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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2日 星期四

如何成為男同志?——從「熊/豬」之爭與「C/娘」


◎ 林亞駿、蔣明翰
  從前文粗淺勾勒出的男同志社群樣貌中,我們得以得知在不同的內團體間往往面臨不同的困境,而不同群體間也有著不一致的權力關係,甚至彼此爭奪話語權。是什麼樣的原因造就了一個群體內部的再分化?本文將聚焦於「C/娘」與「熊」兩族群,討論其被分化的原因以及現況,初探男同志社群內部繁複的樣態。
拒胖、拒C:當身體特徵與性別氣質作為分類線索


  人們是如何分化我群與他者?根據社會認同理論(Tajfel & Turner,1987)與自我分類理論(Turner,1987),「分類」是造成群際對立必然的條件之一。每個人都有一套對於「我是誰」的認知結構,其中包含個我認同和社會認同,這些認同形塑了對特定團體認同的認知,即不同的分類線索。


  「身份認同」往往是透過「差異」(difference)而被形塑而成。觀察「C/娘」與「熊」兩族群,這兩族群的差異性,往往較其他族群更為顯而易見:身體特徵與性別氣質。身體特徵與性別氣質較其他特性更難以隱藏,在社會互動的過程中,更容易被視為「他者」、「非我族類」,加之以此二群體的組成成員甚多,更賦予他們較高的能見度,造成男同志群體內部對其產生了更多的排他性論述。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以下簡稱熱線)社工主任鄭智偉對此現象表示了他的看法,「台灣社會急著標示他人是什麼,或不是什麼。」、「而同志運動雖然常談及認同。認同可以帶來社群與歸屬感,但集結也可能會引起對他者的排除。」說明了男同志族群儘管在社會上為相對弱勢,卻仍有「弱弱相殘」狀況發生。


「C/娘」:父權結構與疾病名化下的犧牲品


  Peter Nardi觀察到,1970年代美國男同志主流社群性別意象的轉向:從「娘娘腔特質」轉為「超陽剛特質」;異性戀主流社會把「娘娘腔特質」與「男同性戀」連結起來,為了反抗此一「汙名」,「陽剛/不C」的男同志便對此迷思做出反抗。(Peter Nardi,2000)然而,主流性別意象的轉向,同時也在族群內部形塑了排他性,形成了一種娘娘腔恐懼(sissyphobia)的氛圍。


  「C/娘」族群所面臨的排斥,同時也來自於長期父權結構下的影響:陽剛特質被強化,而陰柔特質被貶抑,甚至被和其他被認定為負面的特質做連結。鄭智偉表示,C/娘族群在同志運動中被拒斥的原因,即和主流社會強調陽剛特質及疾病名化的連結,有很大的關聯。在過去,C/娘的性別氣質在主流價值觀之下,經常被與虛弱、疾病做連結;男同志族群內部為了擺脫疾病名形象,透過追求陽剛特質破除此連結,卻同時貶抑了與之相反的陰柔特質,造成族群內部的分異與壓迫。


沒有胖同志,只有懶同志?:「熊/豬」族群的分化


  在男同志社群的身體形象中,身形健壯(muscular)者蔚為主流,再者身材較為精實者(fit)也為不少人所好;身材較豐腴的男同志,往往被排除在主流社群之外。然而透過網路社群等集會方式,加之以歐美與日本熊族文化的引介,這些身體形象較肉壯而不符合主流想像的人們開始形塑起自我族群認同:他們開始用「熊」來形容自己。


  1990年代,台灣各大BBS站上便開始有以熊族為主的討論版出現;2000年開始,熊族的自我認同更在男同志圈內形成了一種特有的「熊文化」。熊族除了身體形象外,更逐漸有相似的髮型、衣著品味、社交場所,在同志遊行等場域中也可看到熊族集結的身影。熊族隨著時間推進,建立起強大的族群認同與凝聚力,甚至逐漸翻轉了過往的名,搖身一變成為男同志社群中,具有優勢的另外一股力量。


  然而,隨著熊族的日益蓬勃,「定義熊族」便成為當務之要。根據一篇在前幾年流傳盛廣的男同志種族分類表[2]中就提到熊族必須「臉方或有鬍渣,喜歡穿緊身T恤下半身穿短褲,有點壯碩且平頭或天靈蓋頭髮有點長,通常會在健身房或GAY吧看到,熱愛健身也愛『健身的人』」而原先體型豐腴者,則被描述成「愛吃不打扮,胖胖的很墮落,幾乎已經宅化了的宅化豬族」,甚至還得加註「有很多人把熊族當成是豬族,這可是天大的誤會」。至此,原先身材豐盈的男同志已經被剔除,足見內部族群分化已經根深蒂固。而熊族也藉由固化這些教條式的定義,進一步形塑熊的樣態,以及熊圈的組成[3]


  另外,在林純德教授的論文[4]中也提到在熊圈中存在「性感階序」的位階,而在此族群中,身材越健美、氣質越陽剛者則越接近該序列的頂點。此序列藉由「性」(性角色、性能力、性向)、「性別」(陽剛、陽光、粗獷)以及「身體」(身材、五官、鬍髭體毛)向上建構,而在階層最頂端則是在上述三個面向上都具有較為「可慾求的」特質之「優熊」,並不意外地享有較高的權勢與待遇;而位於金字塔底端的「豬」與「C熊」等族群則不免遭到排擠。上述說法揭露族群分異的形成機制,也同時佐證「熊/豬」更進一步在交友經驗上的差別待遇。然而對於此一說法,本次接受我們訪問的張盈堃教授則表示個人喜好的類型並不一定依照此階層排序,具有不同身材特質的人也依舊會有喜好該特徵的群組出現,並不只是如此單一的序列。


分裂與流離:邊緣群體的現況與歧視言論的呈現形式


  長久以來,男同志圈中「拒C、拒肥」的現象早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其中最可以作為體現的事件,則是在2014年,康熙來了節目中的街頭訪問所引發的爭議。在「男明星同志好感度大調查」[5]主題中,節目邀請十名類型顯著不同的男藝人,並由製作方到街頭訪問男同志,要求他們對十名男藝人依照自己喜好的程度排序。毫無疑問地,以出版健美書籍出名的藝人Hero祖雄以及模特兒利晴天等人奪下前三名。然而處在榜單第八以及第九名的男藝人,在街訪獲得的評價則恰恰體現了男同志圈中對身材外型以及性別氣質的分異。


  在節目中的評比中,第九名是以綜藝節目大學生了沒固定班底走紅的馬太,在三四個喜熊的受訪者肯定其作為熊的事實之後,緊接而來的則是「很多人自以為是熊,殊不知吃多了就會變成豬」,以及更露骨的「你看他身上刺青這麼多,身材又跟豬一樣,你不會覺得很像蓋了認證標章一樣嗎」等等言論。第八名則是模仿蘇打綠主唱青峰出道的黃豪平,他所面對的評論則是:「他就是個女同志啊,幹嘛出現在男生的排行榜裡面」、「姊,好好走學者這條路好嗎?」,以及用戲謔的口氣講出的「同性相斥」四個大字,不僅將「女同志」、「女性」等詞彙視為攻擊的標的,也進一步強化對「C/娘」的拒斥。


  雖然在綜藝節目上的表現很多時候是為了迎合節目效果所配合的演出,不過這些歧視性言論卻更鮮活地出現在交友軟體或者同志交友網站之中。進入男同志交友網站TT1069的交友區清一色可見打著「異男樣」做為號召的交友文,文中也不乏「C娘熊豬勿擾」的字樣,交友APP如熊族愛用的Growlr、Scruff,以及在台灣用戶量最多的Grindr、Jack’d的交友檔案上以及PTT甲板的自介文也不乏同類型的話語。


  諷刺的是,從康熙來了到交友軟體,所有的言論都被相同的理由所包裝——個人喜好。當這些言論被攤開檢視時,個人喜好總是被推上第一線作為有力的回覆。對於此一現象,張盈堃教授在訪問中表示這一說法其實可以說是偽善,懷抱此類意見的人當然會用比較委婉的理由去包裝前述看法。情僧則在訪問中表示人們不認為個人喜好等同於歧視,是由於大家認為歧視的對象本身沒有好壞之分,而由於既有的偏誤印象等等造成不平等的待遇。但在這些人眼中,話語中所指涉的對象往往就已經是在他們的道德準則上偏誤的個體,因此進行這樣的陳述時,他們並不認為這樣合於歧視的定義。熱線主任鄭智偉則提醒雖然大家都肯認不應該具有歧視,可是回歸到個人行程親密關係的選擇當下,其實很難去界定歧視這個說法的合理性。


我是誰?——排除機制的類比與成為男同志的艱難


  經歷三篇文章的討論,我們不禁要問,成為一個男同志竟然是如此艱難的事情嗎?服膺於各種主流價值[6]之下,我們不能具有陰柔氣質、我們不能肥胖、我們不能無套性愛、我們最好不要受過傷、我們更加不能是老邁的。然而,如此扁平而且單一的同志想像,難道真的就是我們嚮往的烏托邦世界嗎?從「C/娘」的案例之中,我們看到男同志社群為了擺脫疾病名,於是進一步排除具有陰柔氣質的男同志,再從「熊/豬」族群之中看到熊的族群也為了強化族群認同,用極其相似的手法革除身材與氣質異於族群內部規範的成員。誠然,我們不可能預測怎樣的體態以及外型會成為未來被主流價值喜好的特徵,也並非每個人都能在不同族群之間轉換得宜,更不是每個人都會在現有的氛圍之中對邊緣族群落井下石。然而我們必須注意,歧視其實常以幽微的方式出現。一個人的情慾與喜好當然不可能對所有不同條件的人都一視同仁,然而要如何以更柔軟的話語與態度對待並不屬於主流價值中被慾求的人們,或許更是亟待男同志族群努力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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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然而「C/娘」此一稱呼本身就可能隱含歧視意味,本專題文章提及此一詞彙處都只是為了指涉該族群或者尊重論文及訪問者原先所使用的詞彙。此外,「C」係源於「sissy」一詞之簡寫,與中文的「娘」雖意義高度重疊但並非完全相等,考量「C」在男同志文化中的意義以及其指涉行為的不完全重疊,本文中沿用林純德教授在其《「C/娘」的爭戰指涉、怪胎展演與反抗能動性:檢視「蔡康永C/娘事件」中的「性別平等教育女性主義」論述》一文中的使用方式,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該篇論文的第一個註腳。
[2] 文中所提的分類表起源已不可考,但仍有許多連結可供讀者參考,本文在此附上存於噗浪Plurk的版本。https://goo.gl/FNTQfB
[3]然而並非所有的熊族或者男同志都服膺此種分類手法,或者以文中的態度看待分類,在對熊學會創辦人之一的海賊的訪問中即有提到,他認為有時候這些分類僅僅是看待一個人的角度不同所導致的。
[4] 林純德,2009,《成為一隻「熊」:臺灣男同志「熊族」的認同型塑與性/性別/身體展演》,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76期。
[5] 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觀賞該節目內容,而關於該集主題的更多意見,可以參考賈培德,《從《康熙來了》看同性戀社群與同志「熊族」的自我歧視》。http://goo.gl/p6T94k。
[6]此處的主流價值不單只男同志文化中「拒C拒娘」的傳統,男性在父權體制與審美之下,陰柔與肥胖依舊是被拒斥的標的之一,至於感染者則由於歷史上同志圈的運動策略,而更有弱勢的標籤。


參考文獻
Tajfel, H. & Turner, J. C. (1986). The social identity theory of inter-group behavior. In S. Worchel & W. G. Austin (Eds.), Psychology of Intergroup Relations. Chicago: Nelson-Hall.


Nardi, Peter.(2000). Anything for a Sis, Mary’: An Introduction to Gay Masculinities. Peter Nardi(Ed.),
Gay Masculinities, 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1-11.

主流之外——非主流男同志的實況與困境



◎蔣聖謙

主流意義下的非主流:
  作家盛浩偉在訪問中提到:在社會上,對於男同志的基本想像,多半是陽光、健美的形象為主,無論是社交場合、抑或是網路交友平台,在各式的交友信息、互動乃至媒體形塑出來的印象,都不脫以健康、正向的樣子為主的價值。
  這樣的脈絡從何而來?對此,我們訪問台灣同志諮詢熱線主任鄭智偉,他認為,這樣子主流文化的形成,在於社會對於健康身材的要求、去愛滋汙名,以及外來文化這三項因素而形塑而成。現代社會,習慣以一個健美精壯的身體來做為健康的表徵,在社會建構了「瘦子可能是病人」的訊息,加之以主流媒體常將Gay與AIDS連結的狀況之下,為了打破這樣的污名,以及維持健康陽光的形象以作為認同政治的運動路線,男同志轉而朝向以陽光與健美的形象呈現在社會大眾面前。除此之外,外來文化也深深影響著主流價值,在網路日漸普及的背景下,從日本與美國引進的情色文化,也間接型塑了主流男同志形象的樣貌。
  在此同時,不同於主流想像的特殊體態、性別氣息的人們,成了再一次被分流的族群。
  張盈堃教授認為在男同志圈中主要存在「拒C、拒肥」的傳統。拒C,是崇尚陽剛環境的主流社會,對於性別氣質上較為陰柔特質的對象的分野;拒肥,則呈現出主流價值對於與健康體態不符者的排除。同樣的,同志諮詢熱線在訪談中表示:「台灣社會本身對於身體形象有很多偏見。」文化大學的林純德教授在其論文[1]裡提到,相當高比例的交友啟事曾出現「拒C」、「拒熊/胖」的歧視性字眼,甚至還有網友載明:「C的跟胖熊千萬別來煩我,因為我不想被你們的蓮花指戳到,也不想被你們的肥油噴到」。
  除了「拒C、拒肥」是主要現象,身體的分野,也隨著時代變遷與科技日新月異之下,有更細緻的類別,如時下相當具有知名度的交友軟體9 MONSTER,亦呈現出多樣貌的身體形象區分,該APP的特色即是用九種不同的動物形象藉以劃分人群的身體形象,分作熊、猴、豬、狼、貓不等生物,從身體的肌肉大小、毛量、特質做區分,這更細緻地區分出主流與非主流的差異,而被一時劃定為非主流的族群,也並非永遠被排除在社群之外,熊族即是一個特殊的例子。
  不僅是身體以及氣質上的差異,環境、成長背景、特殊身分等等,都可能是被標籤化的標的。舉凡熊猴、C娘,到老年同志、用藥者、殘酷兒,被主流排除的同志族群其實相當廣泛,不同的族群,所面對的社會狀況都不太一樣,有著不同的挑戰,以下分述各族群所遭遇的狀況與困境:
熊族——擺脫非主流的身分認同
  在健美、標準肌肉身材的環境下,熊族,曾因身材較為豐腴,乃至多毛胖壯,而被排除出的族群,搖身一變成為被許多人慾求的對象。本來圈中對熊族的印象是同樣與C娘族群備受鄙夷,然而,約從2000年開始,卻開始有人會用「熊」形容自己,越來越多人認同自己是「一隻熊」,從而凝聚出自己的向心力,當熊文化出現後,原本主流下的言語習慣和文化開始轉變,熊跟熊彼此連結,試圖開拓自己的文化(理髮、衣服品牌、社交模式),網路出現熊族社群,也有熊族團體報名參與同志大遊行。
  在這樣的氛圍下,熊族也參與不少活動,試圖透過出遊及參與議題,凝聚團體的向心力,例如熊學會曾在近年同志遊行大跳「斷開鎖鏈舞」,呈現出相當陽光熱情的形象。除了熊學會,也有諸如XL家族等不同團體,可見熊族文化的逐漸成形。
C娘——社會結構下的性別不平等
  C娘族群的成形,在於社會對待陰柔特質的貶低。此群體之所以被貶斥,是出自整體社會陽剛文化的成形以及陰柔形象與虛弱、病態等印象的連結。與此同時,同志團體對陽剛文化的崇尚,使得整個被陽剛的語言系統建構出來的社會,以更強的力道貶斥具陰柔氣質的個體,而形塑出相當強大的性別不平等現象。
  許多男同志往往在成長中被罵娘,躲在櫃子裡的GAY需要偽裝,而最好的偽裝就是假裝陽剛,卻也同時壓抑本身的陰柔特質。無論男女彎直,每個人身上都會有陰柔特質,但在整體社會氛圍下,個體會傾向壓抑自我陰柔性質。這樣的情形在男同志的環境更為明顯,男同志需要隱藏自己的陰柔氣質,甚至在看到他者陰柔時會投射過去的負面經驗,試圖表現出社會期待的樣貌與形象。
老年同志——人生歷程的高壓汙名
  每個老年同志的處境會因自己的認同、情感狀態、資源而有所不同。過去同性戀常受到現今社維法的前身「違警罰法」,以「妨害善良風俗」為由遭到取締[2],同時也不容易受到社會環境諒解,老年同志在成長過程中,容易被「刑罰」、鄰里的壓力、社會輿論等等造成傷害。
  走過戒嚴,一路以來,老年同志在高壓環境下,生命被傷害而扭曲,不免得會形成太早出生的感嘆,而也因為邁入老年,身體資本減損,使得在社會的社交或互動上相較困難,流離在一道道由於生命歷程所形成的傷口間,也再喚不回當時的青春。
感染者——社會對愛滋的敵視
  相較國外對HIV+的態度較為釋懷,可以較為大方承認。在台灣對於感染者的態度則相對敵視。正如在廣告或是街頭上會看到「不要成為愛滋病的受害者」的標語,HIV+被視為加害者、壞人。這樣的情境下影響感染者的認同表達。認同與拒斥也與這樣的政策與環境有關。
  露德協會於訪問中提到:在國外,1987年在美國爆發的愛滋運動[3],源自於國外疫情爆發,缺乏藥物,而當時社會卻認為愛滋是專屬同性戀的疾病。無論社會或是政府,全面性地不作為。感染者因而起身抗爭,試圖破除歧視的影響性。在那個時空背景下,社群間可以感受到「朋友或家人消失的恐懼」,HIV被視為整個社群的事情,社會環境在感染者的抗爭下逐漸開放,大眾願意進行溝通與討論,愛滋被從而被政治化、公眾化,讓人們知道,愛滋確實在我們的身邊,不分階級地影響社會中一部份群體的生活,這個現象也影響了整體西方社會的觀點。
    而在台灣,因為政府掌握藥物和健保資源的權力,在政策面上也呈現出感染者與被感染者之間的二元區分,例如在吉安火車站前大大的標語「你要小心你自己不要成為愛滋的受害者」正是該現象最好的佐證,進一步使受害者與加害者的形象截然斷裂。同志諮詢熱線的志工主任鄭智偉,更進一步強調台灣法律的制定也是一大因素。根據《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傳染防治及感染者權益保障條例》第21條,感染者身份,貼附上犯罪的標籤後,或將加深與非感染者群體之間的歧見。同時,媒體友善與否的影響也相當大,當行為附加上感染者的標籤,就如同放大鏡,強化對既定族群的刻板印象,會接觸平衡報導並轉以正面態度看待感染者的人就成為少數。即便在今日,對於感染者的污名在各界努力下正逐漸消除,但在同志社群之中,卻仍是被排除在外的非主流。
殘酷兒——互動過程的困境

      同志運動中的殘酷兒有著諸多面向,其共同面臨的困境是因為生理上的侷限,會較為抗拒交友或出門,同時,也因為找不到能夠配合不同類別障礙的軟硬體設備,進而造成情感或慾望上的限制。無疑地,障別不同當然也使面臨的現象有所不同。

       舉例而言,聽障同志因為聽力的侷限,在社交場域上較難與人互動,但手機普及後,此現象已有改善,因此聽障同志在互動上雖有困難但不至於非常嚴重。又如,肢障同志面臨的困境,小至個人,大至國家結構,都面臨很嚴重的問題。舉凡無障礙空間的缺乏、難以處理的情慾問題(空間、照顧者、交通帶來的限制,或者無法自慰的生理限制)以及加諸在障礙者身上,重重的出櫃難關(經濟難以獨立、外籍看護宗教排斥等)而運動上也同時面臨此問題,如同運時的身障專區、舞台的無障礙通道、同志店家溝通無障礙空間等等。
  無論是人際面上、情慾面上,殘酷兒因為環境、社會上的不友善,相當程度的面臨了不同的挑戰,仍有待更多層面的檢討社會環境與制度。

結語——呈現更多元的同志族群樣貌

  在主流之外,具有多元面貌的非主流族群依循不同的脈絡而形成,無論是在生命歷程中試圖尋找群體文化價值的人們,抑或是仍有待社會結構的解構、以及生活上實際碰到諸種困境的族群。事實上,同志族群從來就不僅只有單一而扁平的面貌,當然也絕非本文所舉的例子所能完全涵蓋,爬梳不同族群的實況與困境,我們能夠試著看見這些族群背後的故事,進而思索不同問題的根源與可能改變的方向,當我們不再只是將非主流者排除視線所及範圍之外時,也正是我們發現自己終於身處於一個更能包容異質性的多元社會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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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純德,2009,《成為一隻「熊」:臺灣男同志「熊族」的認同型塑與性/性別/身體展演》,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76期。
[2] 2011秋鬥性團發言稿。http://goo.gl/Lnrbtz。
[3] 2014年國際酷兒影展曾播放紀錄片「瘟疫求生指南」讀者可在此篇文章中透過該紀錄片的觀點以及作者的申論了解美國愛滋運動始末。https://goo.gl/9vlFl1。

詠絮之亂——從十二伶事件看主流與多元意識

◎ 朱家慧、林旻潔

前言
 
  2016年1月底,以台大杜鵑花節名義舉辦的詠絮12伶活動,引發一連串物化女性及主流審美霸權之爭議,從而衍生出用力12零活動,本篇希望自多元面向探討活動爭議,並透過採訪相關研究學者及用力之參與者,更深入解析兩起事件及其背後的引申之意涵——主流社會所謂的「知、德、美」。


詠絮12伶的發展及爭議

  2016年1月27日,臉書上出現了以宣傳一年一度的台大杜鵑花節為號召的「詠絮12伶——台大杜鵑花節大使」粉絲專頁,該活動疑似由研究生協會協同高校誌,以推派台大校園內12位女性學生作為杜鵑花節大使的形式,表現台大「知性、才德、親民」的良好形象。但此活動剛推出不久旋即招致「物化女性」、「性別歧視」及「主流審美霸權」等排山倒海的批評聲浪。兩天後,詠絮12伶關閉專頁並發出道歉聲明,同時停止其活動[1]


  為進一步探討整起事件所引發的諸多爭議,我們訪問現任教於台大外文系的張小虹教授。她觀察到三十年來台灣對於台大水果妹選拔、五姬、十三妹、選美比賽等層出不窮的類似事件,仍停留在傳統論述所抨擊的「美貌神話」及「物化女性」之中。然而,越趨注重外在的文化逐漸形成當代社會的共識及生活方式,讓表象政治不再只侷限於女性,而是超越性別、性取向、年齡等無遠弗屆地擴展,增長出自我培力的主體性及個人價值選擇的空間[2]


  這個表象的時代使傳統論述無法與時俱進,進而導致其無法處理現今社會情形,且在當代消費風氣盛行下,美被視為一種利潤的創造,我們認知到美必須具有多元性才能合乎大眾的需求。不過,此次事件中可以發現,試圖以詠絮為名的活動包裝下,其典故後所隱含的是一種才女的形象,且視覺呈現上依然跳脫不出「政治上的權力慾望分配」,反映出當代資本主義下所謂美的多元生產,其實仍是「具規範性的多元」。在此情形下,張小虹教授認為切入面向需著重於多元之中哪些多元是強化了政治的權力慾望分配?而哪些多元能夠挑戰政治權力慾望分配?


用力12零的「嘲諷」,以諷刺開展多元意識

2016年1月29日,用力12零——另一以杜鵑花節大使為名義且亦具相當爭議性的專頁相應創立,該專頁由潤滑液男孩建立,將表現台大「知『性』、採得、親民」的良好形象作為主軸,相繼貼出了11位代表。


在詠絮12伶引發的爭議中,用力12零用類似的方式,開展出全然不同的觀點。在性別意識漸受重視的當代,多元性別被視為進步的表徵,詠絮因此在改革的浪潮中載浮載沉,而以同志為題的用力則初顯崢嶸。用力並非激進地推翻所謂主流審美及性別成見,但如用力的參加者——盛浩偉先生於訪問中明言,其出發點為「諷刺」。用「零」諷刺「伶」,用「知『性』」諷刺「知性」,用「採得」諷刺「才德」,「用力」最大的目的即是嘲諷「詠絮」所代表的主流社會刻板印象,以男性的身分對女性的形象做最大的對比。


「名零」本身即是對社會表象政治體制下的抗爭,他們所體現的是一種充滿敢曝(camp)美學的強烈意識,其對「性」及男同志族群中非主流美感對象的描述,使我們「重新思考美學上對好與壞核心的評斷」[3]


張小虹教授在訪問中表示,她認為用力是對主流的價值美感、表象政治提出挑戰,若「詠絮」強化了政治的權力慾望分配,則「用力」傳達的多元即是挑戰了政治權力慾望分配。此觀點直白地點出「用力」的特殊性,它使人們在全然顛覆社會框架下的違和感中,思索諷刺意義下蘊釀的可能性。


單一的多元觀點:對「用力」的不同意見

然而,正因「用力」的特殊,使其在多元性別意識下保留曖昧的空間,有人質疑,當「12名零」做為代表,是否只是「政治正確版之詠絮」,或為「男同志文化下的另一霸權」[4],甚或言「用力」和「詠絮」僅有「取悅對象之差異」。吳馨恩更在女人迷上撰文以另一角度審視此一專頁,懷疑當「用力」強調知「性」,有無加深社會對同志族群的刻板印象,或可能壓迫無性戀、半性戀等對「性」持相對觀點的同性戀者[5]


盛浩偉在接受訪問時即提到,在檢視批評的同時,或許須先了解,「用力」的代表並非符合男同志中主流審美的性別氣質。在這樣的語境下,即可知,「用力」的活動重點在於反諷,且於實際操作下並無產生複製主流審美之現象,而僅是在凸顯一種對「詠絮」的惡搞心態。但以宏觀論,它確實在性別意識下仍不足支撐成為反抗主流的砥柱,而只是在性別多元前提下,進行針對性的展演,拓展人們對不同視野的想像。


結語:打破僵局 開啟新的想像

  綜觀整起事件,從詠絮12伶的始末乃至以嘲諷姿態出現的用力12零,都體現出性別意識已逐漸在當代社會中扎根,張小虹教授更就她的觀察出發,表示此一事件最重要的是拓展了我們對於多元的想像邊界,而不再侷限於具規範性的多元選擇。我們期待能聽見不同立場的對話,藉由不斷地翻轉與再造,建構社會上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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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批踢踢NTU版,作者andy199113,標題:Re:[校園]有沒有詠絮12伶-台大杜鵑花節大使的八卦?https://goo.gl/Ms7GWE。
[3] Songtag, S. (1999). Notes on 'Camp'. In Cleto, F. (Ed.), Camp: Queer Aesthetics And The Performing Subject(pp.53-65).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4] 出自用力12零的粉絲專頁: https://goo.gl/5ZJtm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