的場域[2]。除了潛在的歧視、霸凌,跨性別學生的困境亦來自於校園的硬體設施造成的不便、校方仍服膺性別二分法的各式規定。舉例而論,多數校園內的廁所仍然以男女作為區分,未經良善規劃的校園設施,有時更會導致去上性別友善廁所或者身障廁所(有獨立隔間)的酷兒學生面臨被標籤化的問題。宿舍更是如此,國內除了台灣師範大學已蓋成性別友善宿舍外,皆仍以男女宿為主,少量的混宿、不盡友善的轉宿政策,皆為跨性別學生面臨的處境。而在校園的場域內,運動會的項目、調查表單的填答,也仍然都是以男女作為區分準則。

    本專題將透過與台大住宿組組長、台大性別平等工作坊對話,就台大校園內現今的政策與學生經驗,勾勒出校園內部性別友善空間的樣貌,記錄其現況和展望,並探討其是否符合需求、仍有何待改進的部分。同時也透過採訪六位曾在或是正在台大就學的跨性別者,其中包含跨性別女性、跨性別男性、性別酷兒、變裝者,透過訪談認識他們探索自我、認同自我的生命旅程,看見他們所遇的困境,以及在生活中、校園內經歷的點點滴滴及對他們造成的影響、使他們產生的感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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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跨性別者遭受性別暴力的類型(複選)統計發現,第一是霸凌有96.2%,第二是精神暴力有95.4%,第三是高壓控制有88.1%,第四是威脅恐嚇有81.3%,第五是性暴力有77.5%,之後是其他暴力73.7%(如:趕出家、不給租屋、找不到工作、被出櫃等)、經濟暴力71.4%、跟蹤騷擾68.3%,最少是肢體暴力有22.5%。
 
[2] 跨性別者遭受性別暴力/歧視的場域(複選)統計發現,第一是校園有32.4%,第二是家庭有26.3%,第三是職場有15.3%,第四是朋友、網路各有13.4%,

2020年1月21日 星期二

【性別專題】重建文學中的性別秩序——百合文學

 
陳湘渝 


百合是什麼


百合一詞源於日本,首次出現於男同性戀雜誌《薔薇族》「百合族の部屋」(百合族的房間)專欄,用意是提供女同性戀者進行交流。因此百合一詞在日本與女同性戀者有密切關係,傳至華文圈時定義卻有所改變。依據華文百合圈最大的社群網站「百合會論壇」的管理員於2004年公告的定義,「百合」一詞介於GL[1]與女性純友誼之間,可以同時包含親情、友情、愛情和性。簡言之,廣義的百合指任何一種女性間的情誼,狹義的則指未達戀情的女性情誼。而此篇分析報導將觀察的對象為廣義的、描寫所有女性情誼的百合作品。


百合文學讀者的組成與觀看動機

百合文學的讀者可以被稱為百合迷群或「百合控」[2],一般人普遍認為百合迷群以男性居多,但事實上百合的讀者和作者群都是以女性居多。究其原因,台大百合社社長王兆聖解釋,市面上多數的言情小說都是以男性的視角描繪,女性角色經常被客體化[3],無論在形象、情感關係或性慾望上皆迎合主流文化下女性應有的樣態。因此,部分讀者揚棄傳統異性戀小說,轉而自BL、百合作品尋求「以女性為主體」的敘述,是一種對於物化女性的反抗,其中隱含讀者的性別意識與整個言情小說界中性別價值的變動趨勢。

以下會先解析百合文學中的性別意涵,將之與傳統異性戀言情小說、BL進行比較,逐步釐清性別意識究竟有沒有進步,最後思考百合文學未來該如何在娛樂與性別意識間取得平衡。


解析百合文學

相較多數的傳統異性戀小說,百合文學對於女性角色的描述更加貼近真實狀況。在傳統異性戀小說中,男性往往性格強勢、握有權勢,在親密關係中佔據主導地位,積極展現慾望;女性則溫柔婉約、嬌怯軟弱,經常需要男性的犧牲或付出才能完成目標,被動地接受一方或多方追求,且需隱藏自身的慾望。相較之下,百合文學中的女性擁有多樣化的形象。她們可以表現得勇敢無畏或擅長各式運動。即使在完成目標上需要幫助,給予幫助的角色也經常不是一強大男性,而是和主角有親密支持關係的另一女性。在這些描述中,被細膩敘說的是兩個角色間的親密、互助情誼,而不是男性角色的偉大與英雄氣息。女性的慾望在百合中也不是一件可恥、需要隱瞞的事,在情感的萌芽與發展中,這些慾望可以被直白地展現。無論是角色的性格或情感展露,多數的百合文學都將女性角色描述得更加立體、真實,與讀者產生更多的認同與共鳴。

傳統異性戀小說中,女性角色多半是扁平的,角色間可能擁有的情感關係,往往不是姊妹淘,就是爭奪男人的競爭對手,彼此勢必勾心鬥角以搶得男人的注意。百合文學卻將女性間的情感關係變成描摹的重點,讓女性不再只存在於以男人為主體的故事背景,而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無論是堅定的友情、溫暖的姊妹情、在朋友與戀人之間微妙的陪伴、甜蜜糾葛的愛情、隱含競爭的敵對之情……真實世界中人與人之間的任何情感,都可以在百合文學中被細膩地展現。百合文學作家楊双子曾在演講中提及,百合文學打破了以往女性間不是為了男人爭風吃醋,就是同志戀情的印象,它讓人看見這世界原本就存在的其他女性情誼。

在情/慾的描述上,百合文學的角色幾乎不存在如許多BL小說中的「攻」和「受」區分。攻受的區別和刻劃使角色間的互動以較刻板的男女關係表現,在性的表現上,強調攻的主導性和受的被動承受。若是BL作品中沒有明顯的攻受區分,或是攻和受的角色可以互換[4],則多會在正文前以標籤預先說明。百合文學卻沒有明顯的攻受區分,角色在親密關係中是相對平等且彈性的。其原因為百合中的角色毋須擁有特定的氣概與形象,相處模式隨之開放而豐富,情/慾走向不再侷限於特定模式,而是根據角色的性格自然發展,這也解釋百合何以能作為女性渴望的情感關係的展現空間。[5]


百合文學面臨的爭議

百合文學如同所有建構在想像之上、供人娛樂的創作,有時面臨「情節不夠真實」的質疑,即過度美化的情節會使讀者不能全面、真實地了解同志情侶可能面臨的難題和挑戰。社長對此提出了不一樣的觀點:百合文學是建立在一個所有人都會包容同志的假想世界,讀者看了百合文學的作品後,或許能因為其中對於性別的多元化描述,打破性別刻板印象,對於首次認知到同性戀情的讀者而言,故事情節是否貼合真實並不是重點,而是讀者是否在閱讀後對同志身分有所認識,甚至認同。

百合文學的另一項爭議是能否有「性」的內容描述。部分讀者認為百合應是偏向精神層面的,描寫性愛的文學應是GL。對此,有讀者認為「性」是一個人很基本層面的需求,當兩個人的感情發展到一個階段,性是很自然地發生的,我們不需要刻意地去隔離它。據此說法,廣義的百合也涵蓋GL中的性,兩者間無須作出太嚴厲的隔離。另外,也有讀者指出百合中的性有另一更深層的含意,即是它排除了傳統異性戀小說中,性要由男性給予、滿足的印象,彰顯了女性的性並非一定要由男性來滿足,女性並不只是被動接受的角色。


台大百合社的定位

台大校內有不少社團以研究性別議題為主軸,如浪達社的主要目標為給予女同性戀者輕鬆自在的空間,並不斷以女同性戀者的角度為性別議題發聲;女性研究社則關注各項性別議題、推動女性權益,致力於創造性別平等的環境;BDSM社則致力於展現多元情慾的價值,也常與其他性別社團共同聲援性別議題。

百合社的主要性質與上述三個性別社團不同,其創設旨意偏向分享與創作百合文學。百合社為今年初創的社團,初衷是建立一個校內百合控們可以自在討論百合的空間,並且最後共同創作出百合作品並出刊,將百合文化推廣出去。因此,百合社將社課重點放在文學的交流與創作上,讓社員們隨機抽取關鍵詞,將這些關鍵詞用想像力串聯,最後形成屬於自己的百合故事。社長與創作部長陳俞安也注意到社員們喜愛的文類皆不相同,也並非每個百合讀者都對文中的性別意識有所體會或關注。雖然目前社團多聚焦在文學創作上,部分社課亦透過演講向社員們介紹百合文學的發展脈絡與性別意象,未來也可能會加入對於文本中性別意識的探討課程。對於社長來說,百合文學中的多元、平等的價值,是十分值得推廣的,因此雖然百合的受眾依然小於傳統異性戀小說和BL,他期待未來能有更多人閱讀百合、看見百合中的美好世界,也藉此對於性別意識有更深切的體會。


結語:性別意識的進步與侷限

從上述的分析,可以發現相較傳統異性戀小說、BL,百合文學在性別意識上有所進步,但也仍有改進空間。在角色的描摹上,百合允許女性擁有多樣化的樣貌、發展各種類型的親密關係,一方面滿足了部分讀者對「女性主體性」的需求,另一方面拓展了讀者對性別的多元想像。但百合文學的娛樂性質也可能犧牲部分對於現實情況的描述,讓一些讀者對於女同性戀者在現實可能面臨的處境產生誤解,或只存有片面、偏頗的了解。也並非所有百合迷群都有相對高的性別意識,對許多人而言,閱讀小說僅是娛樂,仍會忽略更深刻的性別平等問題、性別意涵。如同BL面臨的境況,對於許多腐女來說,閱讀BL是為了逃離傳統異性戀小說中,父權結構下男性凝視女性的境況,最後卻又落入相似的刻板男女關係模式。無論是BL或是百合文學,性別意識都是不能迴避的問題。

最後,抽離了百合的世界,我們還需直面百合文學與性別意識緊密連結的原因,即是現實生活以及絕大多數的言情小說,長期忽視非異性戀者、女性需求的現況。百合文學的書寫與閱讀之於這些讀者,不只是自我價值的肯定,也是自身主體性與能動性的展現。當言情小說中的女性不再只是男性的附屬品,不再需要服從既定的規範、成為特定的樣子;同性之間的情誼不再被刻意忽視,也不再依循男女刻板的相處模式,讀者們在其他文學作品之中或許能有更多元自在的體悟,閱讀百合將不再是得到滿足的唯一選擇。這也才是文學在單純的感官娛樂之外的深層意義,即帶給讀者們他所著迷的、滿足的想像天地,用創造力彌補、甚至改變不理想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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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依據百合會論壇的概念圖釋,GL可視作現實女同志的映射,描摹女同志間的情/慾。
[2]百合控一詞源自日本的「百合コン」,日文中的「コン」代表情節(complex),中文則採讀音相近的「控」代表對於某樣東西的喜好。
[3]女性的客體化概念指女性的身體、身體部位脫離女性本人,成為滿足男性的工具,或取代了女性的人格成為女性個體的代表。
[4]若是文中沒有明顯的攻受區分,雙方角色輪流成為性事上主導和進佔的角色,稱為「互攻」;若是文中有明顯的攻受區分,但原本的受有機會在某次性事上成為主導和進佔的角色、攻成為被動承受的角色,則稱為「反攻」。有上述情節的作品皆須在開頭向讀者表明。
[5]楊若暉,《少女之愛:台灣動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台北:獨立作家,2015)



【性別專題】腐女/腐男不敢跟你講的事

 
陳恬靖、王紹孺 

本文共採訪了十一位BL愛好者,其中以八位異性戀生理女性佔大宗,三位生理男性,只有一位性傾向為同性戀,希望探討腐女/腐男閱讀BL與耽美文本的動機,進而了解其身分認同如何生成,並初探腐女/腐男的性別意識的能動性,以及耽美文本是否成為他們宣洩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愛欲管道。

我們也將進一步地闡述,腐女/腐男的性別意識在閱讀耽美文本後有何改變,特別是他們對現實中的性少數群體的態度有何轉變,前述問題的成因,與耽美文本受眾以女性為主的相關性為何?

同時,我們也藉由紀錄採訪中的過程,透過對話觀察他們在言談之外的潛在表達,並盡量以客觀的筆法書寫與紀錄腐女/腐男與耽美文本交織的故事。


腐女/腐男的身分認同


首先,腐女內部群體對身分認同的界定是有所分歧的,由幾位受訪者得知腐女群體內部分化鮮明,並非社會傳統所預想的高同質性群體。在受訪者的回答中,我們察覺腐女作為社會上的少數群體,她們的身分認同往往受社會環境、主流文化影響。多數人以「喜愛閱讀耽美文本的女性」作為一貫的標準,但亦有不少人擁有自己的定義。不少受訪者將腐女再二分為:僅閱讀耽美文本的腐女;在現實中將男性配對的腐女。在她們定義腐女的同時也能看見性別意識在其中作用。例如異性戀腐女H同學對於腐女的定義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在我可以容許的道德標準下,可以欣賞所有的愛的形式的人,而不只欣賞男同性戀的愛。」腐男的定義則較無爭議,受訪者認為腐男即為「會觀看BL小說的生理男性」。

腐女/腐男身分在校園中仍有汙名化的標籤,多位受訪者提及不敢坦然公開腐女/腐男身分的原因與環境壓力有關。然而腐男作為少數群體,面對的問題則更加嚴峻。許多受訪的異性戀腐女同學側面說明不少朋友──即使身為腐女,也會將腐男與同性戀畫上等號。或許由於耽美文本的主要受眾為女性,和耽美文本將女性對男體的幻想放大的特性,導致腐男群體產生「公開腐男身分即為出櫃」的隱憂。如同異性戀腐男A同學提及「很多異男其實不了解腐男,會把腐男視為同性戀,但很多腐男其實是異性戀。」社會對腐男的刻板印象,會使其不敢承認自己的興趣。事實上,無論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腐男,「承認對耽美文本的喜愛」都有可能導致他人對於自己性傾向的臆測,造成腐男公開身分的壓力。


腐女/腐男閱讀耽美文本的動機

受訪的異性戀腐女皆曾閱讀過傳統異性戀言情文本,她們提及文本中女性角色被弱化的普遍性,根據受訪者的閱讀經驗,女性被塑造為依附男性的「傻白甜」,不需要努力便能得到完美愛情。鄭丹丹、吳迪(2009)提及異性戀女性拋棄BG文本轉為閱讀耽美文本的原因主要有:女性對純愛的渴望、女性對自主的渴盼、女性對平等的追求。[1]在男性霸權社會,女性的社會角色被形塑為男性的附庸,而在女性主義抬頭的背景下,女性渴望掌控身體的主體性,擺脫女性既定的社會角色。

異性戀女性同時渴望擁有愛情與平等,而為此種雙重束縛解套的出口,即為針對女性受眾的耽美文本,不只一位受訪者談到不願意看到言情文本中女性被男性「強壓一頭」,因此轉而觀看她們認為具有對等權力關係的耽美文本。異性戀腐女在閱讀耽美文本時得以忘卻現實男女關係中女性被工具化的現象,全心追求她們理想中純粹的愛情。

相較於腐女,由於異性戀腐男受訪者較了解男體,他們容易對耽美文本中對男體慾望的描寫產生剝離感,因此往往關注男性主角間的情感交鋒。而同性戀腐男受訪者閱讀耽美文本的動機,則多半因為耽美文本宛如「偶像劇」,讓他們感受現實中難以實現的浪漫氛圍。又因為其身分,同性戀腐男在觀看耽美文本時相比腐女較能分辨幻想與真實。


耽美文本與情慾投射

楊若暉(2015)提及腐女會喜歡BL作品的原因,可由二個方向來解釋,一是藉由閱讀BL作品,女性得以成為凝視(gaze)男性的主體,達到一個「主客體易位」的效果;另一是,藉由對於男性觀點的內化,來逃逸女性無法躍居主體的困境。因為主客體位置的轉換,腐女得以從文本中男性的客體化得到快感,找到情慾的出口,卻也因為BL文本中「女性消失」的現實,只能將自己的情慾投射到男性的角色之上,作為一種對於父權體制壓迫的脫逃[2]。腐女們一面積極的成為主體從作品中滿足情慾,另一面卻仍消極的用逃避的方式來逃脫女性受宰制的事實,看似矛盾的兩種行為,卻得以並存,也構築成腐女與BL作品互動的態樣。

原本我們預設,在閱讀BL的過程中,女性得以超越以往設定中作為客體的模板,作為一個主體凝視著文本中案個主角的進展,並從中獲得滿足,亦能藉由文本看見霸權異性戀腳本之外另一種關係的可能。在部分受訪者的回答中,我們確實能看見這樣的主體性與閱讀BL文本過程中「主客體易位」情形,如一位同性戀腐男的觀察:「有別於現實生活中女性處於弱勢,腐女在耽美文學中取得了sexualize男性的控制權,可以讓一個異男去喜歡上男生。」

然而,多數女性受訪者投射自我的對象,仍是BL文本中的「受」,因為這樣的角色較為符合她們在真實的關係中可能的樣貌,畢竟女性在現實世界中仍多被預設為一個「被動」的角色。腐女在閱讀BL文本時,某程度上確實翻轉了性別階序,成為了主體,得以自由投射自身的期待與情慾,但投射的客體,卻仍多是較符合女性角色的「受」。讀者們看似超越了BG文本的框架沉浸在BL文本較為平等的關係中,卻仍不知不覺被異性戀腳本的設定所箝制;看似成為主體獲得了能動性,卻仍再次被父權體制所束縛。


同志文學與耽美文學:真實與幻想

看在腐男/女眼中,同志文學和耽美文學有什麼不同呢?多數人都提到,同志文學所描繪的事物較為真實,常以同志真實的生命經歷作為內容,不會全部都是美好的愛情故事,能夠感動人,但能夠投射、幻想的程度也較低;而耽美文學的內容較沒有那麼真實,也常圍繞在兩個男主間的愛情發展,有較大讓讀者得以想像的空間,亦有部分訪談者提到,耽美的內容有時是出自一個異性戀女性對於男性關係的想像,和同志文學是以同志的視角書寫男性間的關係不同。

除了以上大部分的回應,有一名訪者的回答令我們印象深刻。「(同志文學和耽美文學)最大的差別在,bl是boy's love,所以代表只要是boy就好,他不一定要是gay,可是同志文學就至少要有一個人是gay。」從這個回答中,我們得以看見耽美文學相較於同志文學,可能有更多不同關係發展的可能性,看似同樣書寫兩個男性之間的故事,耽美文學有時卻能超脫既有的性別或是性傾向的框架,而有許多不同的發展。然而,在看見耽美文學多種可塑性的同時,亦不能忽略其中許多的情節或是符碼,可能仍複製了霸權的性別階序。


性別意識的影響

前述已提及,腐女受訪者們閱讀BL文學的動機,多因意識到主流BG文本中,女性被塑造成較為弱勢、脆弱的角色,再製了現實中男強女弱的形象,為了追求較為平等的角色關係而閱讀BL文本,由此可見,閱讀者多具有一定的性別敏感度,也因著這樣的意識選擇進入耽美的世界。因此,我們想進一步追問,這些讀者是否會帶著性別意識的眼光去檢視文本中一些符碼與情節的性別意涵?

除了一些極度不平等的情節設定,如強攻弱受的角色配置,亦有受訪者提到不太喜歡ABO性別刻板印象很重的設定,但大部分的受訪者並不會太深入去思考文本所蘊藏的性別符碼。「確實會想一下(情節背後的性別意涵),但一般還是抱著『腐腦』的心情,不會想很深入,但如果太明顯兩邊不對等,我會感覺不太對。」這位腐女受訪者的回答,或許能說明這樣的現象。對於讀者而言,BL文本所構築的世界,或許作為一種消遣、一種遁逃真實生活的方式,讀者們得以沉溺其中,展現自我的情慾並尋找各種關係配對的可能性。基於這樣的認識,可以理解為何讀者們較少去深入檢視文本中的性別意義,是為了保有一個能夠自由幻想與享受文本的空間。而多數的受訪者亦提到,他們知道真實的世界與文本的情節有所差異,也會適時地抽離。

而本文並不是要去批判「投入閱讀而不去反思情節背後性別意涵」的讀者,而希望能提供一個新的視角,讓讀者們在享受耽美文學帶來的愉悅時,亦能將其中的故事與性別的結構連結,進而去思考真正平等的世界與關係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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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鄭丹丹、吳迪,2009,〈耽美現象背後的女性訴求-對耽美作品及同人女的考察〉。《浙江學刊》 2009(6):214 - 219。
[2] 楊若暉(2015)。少女之愛:台灣動漫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頁108-117。台北:獨立作家。



【性別專題】構築男男愛的女子:專訪留守番工作室

 
莊閔任、黃脩閔 

「那個名詞,在他腦中經過處理,目前暫時碼為代號A。其實,在知道了國王是個A之後,余新偉有點不自在。 
A會不會看你不爽就對你發射愛滋病光波?跟A近距離接觸會不會禿頭?跟A做朋友地球會不會毀滅? 
事實證明,世界還是很和平。」--《翹小指的男人》(陸,2012)

寫作&設計&出版的多重身分


BL文學除了大部分為女性讀者,作者也以女性居多。本文希望能以作家的角度探討耽美文化,去理解女性投入撰寫男男愛的過程,以及BL作家對於同志族群與文學區辨的觀察。本篇訪問的對象是以出版BL同志小說為主的獨立工作室「留守番」,身兼封面設計師的BL作家:黃思蜜,從大學開始嘗試撰寫BL短篇小說,曾以原創作品《翹小指的男人》在PTT BB-Love板引發許多迴響,成立留守番工作室後,黃思蜜現專注在設計和出版。

談及第一次接觸耽美作品的經驗,黃思蜜分享是在自己國三的時候,家裡附近開了一間漫畫店,一開始接觸到的是中村春菊的漫畫,其對於情慾的描寫非常入骨。大學讀美術,在大四畢製期間等待運算影片之餘,在PTT上初嘗BL小說創作。她說,「學藝術出社會不一定會當藝術家,但至少可以幫助你站在不同角度思考或批判」,舉《翹小指的男人》來說,雖用通俗娛樂的筆吻包裝,談的卻是很沉重的議題--關於性別霸凌、性別刻板印象、關於櫃中同志從求學到進入職場那種長期自我壓抑的心理狀態。


A Thing, not a Story

「雖然BL還是偏娛樂性質,但我自己在創作過程中,例如《翹小指的男人》,查了很多性別霸凌的新聞,也看了許多沒歸少年的書,藉由這些資訊去思考自己能夠作什麼,也重新梳理自己的想法,在創作的過程中,不斷與自己對話,有時也會發現自己對於某個觀點的認知是有謬誤的。」黃思蜜形容自己並不是「正統學院派」BL作者,因為不是在商業模式、或符合BL文本公式的脈絡下書寫。她的朋友形容她寫的小說像「擦邊球」:不像是描寫兩人之間的愛情,比較像是想訴想說某件事情,用故事去包裝一個概念。A thing, not a story. 事實上,黃思蜜也在小說裡留下許多人生的私密記錄,「一開始一定都是對生活中的某個經驗有感,才會進行創作,讓創作貼近生活也是希望讀者依然能在現實中同理與自己不同的存在。雖然大部分的BL讀者都支持同性婚姻,認同『愛最大』的理念,但也聽說過仍然有將小說和現實分開、無法接受現實中同性戀的人們。」這也是為什麼黃思蜜希望以軟性的通俗BL文學,去影響讀者,把社會的經驗放入文學中,也讓文學去反映現實。

對於留守番的讀者所能從BL作品中獲取到什麼,黃思蜜認為依照每個人的閱讀需求不同,獲得的閱讀體驗也不同。例如有生理需求時就買能釋放情慾的文本;也有的讀者能藉由觀看理想中的男性或女性,得到相信真愛的勇氣;有的人看見主角出櫃得到家人諒解,彷彿自己也跟著被接納。一部好的BL作品能讓讀者得到的回饋,不亞於其他類型的作品。留守番的市場中有將近百分之九十的讀者是女性,然而,男性比例正在逐漸提高。「擺攤時能看見越來越多生理男性讀者來買書,也有男同志朋友跟我說,讀到《翹小指的男人》的出櫃情節會哭,因為他們也希望有一天當他們向家人坦承自己的存在時,家人也能如此接納。」《翹小指的男人》的主角從小氣質陰柔,不但擅長編織、也燒得一手好菜,與現實社會期待的「陽剛形象」背道而馳。番外篇中描述原本以為不被家人接受的主角,偶然發現母親將探討同志的書籍藏在食譜後面,才明白母親一直是試圖理解他的。「這是改編自朋友哥哥的真實故事,自己寫的時候也一直在哭,直到後來我跟媽媽出櫃時,得到不被諒解的反應,才知道當時的書寫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渴望:無論我是誰、無論我做什麼,都希望有人能接受真正的我。」從中我們可以發現,在投射情感時,耽美文學仍能注入現實層面,將女同志社群面對的生命經驗,轉化為男男的描寫,也能引發大眾共鳴。

談起自己的性向探索,黃思蜜從小對「同性戀」等詞彙就沒有太大的反應,視為一種正常的、平淡的存在。國中的時候,女生聚集在租書店外的飲料店聊天,看到別班女同學在讀BL漫畫,也覺得只是很平常的事情。猶記小學時光,班上似乎也會出現看似辦家家酒的同性湊合,同學之間並無覺得有何不妥,導師或許也覺得小孩子的戀愛都不是認真看待,沒有刻意制止。但是升上國高中後,這些現象消失了,同志們把自己關進櫃子,或是說,社會開始把異性戀規範強加在青少年的價值觀裡,或許比起本質上何種性別該與何種性別相遇,那是一種帶有後天性的價值觀塑造,有關於你應該對何種性別產生感覺,卻無關乎「如果沒有侷限這些可能性下,我們會如何遇見彼此」。


耽美不再唯美,幻想成為現實

多年來,區辨耽美文學和同志文學的論戰延燒不絕,但若從BL史觀脈絡來看,兩種文學的發展本來就不同源。許多同性戀之所以排斥耽美文學的原因是:文本脫離現實,同志們可能感到被消費,特別是早期的耽美文學,實為妄想下的產物,作者未必在真實生活中接觸過同志,男子愛可以改變一切的世界,可以說是一座異性戀女性思維架空出來的王國。

黃思蜜則認為,一開始被用來區分耽美文學和同志文學的,是創作者的身分:從女性出發的為BL文學,同志創作出來的就是同志文學。但是近期她慢慢發現創作者的身份已經沒有那麼嚴格的界定。「我本身是女同志,也喜歡過男生,我覺得人的性向是流動的。那麼像我這樣由女同志身份去書寫的BL,又該歸類為怎麼樣的題材呢?會不會出現一種新的標籤來稱呼這種題材?」若以作者本身進行劃界,我們會發現,近期有異性戀、雙性戀、甚至是無性戀這樣少數中的少數,都加入BL作者的行列,又更為多元。

隨著時代演變,性別意識抬頭,同志開始走出櫃子,讓社會看見,愈來愈多真實同志的元素被注入耽美文本,耽美文學和同志文學得以逐漸互相靠近。例如早期的BL裡大部分都會將主角明確分出攻受(一號&零號),但現實中同志的攻受身分是有可能流動的。現在越來越多BL書寫反攻、不分,並紛紛跳脫出將直男掰彎的文本公式,往寫實主義的同志文學靠近,且過往耽美文學出現的厭女情節,也隨著創作者的思維轉化、讀者討論、社會環境改變等因素而漸漸演化,逐漸擺脫厭女、恐同。

由於耽美文學的蓬勃發展對讀者造成的影響力,我們也賦予它一種性別教育的社會責任,黃思蜜觀察到強制愛的題材越來越少,甚至會有讀者去批判、檢討斯德哥爾摩症病症與以愛之名去強暴的劇情。另一方面,同志文學也在漸次開放的社會風氣中,擺脫壓抑苦悶的情節氛圍,而能有歡樂的結局。「以前在耽美小說中讀到兩個男人在台灣結婚,覺得都是虛構的,現在你在真實生活中已經能看見,或許之後BL小說會開始大量處理家庭問題也說不定。」這都是耽美小說正在面臨的改變。


「腐女」、「BL小說」的去標籤

文學論戰中,想要澄清的不只是被曲解的同志,還有被社會汙名化的腐女(男)子。在目前對「腐女(男)子」的釋義各有不同的情況下,黃思蜜認為這個標籤不必然非得作為某一個群體的劃分,「我會說,我有在看BL,如此而已。」她希望未來讀者可以在很自然的情況下向身邊朋友揭露自己有閱讀BL的興趣,就和「喜歡看推理小說」一樣,是很平常的事情,「就像人們就不會給看恐怖電影的人一種特定稱呼」。

而說起成立留守番的初衷,「小時候去租書店,BL小說會和其它出版品隔開。明明都是類型小說,為什麼BL要放在一個小房間裡面呢?有沒有什麼方法讓BL的曝光率和其他類型小說是一樣的?」雖然出社會後才學設計,但黃思蜜想嘗試以設計力化解這種隔離,除了讓讀者擁有一本好看、好讀的BL小說之外,也試圖撕去耽美文學或同志文學的二元標籤,讓BL和大眾接軌,不再是存放在小房間裡的書籍。

黃思蜜想傳達的是,除了市場考量以外,BL的書籍呈現不一定要有既定印象的特色,甚至可以做得和市面上的文學書一樣。BL固然可以成為一種文類,但也可以吸納不同小說的特色,諸如結合武俠、科幻等,讓更多的人因為喜歡某一個類型而進入,然後在無形中望見其有同志族群、BL小說特色後,就會更加認知到同性戀者為正常而真實的存在。「我想透過設計裝幀與我們的核心價值去擴大讀者群,讓大眾不要因為這個文本是BL而怯步,失去了閱讀一本好作品的機會。」

黃思蜜也愈來愈發現,來留守番攤位上的人越來越多樣化,也都是將閱讀BL視為一種正當娛樂的人。正因為如此,留守番除了參與同人展外,也參加台北國際書展、加入獨立出版聯盟,欲透過不同的媒介,讓BL文化得以跟不同喜好的人遇見,也讓文學得以涉入社會,因而創造改變。




【性別專題】前言、BL中的性別意涵分析

 
◎黃脩閔、郭學云 


性別不同怎麼談戀愛:從BL、GL文化看性別關係


前言

「性別不同怎麼談戀愛?」本專題的名字引用一句網路宅圈文化中的「玩笑話」,也被BL
(Boys’ Love)/GL(Girls’ Love)文化的支持者用來擁護自己所愛的作品。

當你聽到這句話時,或許會有一股奇妙的感覺,自心底油然而生,然而其有可能是異性戀思維的影響。若我們習於將不同性別的戀愛視為常態時,便可能養成不假思索的戀愛模型想像,以致於當被詢問到性別不同怎麼談戀愛時,會反射性地感到詫異,進一步,才會重新思索從小到大我們被建構的性別觀。

事實上,在主流的社會當中,我們更常聽到的是「相同性別怎麼談戀愛?」、「不是一男一女怎麼能算婚姻?」等邏輯相似的質問,這是同志族群在不斷受到現實處境中受到的壓迫。一直到2019年5月17號,臺灣通過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使同性婚姻之關係獲法律承認,然而,同性婚姻、同性戀仍是社會並未取得共識、具高度爭議性的議題。

是誰決定了戀愛中的性別關係?建構社會觀念的形式有很多,文學作為其中一種,既是逃脫殘酷現實的慰藉,也有可能是影響社會的其中一種媒介,本文藉由分析BL及GL文化,探討文學中的同志議題素材,如何與讀者互動;讀者的生理性別與性傾向,會如何影響到身份認同;在故事情節背後,有怎樣的性別意涵;讀者如何理解與從中著生性別意識,並辨析耽美文學與BL間、百合文學與GL間各自的意義、與同志文學之間的異同。

本專題將分成四個部分探討,分別是「BL的性別意涵分析」、「構築男男愛的女子:專訪獨立出版社留守番」、「腐女/腐男不敢跟你講的事」及「重建文學中的性別秩序——百合文學」,分別從文本、讀者、作家的不同角度切入,談腐女/腐男對於BL與GL的想法,也探討作家在創作過程中所賦予的性別意識,以性別觀點檢視目前BL與GL文本中的情節。同時,本專題訪問了今年剛創設的台大百合社,從社團營運的角度,談創設的動機以及百合文學的發展。透過這些不同的角度,談BL與GL文化中的性別關係轉變。




BL中的性別意涵分析
◎郭學云 

BL

BL是英文「Boys’ Love」的縮寫,指以作品主角是兩位(或更多)男性,將同性的愛情及慾望作為作品書寫的主軸。BL包含小說、漫畫、遊戲、廣播劇、動畫、真人電影……等各型態的創作,並橫跨商業出版品以及同人誌,創造具有巨大產值的生態。

同人誌指非商業的出版品,主要由個人或團體自費出版並販售,在大型規模的同人誌販賣場,其中包含了原創以及二次創作。二次創作即沿用其他(不限本來是BL與否的)作品的劇情、世界觀、人物,進行BL配對的想像,進行再次創作。


耽美(たんび) v.s. BL

耽美(たんび)日文本義為「唯美、浪漫」之意,本指永井荷風、谷崎潤一郎、三島由紀夫等日本近代文學作家的一種寫作風格,耽美文學反對以書寫真實、醜陋的人性為主的自然主義文學,強調享樂主義及官能美感。在一九九〇年代,被日本發行BL的出版社引用。



腐女子 v.s. BL

腐女子一詞源於日語同音的「婦女子(ふじょし)」,大多指女性的BL喜好者。腐女子曾是喜歡BL作品的女性間相互自嘲的稱號,也受非BL喜好者的誤解或污名化,帶有貶低的負面意涵。然而,隨喜好BL文化的閱聽眾愈漸增多、社會對LGBT族群的觀感也逐漸改善,「腐女」一詞在許多人眼裡已不再具負面意義,亦有更多愛好者以腐女子自稱。



男同志文學 v.s. BL

有許多BL文學/男同志文學的閱聽族群,會主張兩者是不同的類別。相較於同志文學描寫此族群在當代背景下的處境,情節常偏向沉重寫實,BL作品常注重描寫浪漫夢幻的情景,藉此給予閱聽眾慰藉與寄託,甚至建構出與現實完全不同的世界觀或性別、生殖概念,BL作品中非寫實的特徵常包含:

 性行為的描寫 

BL作品中的性行為情節中,同性性行為常缺乏潤滑及事前清理,仍然能擁有歡愉的性事。而這種狀況在一種以性事作為主要描寫的BL作品類別「肉文」中更為明顯,作品常書寫違背現實男性生理常識的性行為,或因這種作品中性行為情節會不斷出現,作者亦追求新奇的、超現實的設定及描寫,以避免讀者的美感疲倦。

 攻/受屬性的流動

BL作品的主角通常有明確的「攻/受」屬性,「互攻」則在耽美圈屬於一種特殊的作品分類,沒有收錄在此分類中的其他作品,若書寫了「互攻」的情節,常需要特別標誌、供觀眾「避雷」(有一群腐女排斥此種情節的發生),這種現象有別於現實生活中同志之間攻受身份流動的常見性。


 出櫃情節

在同志文學中,「出櫃」常作為主角生命脈絡中重要的過程。而許多BL作品中,主角的「出櫃」是較為容易的,與親友/社會間的衝突大多之後也會被化解。在某些作品中,作者描寫了一個相較自己所處的國家環境,更具高度包容性的社會。

例如以演藝圈作為背景設定的作品中,常常有「明星主角在出櫃後獲得群眾的支持,作為『模範夫夫』在演藝圈繼續活躍」的情節,這並不符合目前現況。在中國,演藝圈更是高度受政治控制,藝人只要沾上「同性戀」的嫌疑,就可能被封殺。然而仍然有為數眾多的中國BL作者,在文本書寫這種「公眾接受了主角們同志身份,其事業完全不受影響」的情節。無論是單純為了使角色間的愛情不受拆散,或是作者擁抱著進步價值而對現況不滿,BL作品呈現了比現實社會更支持同志人權的理想。


以上BL作品寫實性通常較低的現象,導致同志文學的閱聽眾常認為BL文學描寫的並非「男同性戀」,而亦有一部份的BL作品中,強調了角色並非「男同性戀」。

然而,BL文學和同志文學不必然是隔離的或互斥的兩種類別。隨著BL文化的蓬勃,形形色色的BL作品不斷出現,閱聽眾的品味也逐漸多元。若是單純觀察作品的類型、從寫實與否來區分兩者,顯然無法清楚分隔兩者。如今,也有不少BL文學作品追求高寫實性,甚至以「寫實」作為作品的賣點來行銷,亦有浪漫、夢幻的同志文學,隨著兩種文學的流變,其分界已經模糊。


翻轉的景觀?


「男人行動,女人表現。男人注視女人,女人看自己被男人注視。這不僅決定了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大部分關係,同時也影響了女人與自己的關係。女人內在的審視者是男性:被審視者是女性。她把自己轉變成對象——尤其是視覺的對象:一種景觀。」——《觀看的方式》[1]

BL文化的特殊性,在於大量描寫男性間的情愛,甚至在作品中極少出現立體的女性角色,眾多女性角色僅做為推動劇情的工具,然而BL文化創作的生產者閱聽者,大部分都是女性——BL文化喜愛男生跟男生之間的愛欲,建構這個文化、使其逐漸興盛的推動者,卻是女性。

男性凝視中,男性觀看女體,女性僅能是被觀看、被控制對象,成為被客體化的族群。然而,BL文化幾乎都是女性觀看男體,翻轉了女性只能作為被觀看、被審視對象的現況。女性從觀看男體中獲得快感,也將情慾投射在男性角色中。女人不再是視覺對象的一種景觀,而是具有主體性——作為被翻轉的景觀,但也可能仍有固化的某些性別意涵,甚至使不平等和宰制更不易被察覺。我們將以幾個耽美文學中常有的符碼分析:

 1.自我認同為異性戀

BL作品中常透過主角並非同性戀,而是喜歡過女人(或甚至原有女性交往者、妻子)的設定,透過去性化(desexualized)的情節凸顯BL小說中男男主角間的愛情的純粹和獨一無二。而部分作品中,主角強烈排斥同性戀的身分,甚至以「我不是同性戀,我只是剛好喜歡他」等經典台詞反駁,也呈現被內化的恐同情節。


 2.不對等權力關係

(1)複製異性戀霸權

在傳統言情小說中,男主角常被設定為多金、溫柔、擁有高社經地位,而男女主角之中也常有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例如師生、君妾、包養關係……BL文化中亦常有相似的設定,大量「強攻弱受」設定的作品中僅是將男女間的支配關係挪至男男角色間。

(2)透過權力關係的改變翻轉霸權

近年來,BL作品中「權力位階低的攻/權力位階高的受」這樣的組合也漸受歡迎,受即使在性愛中處於被插入方,依舊可在其他地方獲得主控權,攻受之間並沒有複製兩性刻板印象與性別分工。我們認為這種設定展現了權力關係的其他可能性,可視作一種翻轉或性別意識的進步,早期強攻弱受的設定不再受歡迎,也可能與現實中女性意識的抬頭相關。當女性將自己投射進受方仍希望能擁有高度的自主權,而非居於現實父權社會中弱勢的地位,也使「弱受」的設定變得不受歡迎。

 3.ABO世界觀

ABO世界觀的設定起初源自於歐美同人圈,後來亦在各國廣泛被使用,成為在BL文化中相當具代表性的設定(ABO的創作主要皆是BL作品,只有極少數異性戀小說會使用)ABO設定徹底建立了一套新的性別系統,人類的性別仍具男女之分,卻並非單純以生殖特徵區分(多數人都同時具有陰莖及子宮)除了男女以外,另外有alpha/beta/omega的第二性別系統,亦即共分化成六種性別。(alpha男、alpha女、beta男、beta女、omega男、omega女)

在此世界觀的設定中,Alpha被當作領導者,擁有較高的身體機能並且經常位居社會高層、具有影響力,Omega則忙於生育並不適合工作。許多ABO作品中,社會各層面都明顯以性別分野,包含軍校、軍隊只收Alpha或Beta(只有少數的Omega角色得到了特例,以彰顯他們的強悍性和優秀)Omega族群則被國家控制、甚至配種結婚,被物化成生育工具對待,這種處境複製並加強了生育方的弱勢。


為什麼BL創作者/閱讀者大多是異性戀女性、在現實處境較為弱勢的一方,又會喜愛ABO世界如此高度性別不平等的世界?我們認為可以將作品的發展大概分成兩種來討論:

(1)將對女性的不對等與宰制複製進A/O關係

ABO設定強化了A/O之間必然的性吸引力--發情期,ABO世界甚至發展出兩人之間的契合度可以透過儀器量化成數值的設定,這種發展展現了放大的階級的宰制支配,同時卻又強調這種關係基於性別天職進行分工的必然性,O發情期的慾望需要被滿足,即合理化Alpha對Omega強暴的正當性,且強暴過後透過「標記」的設定,使兩人擁有一段被綁定的關係,透過「修成正果」的結局,合理化強暴情節。

這種設定中,女性閱讀者可以觀看在現實社會中擁有支配者地位的男性,在作品裡成為了被宰制的Omega,取代女性被支配的角色,被另外一名男性支配,同時在被支配的處境下得到深刻的愛。而ABO世界中男性不必然高於女性(而女Alpha地位也高於男Omega)表層上「翻轉」了現實父權社會的兩性之間的支配關係,卻也僅是複製異性戀霸權,換一個方式重複在AO間的互動中。更危險的是,BG小說中若書寫女性被壓迫的處境,可能更容易使女性讀者察覺其存在並感到不適,然而在ABO設定的BL小說中,因支配與被支配方皆是男性,女性讀者可能降低對「性別階層化」的敏感度和抗拒。


(2)角色掙脫或反抗既有的階級

ABO設定特殊性也體現在其幻想世界於生理與社會機制層面,皆放大了父權社會中男性的宰制,用意可能在於壓迫愈大,愈能在於凸顯角色更大的能動性。例如常有「Omega主角透過假造自己性別身份,逆轉自己的命運並達到Alpha才能擁有的地位,並且因此受到Alpha主角的肯定或愛慕」的情節,讀者因此能跟著主角衝撞、突破不平等社會的限制,呼應了女性在現實中也渴望以自己力量衝撞父權社會,因而成為一種受歡迎的勵志情節。

許多作品中,Omega也透過社會運動的方式訴求改革,使性別間變得平等,「O權運動」常以類似「女權運動」的方式呈現,創作者和閱讀者在觀看、喜愛這種情節的同時,展現出翻轉現實的希望。現實生活中的政治結構難以展生巨大結構性改變,但作品中的Omega卻常常謀反並奪取政權,迅速地改變了既有的不平等的結構,這種現實難以達到的情節,給予觀看女性滿足感。


小結

BL文化崇尚男男間的情愛關係,主要的創作者/閱聽者卻多為女性,女性觀看、凝視男體的過程中,翻轉了女體被客體化的現況。BL作品與同志文學相比,現實度經常較低,因此擁有巨大的可能性,得以改變性別既有的概念,或建構一個比現實社會更支持同志人權的社會,以創作作為一種戰鬥方式,也因此BL創作中,部分性別霸權被鬆動,但也不能忽略逐漸常見的文本公式,在翻轉的景觀裡,同時固化、加深了某些性別結構,且因為其題材聚焦同志相愛,使「進步與平等」的假象掩蔽了問題,使BL文化中某些霸權的性別意涵不受檢視,進而潛移默化地影響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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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oh Berger(2010)。《觀看的方式》 。臺灣:麥田人文。

2019年11月12日 星期二

【社運聊天室】「一篇好的文章,要讓別人看到它才是有意義的」

 
——專訪方綺與李柏寬

凌心耕、高瑋彤、林哲如

受訪者◎方綺(女性主義有事嗎總編)、李柏寬(女性主義有事嗎編輯)

自我介紹 

Q:我們先從自身心路歷程這個部分開始問,當初是在怎樣的契機下開始接觸女性主義的?女性主義在你的生命歷程裡影響是什麼?

方:我把這個問題想成兩種解讀方式好了。第一種是你在什麼樣的契機下開始成為一個女性主義者,每次出去外面演講的時候都很常被問這種問題,因為大家會期待聽到一個很戲劇性的認識女性主義的方式。在女人迷那些網站上都會有一些很敘事性的說法:我與女性主義或我與父權相遇的過程。比如在那個晚上,她男友,可能對她實施性暴力,或她半夜走在路上的時候遇到一些危險等等。但我必須要說,我沒有這方面、這些很慘痛的經驗,我覺得這是一個淺移默化、是一個很幽微的過程。就是可能在家裡,你看到都是媽媽在做家事,然後爸爸出去工作,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對。但你不會覺得這是一個壓迫,或一件很需要被改變的事情。

至於什麼時候開始接觸那些學術上的女性主義,我覺得是修張君玫老師的女性主義課時是第一次。君玫老師她的課,是比較著重在生態的觀點。除了君玫老師以外,我也修過范雲老師女性主義,其實我們這個組織(女性主義有事嗎),會認識就是因為大家都有修這堂課。因為這堂課學期末都要做一個報告或倡議活動,然後那時候我們選的倡議活動就是「打破男性凝視」。凝視的英文是gaze嘛,那它(gaze)跟普通的look觀看是不一樣的,因為gaze強調的是一種「有權力的觀點」。我們那時有在NTU版發一個問卷,發現很多女生半夜走在路上都是很擔心受到暴力攻擊或是性的攻擊。相對起男生來說,男生半夜走在路上,他擔心的是純粹的暴力攻擊。然後那時候我們的倡議方式就是在活大前面,或是在社科院那邊,請一個model坐在那邊,然後他身上會貼一些貼紙,貼紙上面的內容就是一些ptt上面常見的一些辱罵女性的詞彙,比如說:欠幹、母豬、這個我可以。就是想要用這種比較激烈的方式讓大家知道,其實這些話,真的是會對一些人造成影響的,即便那是在網路上的言論,但對現實世界的我們來說還是一種傷害。然後舉辦完之後,我們就覺得非常意猶未盡,就想要把這個活動的力量延續下去,然後就做了現在的「女性主義有事嗎」。



Q:想請問在當前的媒體環境下,你們如何讓人們願意閱讀女性主義這個主題?

方: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我們有一句名言:如果這篇文章,沒有人看的話,那他就是沒有意義的一篇文章。有些人會說:這篇文章,雖然沒有人看,但它還是很有價值。這句話我基本上是不認同的,我覺得一篇好的文章,你要去讓別人看到它才是有意義的。我非常討厭那種曲高和寡或是孤芳自賞的心態。所以你去看女性主義有事嗎的文章時,你會看到有些東西我們講得不是很深,或是標題非常聳動、故意引戰,其實全部都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把人吸引進來,其實人進來以後,這篇文章才有意義。

就是前一陣子,你們知道「我們與惡的距離」嗎,前一陣子他們的片商有邀請我們去看試映會,那部劇就是在反映台灣媒體業生態的故事。有一句台詞我非常喜歡,就是那個新聞部的總編,把新聞稿丟到員工身上,然後說:「你寫的這個東西太難了,對於台灣的讀者來說,你要把他們當作只有七歲的智商」。重點就是說,你今天一定要把東西寫的簡單,哪怕你今天會被人笑,被人笑說:「女性主義有事嗎講的東西都那麼簡單,平常是不是都沒有在看書?」我們還是要顧及最大部分觀眾的品味跟他們可以閱讀的難度。

李:我可以說一下,就是其實在做這種文章的時候,難易度的拿捏非常重要。如果要寫難的東西,其實也是可以寫,但是要藏在你的文章後面。一般來講我們寫文章的時候,前面可能會是一個大概的概覽,然後後面會去補述。我通常都把最簡單、最重要的東西放在前面,一些比較難的東西放在後面,這樣就能比較兼顧,那這樣文章就會比較多人看,不會讓讀者覺得你寫的太簡單,因為他如果真的有興趣就可以看到後面。所以還是要有技巧地去鋪陳這些東西。

方:我想要補充一下,就是很難的東西,也不一定沒有人看,原因就是,你去看比如說像是端傳媒或者是像報導者,這類我們泛指「深度媒體」的地方,他們的轉發率,或是按讚數都很高,都沒有我們想像的低。

所以說,簡單的東西會有人分享,但如果你把一個東西說得很漂亮、很有詩意,覺青會喜歡,那個流量也會很不錯。所以現在我們也會用網站寫一些很長的文章,然後在文章裡面塞入大量的數據,比如說之後我會出的親密關係暴力、家暴,或是之前出的性侵害發生的地點,這些東西嘗試塞在報導裡,讀者他們排斥度不會很高,雖然它難,但讀者還是會因為這個東西夠高級,所以讀者還是會喜歡。



Q:你們會把自己歸類在哪一種女性主義的派別?

方:先講我個人好了,如果女性主義是一個光譜,一邊是自由派、一邊是基進派。(補充一下,自由派主張女性應該要有和男性一樣的平等的經歷,才可以去追求一樣的機會。基進派會認為,今天生理不同的差異是導致男女不平等的最大主因,所以不管世界怎麼變,男女不平等一定都會在,這是比較消極的女性主義者會有的主張。)那麼在這個光譜上,那我應該是中間偏向基進派多一點。因為說真的,我們今天在做這些倡議,會不會想說做這些事情到底有沒有效?會。可是基進派的觀點就是不管你今天再怎麼做,這些差異還是在,這個不平等還是無法解決,其實這個部分我個人是蠻認同的。所以今天我們在做這些事情、寫這些文章,可能自由派會蠻認同我們的觀點,但是基進派的人,他們可能就會處於一個比較消極的態度,覺得說這個不平等再怎麼樣都無法消除。所以我自己在午夜夢迴的時候,都會想說現在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有效的。但沒有辦法,只有做了才會知道。

至於整個組織的話,對外我們都會宣稱自己是一個「亂七八糟的女性主義」,沒有任何派別,你去翻我們的文章就會知道,我們一篇文章的態度,可能和另一篇文章的態度根本就不一樣。我承認我們的態度和立場非常的混亂,今天如果有人問我「你們是哪個派別的女性主義」,我會覺得這是一個陷阱題。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焦慮要去劃分你的派別屬於什麼?難道是因為你想要發現你的派別和對方的是一樣的時候,你才去認同這個東西?可是這樣不就變成以派別來廢言了嗎?這對我們來說其實是沒有意義的,而且一個人的立場會隨著他們的生命經驗而擺動,比如說一個人同時支持開放式關係跟色情管制,這分別是激進派和自由派的主張,但你要說他的立場很混亂嗎?也不能啊!可能是因為他的生命經驗,或是他的階級地位讓他有這樣的主張。所以用混亂來形容一個女性主義者,我會覺得它有一點基本教義派、有點詭異、有點奇怪。



▲方綺



組織大小事

Q:你們的粉專發文的定位與風格是怎麼隨著隨著時間來改變的?

方:文章的風格的話,不同時期其實真的差滿多的。初期的時候會大量的應用女性的身體經驗,這類的文章和我們組織一開始成立的背景有關。因為我們一開始所做的主題是男性凝視,因此我們剛成立的時候就是延用上一個活動所辦的東西,可能都跟身體經驗啊、或女性在社會上被壓迫的議題有關,來寫一篇文章。

那時候我們的文章大部分都是以第一人稱。用一個比較情緒渲染式的風格,讓人看了就比較同情的內容。首先這個同情是為了擴大同溫層,因為剛成立的時候,不可能就吸引到同溫層外的人,你要先把核心的人先抓進來,再去發展其他比較強、比較偏向與男性溝通的文章。那我們現在比較少用這種同情的方式了,原因是他會排擠到男性進來的門檻。男性會覺得說,你把女性寫得這麼可憐,那你是不是在罵我?難道我說我身為一個男性就是原罪嗎?他們沒有辦法去區分說,我們今天譴責的是父權體制,父權體制中身為男性的他們。譴責的從來不是一個個體,而是這個體制。

到了第二個階段,我們開始走的比較是惹人生氣的路線。比如說我們有舉辦一個訪問對女性主義不滿的人的訪談,那時候是為了故意要把非同溫層的人引進來,所以才做這個活動。那這個活動當然是吸收到很多的生理男性,或者有些對女性主義不滿的女生。所以在這個階段時,開始會有一些生理男性來罵我們。過了這個階段之後呢,我們覺得很累。因為我們除了要做粉專,也有自己的私生活要過。但是你一早起來,一睜眼就看到那些40幾個、50幾個在罵你的人,感覺真的真的非常差。於是就不想要這個惹人家生氣的路線了。改走現在這種比較學術研究的路線,比如說會去做大量的數據研究。針對一些比較困難的議題去做分析,比如說:調查性侵害發生的背景、去處理一些性侵的案件等等。其實這些案例很經典,所以通常都不會有人來罵我們,因為它們太嚴肅了。罵的話太壞了,所以沒有人來罵我們。這也是一些暫時逃避黑粉的方法。


女性主義生態


Q:許多網紅常被罵的原因是他們在議題的選擇上或是被批評是女權自助餐。也就是會認為女性主義者「只談女性的權利,卻不負起應有的責任」,你覺得這樣的譴責合不合理,或者面對那些譴責該如何回應?

方:好,我想講一個我們粉專有過的例子,就是這種人都會說,你們女生都不負應有的責任。那我就想問了啊,什麼是女性應有的責任?結果我們問到什麼你知道嗎,他回:生孩子。他說生孩子就是女性應有的責任,現在生育率這麼低,女性都不生孩子,都不盡她們應有的責任。這種就完全不用理他,完全就是黑粉。比如說,我們去訪問那些對女性主義不滿的人,他們都會說女權自助餐,女生都一方面在那邊喊女性主義,然後又要男生照顧她、要男生付錢什麼的。

我覺得這件事情,如果真的有女生是女權自助餐,我必須說真的有人是,那她根本就不是女性主義者。真正的女性主義是什麼?就是追求平等嘛,平等就是我和你一樣,不是我比較重要。就是這些人,我不會說他是女性主義者。


Q:女性主義有事嗎有怎麼樣的黑粉,你會怎麼看待他們?

方:其實面對這種人呢,我們會去回覆他們,我們內部的人也會和他們去溝通,一旦回覆之後,你會發現他們就開心了。就像國中男生會去彈女生肩帶那樣,然後女生就會說:「很煩不要弄我!」所以後來我們發現,其實不去理會他們,對我們來說才是一個比較好的手段。因為我們不是隨時都處在一個戰鬥狀態嘛,不是隨時都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很與世無爭的人,我們其實也不想和他們吵架。不過,我之後會想要開始嘗試嘲諷他們,比如做一個每一個月定期更新的banner ,然後上面寫一些罵我們的芳名錄之類的,就有點像是公視台語台在抽奬的那種感覺,試試看啦但是還不確定。

李:其實他們罵我們都是用同一個方法耶,就是那幾個論點吧。就是「女生不負責任」、女權自助餐,以這個為基準,然後不斷地換句話說。

方:他們很喜歡換個情境,比如說之前我們發過一篇文章是在講性暴力,那個受訪者的學長在她喝醉以後,把她帶回家性侵。這個故事很嚴肅,是一個哀傷的故事。但底下居然還有人留言說「一定是學長長得不夠帥,如果夠帥的話,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他們喜歡幻想一個情境:一定都是男人不夠好,不夠有錢、不夠帥,所以女生才會這樣事後想想不對勁。有些仇女份子啊,是受過一些女生的創傷,比如說,訪問時就有一個真實的事件是,受訪者說他其實會對女性主義不滿,是因為他的前女友就是真的女權自助餐,就會一方面說女性主義啊,一方面又不付錢。所以,對於那些沒有什麼所謂社會學想像的人,通常會把自己的生命經驗,當成這個世界的全部,他們沒有辦法去設想,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的可能存在。

李:他會覺得說某個人很討厭,都是因為女性主義的出現。但其實女性主義並不是要讓某些人享受特權,但他們會認為都是女性主義害的。所以今天,女性主義就是萬惡的根源。我覺得就是一種錯誤的連結吧,把女性主義會變成箭靶,但可能有些人真的會在感情裡面覺得受傷,但是其他社會議題,假設勞工被欺壓,你不會把這些社會運動的東西跟你自己的經驗做連結,但是女性主義就特別會有這問題,所以這應該是我們要努力處裡的一個事情。

方:因為女性主義的針對性比較強吧。對女性主義不夠了解的人,就會覺得它絕對是在反男性。所以他們就會認為今天我再怎麼努力,我都是一個男性,那是不是就代表只要女性主義存在的一天,那勢必世界一半的人在反對我的存在,這對他們來說壓力很大,所以我們還是一直在走男性也能成為女性主義者這種論述。


Q:你們覺得婚姻平權有沒有壓縮到性別運動的空間?有一種說法是,當初一開始在講多元成家,卻因為某些歷史因素,後來就變成單獨在同婚平權、同志權益、去汙名這類的東西,然後就越做越大,變成公投,論述的方向就有點變成朱家安那種,用邏輯來解釋為什麼要平權、變成相較之下某些人的「邏輯不好」,反而沒有那麼多女性主義的關懷,那你同意這樣的說法嗎?

方:我不覺得這是一種僵化,我可以去挪用那些同志運動常出現的一些素材或是符碼,然後用在推廣女性主義身上,但你今天不提到平等、不提到愛、不提到愛最大,反而有些人沒辦法接受,所以我的確不覺得這是一種限縮,而是一種新的可能。所以我反而會刻意去模仿婚姻平權中出現的一些訴求。今天支持婚姻平權的人變多,支持性別的人一定也會變多。

李:這些人至少是最我們能夠預期到有機會認同女性主義的,因為一定是從這邊開始,從這些人開始收編起。當然可能還是有些問題啦,可能婚姻平權論述每天都在講一些婚姻的價值就是很棒,但婚姻制度也是很多問題啊,但應該還是好事啦,至少大家能夠先接受一個嘛,然後再來接受更多。





2017年4月28日 星期五

行路艱難——性平體制在台大

 ◎ 鄭崴、張禎晏、林庭葦

  2016年三月,台大機械系於甄選入學筆試的第五題中[1],引述聖經章節,希望學生以「自然的律」與「社會的律」,詮釋工程師在社會中應當負起的責任。考題中提及單一的性別想像,例如「家庭是由一男一女,一夫一妻組成,這是社會與家庭的律」等等。對於具有性少數身分的考生而言,這樣的考題很可能使他們被迫隱瞞自己的價值觀、性傾向迎合考題,這無疑是權力對特定性/別身分的歧視以及壓迫。面對這些歧視,學校是否有因應方式?事實上,面對這些校園的性/別議題與爭議,台大設有專職單位——性別平等委員會(以下簡稱性平會)——負責處理與偵辦。

台大性平會的前世今生

  台大性平會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鑲嵌在台灣婦女運動的時代脈絡中。台灣第一波女權思潮來自1970年代,倡導「先做人,再做女人」的女權思想。當時台灣仍屬戒嚴時期,因此無法以集會遊行的方式倡議,許多關心婦運活動的女性們,便於1982年成立婦女新知雜誌社,以文字乘載思想,藉由雜誌倡議婦女權益。1985年,台大成立婦女研究室,網羅具有性別意識的老師們加入,反映當時在台灣逐漸蓬勃發展的女權思潮。1990年代,大學校園發生多起性騷擾/侵害事件[2],其中1994年發生的師大七匹狼事件[3],更進一步促使台大校務會議通過成立現今性平會的前身——性別歧視與性侵犯防治委員會。

       早期,性侵防治會僅是被動接案,負責偵辦性騷擾、性侵害相關事件;且為了防治性騷擾,也有教育推廣活動如講座等等。另外,當時性侵防治會也和城鄉所「性別與空間研究室」[4]合作,檢視校園各種空間的性別友善程度,並推出〈台大性別空間總體檢〉[5],帶起宿舍議題、校園安全以及廁所議題[6]等等。爾後,台大基於性侵害與性騷擾的長期防治,仍應著重在性別意識與兩性平等教育,遂於2000年將性侵防治會更名為「兩性平等委員會」。此時的兩平會,除了接案外,也加強了推廣校園性別意識的任務。

      曾任兩平會副主委的孫中興教授提到,兩平會時期,他們曾舉辦過許多推廣性別意識相關的活動,例如:性別與愛情——校園倒追日,鼓勵女性主動追求自己心儀的男性,而不總是處於被動的角色;推動不分性別的宿舍安排、倡議性別友善廁所,以及游泳池的Gender Card。除了舉辦活動,兩平會也曾發行刊物,進一步推廣性別意識,但礙於當時人力資源、經費皆有限,且當時婦女研究室已有定期出版的刊物,於是兩平會便撥出經費與婦女研究室合作倡導,試圖更進一步推廣校園中的性別意識。

從兩平會到性平會

  2000年,台灣發生震驚社會的葉永鋕事件,此事件引起社會大眾的討論,而當時卡在立法院的〈兩性平等教育法〉草案,也因此被重新檢視。事後,人們開始注意到性別議題不再只侷限於兩性,而是社會對於性別角色的期待所帶來的壓迫;有鑑於此,當時的立法者便順水推舟,於2004年將〈兩性平等教育法〉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法〉,依據此法,教育部與各大專院校的兩性平等委員會皆更名為性別平等委員會,台大兩平會也因此進入了性平會時期。雖然名目改變,但性平會仍然維持著性侵防治會、兩平會時期的核心業務:受理校園性騷、性侵案件以及推廣性別平等意識。

  幾經更迭後的今日,台大性平會由十二名教師委員與五名學生委員組成[7]。學生委員任期一年,每學年由性平會與社團輔導委員會共同舉辦聯合選舉選出,教師委員則由各院院長提名人選,經校長圈點任命;雖然法規建議優先推薦有性別意識的教師,但教師委員缺乏性別意識的問題仍時有所聞。而在性騷擾案件調查業務方面,因台大師生規模龐大,再加上時間、人力以及預算上的限制,讓性平會委員疲於奔命,無暇顧及其他教育推廣業務。

制度迷宮:性別平等教育法的矛盾和侷限

台大性平會同時為《性別工作平等法》、《性別平等教育法》與《性騷擾防治法》等三法的校內權責機構,業務職掌大宗為校園性騷擾或性侵害案件調查;依照案件性質與案件當事人的身分異同,適用不同法規的規定。此三部法規的法架構與性質有諸多差異,例如:《性騷擾防治法》部分條文涉及刑事法律效果,且各法所指定之主管機關亦不同——《性別平等教育法》上級機關為教育局或教育部、《性別工作平等法》上級機關為勞工局或勞動部,《性騷擾防治法》的上級機關則是社會局或內政部。三部法規在調查流程的時限規定、當事人可否針對性平會調查結果申訴等方面,皆有所異。

  針對校園性侵害或性騷擾事件,由於性平會僅有「調查是否成案」的職責,而無「處分」的權力;若調查後決議成案,則必須應依規定移送其他有權機關審議其處分(若加害者為學生則為學生獎懲委員會、教師則為教評會,決議是否予以申誡、記過或解/停聘等懲處),並要求加害人接受心理輔導及其他教育措施。

  性平會係由《性別平等教育法》構築而起的制度,其職責僅在調查、確定事實,待性平會決議成案後,懲處則送交其他單位依據性平會認定的事實進行討論。此「調查事實」與「量刑」兩軌的設計看似嚴謹完善,卻存在著若干矛盾:若當事人對於性平會的事實調查結果不滿,可向校方提起申覆,若申覆通過則必須發回性平會重新調查、認定事實,後續的懲處程序將歸零重啟;此外,當事人對於學生獎懲委員會或教評會的決議亦可提出申覆,若申覆遭駁回,可再依法規向主管機關提起救濟。即便救濟程序遭駁回,亦可以校方為被告,向行政法院、高等行政法院、甚至最高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訴訟,爭訟程序曠日廢時。

  只要性平會調查報告與懲處機關決議兩軌其中之一遭推翻或延宕,案件就遲遲無法正式落幕。原先美意是避免案件當事人在教育現場被迫持續見面、互動造成二度傷害,故設置了性平會和相關制度,使校方必須盡快採取教育措施處理性侵害或性侵害案件,但繁縟如迷宮般的制度卻如揮散不去的霧霾,既糾纏著案件的當事人,也使性平會在處理源源不絕的新案時,仍疲於答辯舊案而無法收尾。

他山之石

  為阻止葉永誌等事件再度重演,為營造性別平等的校園而誕生的性平會,肩負著許多期待;作為政府宣示推動校園性別友善的精神象徵,它更應是大學校園裡堅守性別價值的守門人。由於校園性侵害或性騷擾的特殊社會意義,使得性平會有別於典型的法院等司法組織,不僅只是公正客觀的調查單位,更需要高度的法律、心理輔導和性別相關專業能力,才能主動為師生提供適當的教育措施或輔導。然而,台大性平會的委員組成中儘管有三位法律系教授,其他領域的專業者卻十分有限[8];除此之外,對於同時肩負教學、學術研究與行政工作的教師們而言,性平委員的職務更是吃力不討好。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僅缺乏有熱忱及專業的教師投入性平會,要從繁重的調查業務中撐出空間進行性別教育推廣工作,更是難上加難。

  觀察其他學校性平會,或能看到一些值得借鏡的經驗。如成大性平會選擇與心輔組合作,使學校性平會在受理案件、開始調查的同時,也能第一時間啟動心輔機制。除此之外,成大性平會還聘有兩位分別具心理諮商、性別專業的專員來處理性平會工作;組織內部又分為各小組,分頭進行調查、教育推廣、校園安全等業務[9],密切與學務處、教務處、總務處等單位合作,可以看出成大性平會無論在性平案件調查或教育推廣方面,都具有相當高的動能。

結語:校園性平體制的網
  從台大性平會的經驗來檢視台灣校園性平體制的脈絡,這張安全網一層層地逐年編織起來,儘管不完美,卻是最低限度的體制救濟。對於當事人(無論是案件中的哪一方)而言,體制的網僅能處理基本的事務,後續那些理解、療癒創傷的工作,更多必須由當事人所處的社群共同面對、陪伴並提供支持。因此,它的責任更不應只限於調查案件當事人,所有教育推廣的任務,全都是培養性別友善社群、使人們具備性別意識並融入這張安全網的關鍵工作。我們每一個人,即便不曾為事件當事人,卻都有可能是當事人所屬社群的一份子;這就是為什麼校園性平體制的責任重大、任務繁多,其推動與完善又如此艱難的緣故。如何整合案件調查、輔導諮商和教育推廣等資源,長期以來一直是校園性平體制的艱困課題;除了審視、檢修校內性平會的運作,我們也不能忘記:每個人都是這張網的編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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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大機械系105年大學甄試入學考古題:https://goo.gl/3bdcO8。
[2]1990年代的校園婦女運動─小紅帽(國立歷史博物館:https://goo.gl/1i7A7L)。
[3]聯合報:女生遭強暴案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師大出現「七匹狼的故事」(https://goo.gl/dF23MD)。
[4]性別與空間研究室:https://goo.gl/pmip1T。
[5]〈台大性別空間總體檢〉 https://goo.gl/SMG8X4。
[6]這裡的廁所議題並不只限性別友善,還有設計思維的轉變。對女廁的設計,從過去以「隱私」為導向轉型成「安全」。過去因為隱私會把女廁設計得比較隱密,現在基於安全則會把女廁設計得較為顯眼。
[7]台大性平會組織架構:https://goo.gl/8prQRO。
[8]台大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委員名單:https://goo.gl/vCpgcu。
[9]成功大學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簡介:https://goo.gl/rguJcu

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

同婚法案公聽會——走在婚姻平權的長路


◎ 陳奕銘

  上週四(11月17日)俗稱「婚姻平權草案」的民法修正案,首次在立法院進入司法法制委員會審查。主導法案的委員會召委尤美女立委在當天場內杯葛、場外抗爭的衝突下,最終透過朝野協商承諾於接下來兩周召開公聽會,並在會期結束前完成審查。


  昨天(11月24日)一早立法院外不太平靜,人行道上設置防止民眾翻牆的灰色欄杆,大批警力沿著圍牆戒備,每個門口也都設置了人員。中山南路靠青島東路的門口,聚集了約五十名反修法人士,他們高舉「婚姻家庭全民決定」、「另立專法保障同志」等標語,並呼喊口號:「我們的訴求是婚姻家庭,全民決定,我們另立專法保障同志,不是歧視!」、「農民有農保,工人有工保,因著他們特殊的需要,另立專法,保障同志!」

  台灣全國媽媽護家護兒聯盟(媽媽盟)祕書長陳怡朱表示,民法是一夫一妻的整體設計,把同性婚因放入這個框架是很勉強的。她認為既然修改民法毀掉一夫一妻、也沒辦法適用同志婚姻,乾脆立一個專法,將同志族群所需的權利義務規範在內。她說:「其實台灣對同志是非常友善的,不然我們不可能提這個法,你看亞洲哪個國家敢提這個法,我覺得台灣就是太友善了。」


  另一側,繞到濟南路的群賢樓外,社團法人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下稱伴侶盟)正在舉行場外公聽會,在馬路邊搭帳篷,邀請民眾針對立法院內公聽會討論的議題發表他們的看法。這裡大部分是支持同婚修法的人士,不少人身上配有彩虹六色的小飾品,或索性帶上彩虹旗。現場也備有有小明信片,讓民眾寫給司法法制委員會的立委,向他們表達自己的立場與訴求。一名舉牌支持婚姻平權的大學生表示:「雖然我支持修法的立場是很明確的,但我同時覺得,不只是對方需要看到這邊倡議的知識,我們也要看到他們的恐懼。不管是真的還是什麼,他們都確實有那個恐懼存在,我們應該要去理解它,希望可以在不強迫彼此的情況下,把衝突消解掉。」


  場外,針對某些反修法方主張「不同性傾向、不同對待」,並且希望另立專法的訴求,伴侶盟理事長許秀雯律師不諱言,同志伴侶法是一個真實的、會發生的鬥爭。對於反同人士訴求「在專法裡很多權利義務都可以給同志,但就是不要來動民法的婚姻制度」,許律師反問:「為什麼這麼好心?因為只要把同性伴侶和異性配偶,可以成功地用制度加以隔離加以區隔,對他們來說,這就是社會另一種表達他們厭惡和排斥同志的方法。」


  往回走到濟南路、中山南路口,有一小群人手舉「有問題來問我」的標語,正在發放傳單。傳單上印著此次修法的三個草案版本內容,和對反同方常見論述的說明——他們是響應「婚姻平權小蜜蜂」活動的參與者,希望能透過簡單的交流,向「沈默的大多數」解釋法案內容,以及對同志、性少數族群可能會有的疑惑。


  天空陰陰的,彷彿隨時都要下起雨來。綠燈亮起,反同人士小小的遊行隊伍從對街走過來,持續大聲喊著口號,和正跟「小蜜蜂」交談的我們擦身而過。「小蜜蜂」在交談中提到,反對同性婚姻的這群人,訴求跟幾年前不同了,從不能接受,到現在提出要另立專法;許律師也表示,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議題總算由「要不要保障」進展到「如何保障」。

  「希望我們能拖著反方一起前進。」許秀雯律師在訪談的最後說道。
  雨中,一旁的中山南路好像看不到盡頭,而同性婚姻法制化的路這麼長。伴侶盟的帳篷傳來打氣的聲音。

  我們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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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修法人士於公聽會當天,喊著口號繞行立法院和台大醫院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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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賢樓外,婚姻平權支持者於寒風中手舉標語,緊盯場內公聽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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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盟理事長許秀雯律師在中午休息時間,於立法院群賢樓外向婚姻平權支持者分享公聽會情況。

2016年9月22日 星期四

如何成為男同志?——從「熊/豬」之爭與「C/娘」


◎ 林亞駿、蔣明翰
  從前文粗淺勾勒出的男同志社群樣貌中,我們得以得知在不同的內團體間往往面臨不同的困境,而不同群體間也有著不一致的權力關係,甚至彼此爭奪話語權。是什麼樣的原因造就了一個群體內部的再分化?本文將聚焦於「C/娘」與「熊」兩族群,討論其被分化的原因以及現況,初探男同志社群內部繁複的樣態。
拒胖、拒C:當身體特徵與性別氣質作為分類線索


  人們是如何分化我群與他者?根據社會認同理論(Tajfel & Turner,1987)與自我分類理論(Turner,1987),「分類」是造成群際對立必然的條件之一。每個人都有一套對於「我是誰」的認知結構,其中包含個我認同和社會認同,這些認同形塑了對特定團體認同的認知,即不同的分類線索。


  「身份認同」往往是透過「差異」(difference)而被形塑而成。觀察「C/娘」與「熊」兩族群,這兩族群的差異性,往往較其他族群更為顯而易見:身體特徵與性別氣質。身體特徵與性別氣質較其他特性更難以隱藏,在社會互動的過程中,更容易被視為「他者」、「非我族類」,加之以此二群體的組成成員甚多,更賦予他們較高的能見度,造成男同志群體內部對其產生了更多的排他性論述。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以下簡稱熱線)社工主任鄭智偉對此現象表示了他的看法,「台灣社會急著標示他人是什麼,或不是什麼。」、「而同志運動雖然常談及認同。認同可以帶來社群與歸屬感,但集結也可能會引起對他者的排除。」說明了男同志族群儘管在社會上為相對弱勢,卻仍有「弱弱相殘」狀況發生。


「C/娘」:父權結構與疾病名化下的犧牲品


  Peter Nardi觀察到,1970年代美國男同志主流社群性別意象的轉向:從「娘娘腔特質」轉為「超陽剛特質」;異性戀主流社會把「娘娘腔特質」與「男同性戀」連結起來,為了反抗此一「汙名」,「陽剛/不C」的男同志便對此迷思做出反抗。(Peter Nardi,2000)然而,主流性別意象的轉向,同時也在族群內部形塑了排他性,形成了一種娘娘腔恐懼(sissyphobia)的氛圍。


  「C/娘」族群所面臨的排斥,同時也來自於長期父權結構下的影響:陽剛特質被強化,而陰柔特質被貶抑,甚至被和其他被認定為負面的特質做連結。鄭智偉表示,C/娘族群在同志運動中被拒斥的原因,即和主流社會強調陽剛特質及疾病名化的連結,有很大的關聯。在過去,C/娘的性別氣質在主流價值觀之下,經常被與虛弱、疾病做連結;男同志族群內部為了擺脫疾病名形象,透過追求陽剛特質破除此連結,卻同時貶抑了與之相反的陰柔特質,造成族群內部的分異與壓迫。


沒有胖同志,只有懶同志?:「熊/豬」族群的分化


  在男同志社群的身體形象中,身形健壯(muscular)者蔚為主流,再者身材較為精實者(fit)也為不少人所好;身材較豐腴的男同志,往往被排除在主流社群之外。然而透過網路社群等集會方式,加之以歐美與日本熊族文化的引介,這些身體形象較肉壯而不符合主流想像的人們開始形塑起自我族群認同:他們開始用「熊」來形容自己。


  1990年代,台灣各大BBS站上便開始有以熊族為主的討論版出現;2000年開始,熊族的自我認同更在男同志圈內形成了一種特有的「熊文化」。熊族除了身體形象外,更逐漸有相似的髮型、衣著品味、社交場所,在同志遊行等場域中也可看到熊族集結的身影。熊族隨著時間推進,建立起強大的族群認同與凝聚力,甚至逐漸翻轉了過往的名,搖身一變成為男同志社群中,具有優勢的另外一股力量。


  然而,隨著熊族的日益蓬勃,「定義熊族」便成為當務之要。根據一篇在前幾年流傳盛廣的男同志種族分類表[2]中就提到熊族必須「臉方或有鬍渣,喜歡穿緊身T恤下半身穿短褲,有點壯碩且平頭或天靈蓋頭髮有點長,通常會在健身房或GAY吧看到,熱愛健身也愛『健身的人』」而原先體型豐腴者,則被描述成「愛吃不打扮,胖胖的很墮落,幾乎已經宅化了的宅化豬族」,甚至還得加註「有很多人把熊族當成是豬族,這可是天大的誤會」。至此,原先身材豐盈的男同志已經被剔除,足見內部族群分化已經根深蒂固。而熊族也藉由固化這些教條式的定義,進一步形塑熊的樣態,以及熊圈的組成[3]


  另外,在林純德教授的論文[4]中也提到在熊圈中存在「性感階序」的位階,而在此族群中,身材越健美、氣質越陽剛者則越接近該序列的頂點。此序列藉由「性」(性角色、性能力、性向)、「性別」(陽剛、陽光、粗獷)以及「身體」(身材、五官、鬍髭體毛)向上建構,而在階層最頂端則是在上述三個面向上都具有較為「可慾求的」特質之「優熊」,並不意外地享有較高的權勢與待遇;而位於金字塔底端的「豬」與「C熊」等族群則不免遭到排擠。上述說法揭露族群分異的形成機制,也同時佐證「熊/豬」更進一步在交友經驗上的差別待遇。然而對於此一說法,本次接受我們訪問的張盈堃教授則表示個人喜好的類型並不一定依照此階層排序,具有不同身材特質的人也依舊會有喜好該特徵的群組出現,並不只是如此單一的序列。


分裂與流離:邊緣群體的現況與歧視言論的呈現形式


  長久以來,男同志圈中「拒C、拒肥」的現象早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其中最可以作為體現的事件,則是在2014年,康熙來了節目中的街頭訪問所引發的爭議。在「男明星同志好感度大調查」[5]主題中,節目邀請十名類型顯著不同的男藝人,並由製作方到街頭訪問男同志,要求他們對十名男藝人依照自己喜好的程度排序。毫無疑問地,以出版健美書籍出名的藝人Hero祖雄以及模特兒利晴天等人奪下前三名。然而處在榜單第八以及第九名的男藝人,在街訪獲得的評價則恰恰體現了男同志圈中對身材外型以及性別氣質的分異。


  在節目中的評比中,第九名是以綜藝節目大學生了沒固定班底走紅的馬太,在三四個喜熊的受訪者肯定其作為熊的事實之後,緊接而來的則是「很多人自以為是熊,殊不知吃多了就會變成豬」,以及更露骨的「你看他身上刺青這麼多,身材又跟豬一樣,你不會覺得很像蓋了認證標章一樣嗎」等等言論。第八名則是模仿蘇打綠主唱青峰出道的黃豪平,他所面對的評論則是:「他就是個女同志啊,幹嘛出現在男生的排行榜裡面」、「姊,好好走學者這條路好嗎?」,以及用戲謔的口氣講出的「同性相斥」四個大字,不僅將「女同志」、「女性」等詞彙視為攻擊的標的,也進一步強化對「C/娘」的拒斥。


  雖然在綜藝節目上的表現很多時候是為了迎合節目效果所配合的演出,不過這些歧視性言論卻更鮮活地出現在交友軟體或者同志交友網站之中。進入男同志交友網站TT1069的交友區清一色可見打著「異男樣」做為號召的交友文,文中也不乏「C娘熊豬勿擾」的字樣,交友APP如熊族愛用的Growlr、Scruff,以及在台灣用戶量最多的Grindr、Jack’d的交友檔案上以及PTT甲板的自介文也不乏同類型的話語。


  諷刺的是,從康熙來了到交友軟體,所有的言論都被相同的理由所包裝——個人喜好。當這些言論被攤開檢視時,個人喜好總是被推上第一線作為有力的回覆。對於此一現象,張盈堃教授在訪問中表示這一說法其實可以說是偽善,懷抱此類意見的人當然會用比較委婉的理由去包裝前述看法。情僧則在訪問中表示人們不認為個人喜好等同於歧視,是由於大家認為歧視的對象本身沒有好壞之分,而由於既有的偏誤印象等等造成不平等的待遇。但在這些人眼中,話語中所指涉的對象往往就已經是在他們的道德準則上偏誤的個體,因此進行這樣的陳述時,他們並不認為這樣合於歧視的定義。熱線主任鄭智偉則提醒雖然大家都肯認不應該具有歧視,可是回歸到個人行程親密關係的選擇當下,其實很難去界定歧視這個說法的合理性。


我是誰?——排除機制的類比與成為男同志的艱難


  經歷三篇文章的討論,我們不禁要問,成為一個男同志竟然是如此艱難的事情嗎?服膺於各種主流價值[6]之下,我們不能具有陰柔氣質、我們不能肥胖、我們不能無套性愛、我們最好不要受過傷、我們更加不能是老邁的。然而,如此扁平而且單一的同志想像,難道真的就是我們嚮往的烏托邦世界嗎?從「C/娘」的案例之中,我們看到男同志社群為了擺脫疾病名,於是進一步排除具有陰柔氣質的男同志,再從「熊/豬」族群之中看到熊的族群也為了強化族群認同,用極其相似的手法革除身材與氣質異於族群內部規範的成員。誠然,我們不可能預測怎樣的體態以及外型會成為未來被主流價值喜好的特徵,也並非每個人都能在不同族群之間轉換得宜,更不是每個人都會在現有的氛圍之中對邊緣族群落井下石。然而我們必須注意,歧視其實常以幽微的方式出現。一個人的情慾與喜好當然不可能對所有不同條件的人都一視同仁,然而要如何以更柔軟的話語與態度對待並不屬於主流價值中被慾求的人們,或許更是亟待男同志族群努力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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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然而「C/娘」此一稱呼本身就可能隱含歧視意味,本專題文章提及此一詞彙處都只是為了指涉該族群或者尊重論文及訪問者原先所使用的詞彙。此外,「C」係源於「sissy」一詞之簡寫,與中文的「娘」雖意義高度重疊但並非完全相等,考量「C」在男同志文化中的意義以及其指涉行為的不完全重疊,本文中沿用林純德教授在其《「C/娘」的爭戰指涉、怪胎展演與反抗能動性:檢視「蔡康永C/娘事件」中的「性別平等教育女性主義」論述》一文中的使用方式,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該篇論文的第一個註腳。
[2] 文中所提的分類表起源已不可考,但仍有許多連結可供讀者參考,本文在此附上存於噗浪Plurk的版本。https://goo.gl/FNTQfB
[3]然而並非所有的熊族或者男同志都服膺此種分類手法,或者以文中的態度看待分類,在對熊學會創辦人之一的海賊的訪問中即有提到,他認為有時候這些分類僅僅是看待一個人的角度不同所導致的。
[4] 林純德,2009,《成為一隻「熊」:臺灣男同志「熊族」的認同型塑與性/性別/身體展演》,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76期。
[5] 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觀賞該節目內容,而關於該集主題的更多意見,可以參考賈培德,《從《康熙來了》看同性戀社群與同志「熊族」的自我歧視》。http://goo.gl/p6T94k。
[6]此處的主流價值不單只男同志文化中「拒C拒娘」的傳統,男性在父權體制與審美之下,陰柔與肥胖依舊是被拒斥的標的之一,至於感染者則由於歷史上同志圈的運動策略,而更有弱勢的標籤。


參考文獻
Tajfel, H. & Turner, J. C. (1986). The social identity theory of inter-group behavior. In S. Worchel & W. G. Austin (Eds.), Psychology of Intergroup Relations. Chicago: Nelson-Hall.


Nardi, Peter.(2000). Anything for a Sis, Mary’: An Introduction to Gay Masculinities. Peter Nard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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