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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6日 星期二

校園意語:「看不見」的美麗與哀愁

    ◎林羿萱

  你可曾在台大遇見把著導盲杖杖徐行於校園中的同學呢?王培根也是其中一位,目前是台大社工系大二學生。今日的社會常常要我們包容、理解,然而我們現在的教育與社會討論中,針對身障議題的深入討論是幾乎缺乏的。究竟校園身障同學的生命故事為何?他們在校園生活中,對於學習環境又有甚麼感覺或想法呢?讓我們來聽培根分享。

問:可不可以跟我們聊聊你的故事?
答:宜蘭出生,一歲回到爸爸的故鄉基隆,爸爸有先天高度近視,家族也有這個病史,有一些成年以後會失明,有些停留在近視,我媽媽是白化症。出生後1-2歲被診斷出高度近視,視網膜發育不完全,兩歲半開始戴眼鏡,小三發生視網膜剝離,小三到小五兩年內動了大小十幾次手術,視網膜功能一直衰退,小六只剩下光覺跟一些很微弱的視覺,只有大件的東西看得到,一直退到國中,到現在大二只有強烈的光的對比才感覺得到,大約像室外室內的差別。    我們家對我的情形不驚訝,但是沒想到那麼小就開始這樣,我爸是三四十歲才開始。我當下不會太驚恐,也有很多接觸視障者的機會,但那個時候靠近青春期,比較容易跟同儕之間比較,容易造成比較多的誤解、過不去的點,反而是這樣的情形造成我比較多的壓力。

問:為什麼想念社工系?
答:國中預見的幾位特教老師,是蠻支持我、給我蠻多資源的老師,其中一位特教老師也是視障別的,我就覺得,視障者擔任特教領域相關工作好像比較能照顧到身障學生的需求,所以我想說以後可以朝他的模式發展,所以我國中到高中前期是比較朝特教方面方展。接觸越多、越靠近高三的時候覺得,照這個邏輯,心理諮商也不錯,因為有一個母校松山高中學姊也是視障生,也有心理師證照,所以學測我填了三、四的心理系所,最後有上師大教育心理輔導學系,同時,也因為身障生有身障特考,那個部分有固定名額,例如說視障生在台大只有12個名額,台大的名額在社工系,當時有參加然後就照著台大、政大、師大排序,最後特考上台大,考量一些交通方便性等因素,選擇這條路。

問:目前在台大針對無障礙環境這部分,跟你過去的就學經驗有甚麼差別呢?
答:小時候自己也比較沒有無障礙空間概念,比較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以前的小學沒收過視障生,從看得到走到看不到這條路上,多數老師也不知道如何應對,有時候也會發生一些讓我不舒服的事,像有些老師會覺得我可能比較沒有升學的優勢,會說:「你以後是不是要做按摩啊?」,顯露出很擔憂我未來的樣子,會覺得我可能沒什麼希望,同學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瞎子」或開玩笑,可能只是好玩,但是會讓我不舒服;環境和設備不友善的部分都要等到摔倒才會發現,像我們以前國中在山坡上,樓梯、斜坡很多,有一段斜坡兩邊是沒蓋子的水溝,摔過一次之後才發現,學校也才會做一些補足。  國中到高中之間轉變較大,我到台北念松山高中,屬於比較新的校舍,看起來感覺有在注意無障礙設施、電梯,松山也收了很多身障生,有肢障、多重障礙等等,所以也需要很多輪椅、代步車之類的,我會覺得好像是城鄉差距的感覺,從基隆到台北,會覺得這裡的老師比較有經驗,是前會先溝通要怎麼樣進行教學,也會花比較多時間。  台大的問題是校園太大交通可能比較麻煩,然後很多校舍是舊校舍或古蹟,所以無障礙建設會遇到很多障礙,古蹟有維護法規,無障礙空間也有維護法規,所以比較難修改,像我們社科院比較新的系館,就比較容易被揪出來改善,比較舊的像文學院、戲劇系館、校史館等。

問:學校在軟硬體部分,有哪些是比較友善或不太友善的?
答:大學後發現教室要容納很多人,在教室裡穿梭比較容易碰撞,但如果把人家東西弄倒會比較麻煩,也沒有那裡特別友善;可以一提的是普通102103教室中等大小,四個位置左右就能走到,不像博雅就八個位置連載一起,坐邊邊裡面有人要進出就很麻煩,普通有幾間就四個四個分隔的很方便,而且插座好找,我們需要用電腦上課。  一些當在放一些影片時會注意我有沒有辦法理解,會在我旁邊提醒或是講解內容。幾乎所有老師都滿好溝通的,確定會選課之後,大部分老師也很願意每周的投影片或需要的資料都提供給我,讓我在自己的電腦上面閱讀。  考試的部分,老師也願意提供電子檔然後讓我在我的電腦上作答,再傳答案給教授。當初有比較大阻力是在上普通心理學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因為考卷版權的問題,還是他比較沒有接觸過視障者的經驗,他很堅持使用報讀的方式,讓助教念題目給我並由我口述回答,並讓助教直接代筆寫答案。這樣我會比較不習慣,因為從高中開始就比較少遇到這個問題,大多都是用電子檔作答。那次還好只有選擇題和問答題,那假如是申論題的話可能就會無法適應,用說的方式很難修正答案且很難記得之前寫了什麼。

問:想再更近一步問你在台大生活的感受?在台大上課時有沒有什麼其他不方便的地方?主要就是想要問無障礙空間的建置有那些問題、如何改善等等。
答:我先講我的經驗,以修課來說,會因為空間的限制所以有些侷限,我之前對於人類哲學系的一些課有興趣,可是一看發現在水源校區,醫學院那邊有校車可以接送往返總區,可是水源校區就不知道如何過去,發現真的很麻煩,而且我們系上又比較少人會去那裏修課,沒有辦法幫忙我。學校在這方面其實是有管道可以申請小幫手的,跟資源教室申請一些人力,但有時會覺得程序很繁瑣,另一方面又覺得申請來的人力會被綁著,一堂課可能三個小時,時間上又要跟他配合,感覺雙方都會很麻煩。  另外,有些教室需要經過很窄的通道,像博雅103教室外面的那個斜坡,斜坡一下來會到103的另一個後門,開的時候會擋到斜坡道,需要費力轉進去,後面又是一排桌椅,據說那個斜坡道的寬度也不夠,可能發生輪椅會卡住等問題。之前在總圖還有聽到書架間距比較窄的問題,拿書找書、動線安排等都會有問題,假如要下去地下室一樓,要先走到很後面搭電梯再繞到最前面、進到學習開放空間等地方,動線並非完善。 
問:圖書館有設置針對輪椅的學生拿書的安排嗎?我自己很少看到用輪椅的學生進到圖書館。通常是不是都叫人家借?
答:恩,通常會請別人幫忙。可是可能會有一種狀況,就是有些平常想看書但沒有明確目的,一般人可以在書架間走一走覺得不錯就拿起來看看,可是像身障學生就沒有這樣的機會,而且也可能會有學生希望可以在圖書館這樣的空間閱讀、學習等,身障學生也相對被剝奪這樣的權利。

問:台大的導盲磚是否做得不徹底?
答:第一是設置太過零碎,第二是使用率真的很低。因為像我們自己走會用其他的標的物,牆壁、人行道等作為判斷點,本來就很少使用導盲磚。國外有許多例子也開始嘗試不同的方式,在路線的邊緣做一些零點幾公分的落差、突起,因為在走的時候只要用手杖打到就可以走直了,不一定要鋪到整個導盲磚。說些題外話,有些導盲磚根本一無是處,以前滿有名的是在大安森林公園,做了一個圓形繞一圈的導盲磚,根本沒有無障礙的意義,只是為了搭配旁邊的景觀。而太過破碎的問題則是有些地方一小段有、突然不見之後又跑出來,或者導引到死路、牆壁等等,完全不堪使用。

問:學校或學生部門、團體有哪些部門是有在處理校園無障礙環境與空間的議題的呢?
答:通常,如果是以空間或環境來說,一個是總務處,一個是校規小組,總務處應該是要掌管這些的業務;如果是學生的話,我知道有幾個學長他們在弄,一些提倡身障權益的團體。  然後我們資源教室那邊本身會有一個學生組織是「蟾蜍社」,原名應該是「身障學生權利促進」之類的名稱,他是由資源教室裡面的學生去主持的。可是他比較多的會是重視校內身障生的一些支持,所以他會辦滿多的自強活動、或是一些支持型的團體活動,目的是幫助新生比較好適應,讓舊生之間得到一些情感上的支持。比較少去做去倡議或是一些權利面的推動,就還是需要一些其他團體或老師的帶領才會出來。

問:你經過社工系的學習,對於身心障礙者的處境,或者是遇到的難題,有沒有跟以前有不一樣的想法?
答:以往的障礙經驗會讓我覺得,「障礙就是你自己發生」,你頂多就是追溯到你個人的家庭。但是進入大學、進入社工系以後,會發現它是一個...社會性、公共性的命題。因為你身體上的障礙只是一個源頭,但是這個源頭可能會被拉大,拉大的主因可能是來自於社會建構了一些觀點,或是一些偏見、歧視,或者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可能有一些人本身就帶有一些誤會,或是他對於身障群體的不了解,所以他沒有辦法、一時沒有辦法去接受你,因此造成很多衝突或者是誤會。 

問:你認為學校、學生還有身障者,三方的理想互動關係為何?
答:我會希望在這個學校裡面,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你不用去區分「學生」與「身障者」,就像我們有時候會去挑戰一些醫療體系,比如說一個身障者去就醫,醫生到底看到的是一個「身障者」還是一個「病人」?還是醫生看到的是一個「人」到他面前。就是,有點像前面講的「普同」,如果我們今天做的夠好的話,說不定這個身障的學生,可以跟一般人一樣,不會感受到什麼障礙,他想要有什麼樣的教育資源,他就可以得到;他想要滿足什麼樣的教育需求,他可以滿足到。不會因為自己身體的限制,或是校園空間的不友善,而造成障礙。因為我也相信,不是只有學生會面臨到身障的狀況,像是一些教職員工,他可能因為年老的關係,造成一些障礙經驗過。所以我覺得,這其實滿常態啦,障礙其實對每個人來說都算滿常態的,因為你可能換個角度想,你今天,左撇子的人,你在某個空間裡面,你也會覺得你是有障礙的,你在沒有左扶手的桌子時候會覺得是有障礙的。我覺得最重要就是,尊重彼此的多元跟異質性,然後如果在公平的條件下,給予彼此應有的發展空間。


2010年1月12日 星期二

倚百竅為聲——當代藝術展覽在洞洞館

◎陳立安(哲學二)

  民國五十二年,農業陳列館建成。接著,人類系、哲學系館相繼完成。它們仨作為校門口的三合院地標,竟也以灰泥牆、綠筒瓦,和門方的白千層樹一起潤澤了台大這麼多歲月。

  當時,在一連串的現代運動衝擊之下,建築師們在尋求台灣的自我特色之中努力,一批留美歸來的前衛建築師們更積極鎔鑄中國精神於當代流行思潮,向傳統取形、取意更取其精神。由建築師張肇康建成的農業陳列館就是這風潮下的一棟代表作。它是最初的「洞洞館」:取意自高昇的底座台基、內縮的中段屋身,以及最具代表性的由燦爛琉璃筒瓦構成的花式帷幕,靈感莫不是自中國傳統建築而來。相較之下,哲學與人類系館雖然在建築史上沒有與農陳館同等的紀念價值而將因此拆除,但是它們與承載著的那些與師生一同的時空回憶,卻賦其與人們更深的羈絆。除此之外,人類系館的民族學與考古學標本陳列室保存了考古發現與各地原住民的文物器具,儼然是一文化資產的保存重地。

  事實上,大家熟悉的洞洞三館中,兩棟系館雖然並不是傑作的一部份。雖然誤打誤撞地同樣構成了一幅中國庭園景觀,但是人類系館與哲學系館其實只是仿造作。其中的哲學系館尤其並不是一棟美麗而規劃完善的建築。它的興建並沒有完備地和校園整體規劃的機能配合。並且設計上的缺失,使得整棟建築排水不良、逃生設備缺乏,管線大剌剌地交錯在外牆上。一拉起厚重的窗簾,隔絕的牆讓原先已採光不佳的建築空間即刻安靜、陰沈下來。晚上待在系館內,老舊的木門與自牆上洞洞灌入的風更增添一股孤離氣氛。但是為什麼即便如此,還是會有一群人對這裡情有獨鍾,選擇在這裡展示他們的藝術作品呢?

  這個學期,藝術設計學程所開設的《當代藝術研究》課程,就有兩組學生在這裡開設了他們的藝術展覽。他們在這棟臺大內難得的閒置空間中,策展、創作與論述,由學生自行策劃、創作作品。他們希望以專業展覽而非學生展的樣貌呈現,要引起大家對展覽主題議題的討論,也要把在這裡欣賞作品的愉快經驗作為洞洞館告別展的最後留念。

   位於三樓的「Doppelanger身分、分身」,是以探討重重加諸於人身上的「身份」帶來的影響為主題的新聲多媒才裝置創作展。其中,有創作者以面具表達「由自我延伸」的概念;也有創作充分利用場域,在同一個房間內用布景道具把觀眾帶入六個故事的境地;也有作品探討在撥除層層角色後,自己想要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或者在平行世界之中另外無數種的想像會有什麼樣的可能……。

  位於二樓的「洞視」展覽,則是以洞洞館獨有的氛圍場域作為發想的原點,以各種衍伸的想像與懷念堆疊所做成的作品。

  一進入展場即映入眼簾的「窺」,是哲學三黃士誠創造出來的小空間。揭開黑色帷幕,電話亭一般大小的空間裏被木板隔成四個小隔間,而每個隔間裝有數個燈的開關,分別操控包括自己在內的四塊空間的照明。他的作品靈感取自沙特對人際互動的認知:人在窺看他人時獲得主體性,在被觀看時則淪為物體。所以他賦予每個隔間掌控開關的自主權,由此互動式的裝置藝術試探人群互動的關係。只有在他明我暗時才能看到對方,亦為獨特的巧思。另一間作品名為「6 6 6 3」,陽光透過洞洞牆灑入,明亮了另一面牆上由各色圓圈拼成的齊整陣列。看來繽紛的圓滿圖形另有巧妙,不但每一個顏色的相對配置嚴謹環扣,而且在目光拉遠以後發現圓與圓間竟又構成另一個大圓,令人思及古典主義中關於完整和隱藏秩序之美的想像。

  戲劇二馬良平的作品「本初」,是黑色紙剪裁的三角形網眼以卯釘連結,大小不等的三角形重疊地垂掛、直流洩到地面四散分離。「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形容詞氾濫得噁心」作品介紹裏如此寫著,所以她將事物還回以有稜有角的三角形原狀,並且以玻璃紙色塊代表黏附在事物上的諸多形容詞。戲劇二白家瑞的「睜眼」,則以收集人們的眼睛照片為作,呈現一百隻眼對世界的觀看。製作過臺大藝術季大件掛畫的資工四王傑在整個空間恣意發揮,以哲學系學生的夢境為想像起點,藉著螢光塗料,在燈亮燈暗的轉換間揭出看似甜美和平的夢境,其在黑暗降臨後呈現的,熒熒發亮的不愉快裡像。

  ㄇ字架上掛了滿滿一排的玻璃瓶,裝著深淺不一、藍色的硫酸銅溶液,排成一片蔚藍的天空。「瓶裝天空」的創作者哲學四施東宜表示:「我們一般在看世界都是透過某種解析度。如果把這種視野轉換為另一種型態例如瓶子,那麼看到的天空就會不一樣了。」試圖以此探討人類的認知帷幕與知覺構造的拼湊,是否有另一種樣貌的可能。再往裡面走,最盡頭的房間特別昏暗隱蔽,由燈籠透出的昏暗光線靜謐而深沈。抬頭一望可見牆上掛置著的傳統花布娃娃,全是哲學三詹子琦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空間裡瀰漫著懷舊的香氣、角落不經意擺著的衣架與掛鐘,原來都是哲學系館陳舊的遺留物。「這個系館裡可能承載著無數人的時光片段與回憶。我們在同一個空間活動,即使時空更迭……」,而窗外喧囂的人聲與此處悠遠的寧靜正成對比。這些回憶有些斑駁已逝,有些仍鮮活燦爛。

  的確,農業陳列館以外的兩座洞洞館並不是規劃完善的建築。它們沒有辦法在建築史上佔有一席,甚至不能使我們留下關於其舒適機能的美好印象。但是幾十年下來,哲學與人類系館自身的歷史價值,連同它們所一同見證過的人文理念和青春夢想的力量,不應為了嶄新的大樓和時代流轉的洶洶來勢而就這麼被遺忘。

參考資料:
台大人類系網站
王俊雄,〈張肇康與台灣大學農業陳列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