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發展與土地專題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發展與土地專題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10月30日 星期五

「還我土地」與「國家管理」外的第三條路──共同管理機制的疑慮與展望

吳睿恩、洪姿宇


出售土地的看板,醒目地矗立公路旁。攝/洪姿宇

  「孩子,你的部落在哪裡?」部落耆老沉痛的問著手持盾牌,站在對面的原住民青年警察——在電影《太陽的孩子》裡,部落族人欲在其傳統領域從事海稻米耕作,然而,政府卻為了興建大型停車場,在即將收穫時派出怪手,無情的輾過稻田,族人因而決定挺身而出,發起抗爭。這無疑是相當真實的寫照:台11線的開鑿與拓寬,雖然改善了交通,卻也為沿線的部落生活與自然景觀,帶來開發與破壞。而自從中客開放之後,情形更加惡化:財團、企業大舉進駐,意圖在此大興土木,發展觀光。觀光開發與環境保護的對立,似又將在此成為重要的議題。但問題不只這麼簡單,台 11 線沿岸許多令人神往的美景,除了是熱門的觀光景點,亦有許多是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當國家與資本相繼介入,部落的產業、文化和土地面臨了重大的危機。  石梯坪地區的土地爭議,便在這樣的脈絡下生成。
「山是我們的倉庫,海是我們的冰箱!」

  石梯坪一帶,自古就是港口部落族人的傳統領域,除了做為舉辦海祭 [註1] 的場地之外,族人亦在此進行傳統農業的耕作。不過國民政府來台之後,這些土地的所有權在語言不通和稅賦制度不友善的情況下,幾乎都收歸國有,以致族人在自己開墾的土地上耕作時,反倒得向國有財產局(現為國有財產署)承租。雖在 1982 年,族人江玉榮兩度向國有財產局申請原保地,但皆得到「不受理」的回應。1990年,隨著原住民族「還我土地」運動開展,政府訂定原住民保留地增劃編的相關規範,但當族人在法定期限內,向豐濱鄉公所申請增劃編保留地,卻一直未有結果。到了 1993 年,更發現這些土地被無償撥用給交通部觀光局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下稱東管處)。至於當初申請增劃編保留地的證明文件,鄉公所則在 1997 年宣稱負責人在交接時未能完整移交,資料已經遺失。

  部落族人並未放棄,十餘年來持續向政府機關陳情、請願,卻在 2011 年時,得到東管處「不同意增劃編保留地」的回應。同年 12 月 23 日,港口部落自救會決定訴諸更高強度的行動——以「山是我們的倉庫,海是我們的冰箱!」為口號,發起「封冰箱」運動,企圖封鎖熱門的石梯坪風景區,期待外界正視他們希望恢復傳統領域的訴求。雖然在優勢警力的驅離下,族人未能順利「封冰箱」,但在之後的協商過程中,各退一步的「共管機制」逐漸浮出檯面,似成為雙方都可接受的折衷方案。
第三條路的想像

  「基於整體自然景觀的開發考量,我們那時候沒有同意讓他們增劃編保留地。」沿著台 11 線向南騎,來到港口部落南邊約 60 公里的東管處,聽著接受訪問的企畫課課長黃千峯,娓娓道來當初事件的始末。面對族人的抗爭行動,東管處如何回應?在「歸還土地」與「國家管理」兩者之外的第三條路是否可能?「共管機制」的運作,似乎帶來一線希望。

  黃千峯表示,東管處今年與部落達成了石梯坪土地的共管協議,即「土地仍歸東管處所有,但利用方式尊重族人意見」,以東管處的立場,希望石梯坪風景區能有整體的規劃,而不是在歸還土地之後,被地主一一賣掉,而共管機制的出現,既避免了這樣的情形,也較能夠兼顧族人需求。在此協議下,東管處必須基於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21 條 [註2] 的精神,與族人共商這塊土地的利用方式,在不違背現有法規下,盡可能以族人利益為優先。為此,東管處在部落內召開幾次參與式工坊,讓族人自己討論這些土地該如何規劃,東管處則提供專家學者意見,協助族人進行整體規劃與開發。

  目前先期規劃案已經出爐,除了一些傳統的農漁業外,亦會建立「藝術村」的型態,讓在地藝術家能進駐。「基本上族人就目前規劃內容是同意的」,黃千峯對於共管機制的態度是樂觀的,但他也明白,族人對於政府機關並不全然信任,「我們必須花很多時間去取得部落的信任,讓他們認同我們」。


共管機制的疑慮

  儘管東管處對共管制度前景十分樂觀,部落內部的看法卻不一:有聲音認為,石梯坪地區的私有土地本就應該歸還族人,族人有自由運用土地的權利,何來與東管處共有之說;也有人表示,東管處的疑慮確實是需要面對的問題,如果族人對土地、生活的想像沒有共識,部分人將出售土地這條路納入選擇,未來石梯坪海岸邊的民宿或店家可能愈蓋愈多,族人更不容易參與傳統土地的利用。

  石梯坪的海岸邊,是一片綠浪般休耕中的海稻田,靠近公路的這一側,展出來自部落藝術家的作品——「稻田裡的秘密基地」 [註3] ,望過這座迷你小屋狀的裝置藝術,借位之下,輪廓恰好框住不遠處田中央拔地而起的一棟水泥民宿,而小屋的彩繪玻璃繽紛歡快,模糊交疊間取代灰色的建築牆面;透過藝術,族人隱隱傳達對土地變賣現象的擔憂。

  這樣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土地變賣問題出現,可能不僅來自部分族人對土地的想像淡化,更可能由於部落經濟留不住年輕一輩的族人,早早離鄉的人對族群的認同感偏低,對部落的主體文化相對陌生,傳統土地與人的緊密連結式微,相較過去,售出土地的傾向更高。


另一種共管的可能

  長期與港口部落接觸,每年舉辦暑假營隊,將學員帶入港口部落的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對共管制度有不同的建議。「我們是站在支持把土地歸還給族人的立場」,盤腿坐在基金會總部開放舒適的木板地上,眼神積極的基金會辦公室主任賴威任說,可以先以共管模式處理土地,再將土地歸還部落作為最後目標。希望任何發展都希望朝「永續」的方向前進,主導權應該在族人手上,族人也要思考拿到土地後,該如何發展、如何以友善的方式與環境互動,達到多贏局面,避免部落或個人的資源再度落入國家和漢人手中。

  因此,賴威任贊成初期透過共管的方式,在歸還土地前,族人透過部落會議討論使用方式,取得共識,在時機成熟、思維較一致時,東管處再退出,讓傳統領域中的私有地回歸私人,共有地則回歸家族或部落。但事實上,長久以來,族人對東管處所累積的不信任,使得儘管部分人能感受到善意,但對於制度上路後,東管處是否能確實實踐共管精神和承諾,族人仍然多持保留態度。


以部落為主體的合作模式

  湛藍海洋波光粼粼下孕育豐富的資源,這是一片吸引無數觀光客的美麗海岸,也是數百年來族人賴以為生之處。石梯坪岸邊,族人熟練的跳水、潛水,驕傲展示歷年來的漁獲戰利品,輕撫魚槍細數或驚險、或奇妙的海洋故事與祖靈信念,一切都日常平淡,「這就是生活。」族人長年累積的生活智慧、部落習慣與思考邏輯和漢人體系皆差異極大,但是夾帶法律、經濟、教育、各種分類模式進入部落後,漢人快速改變部落地景,土地爭議就像一面鏡子,照見漢人財產觀念、法律體系與部落認知的落差。

  抗爭過後,共管制度是政府與部落商議後的折衷,不過不只是共管制度的執行,東管處上至花蓮縣政府,在面對土地議題或思索產業發展時,如果能放下習以為常的漢人本位思維,以深耕部落的模式,長期、深入理解部落的傳統慣習、制度和生活態度,才有可能在相同基礎上,以部落為主體,與族人共同討論出理想的土地使用模式。


--------------------------------------------------------

註解:


[1]「阿美族海祭(milaedis)是為祭拜海神之相關祭典,是為感謝神救人類祖先登陸本島之恩,通常都在五、六月份來聚辦。其「海祭」又可稱之為「捕魚祭」,是為僅次於豐年祭之年度慶典。」引用自《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錄》http://goo.gl/REa7HC


[2] 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第一項:「政府或私人於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及其周邊一定範圍內之公有土地從事土地開發、資源利用、生態保育及學術研究,應諮商並取得原住民族或部落同意或參與,原住民得分享相關利益。」


[3] 圖片參見本特刊封面

窮途抑或出路——港口部落的觀光與藝術發展

◎周思穎
  經過在盆地台北忙碌加簽的開學週,我不禁想起暑假,我迫不及待地想再次造訪Makota’ay(港口部落),想回到那個靠山面海,村裡漫著一股青翠檳榔香味以及揚起誠懇笑容就能得到人們相應真誠招呼的部落,給我心點上光的部落。正如Elizabeth Becker在《旅行的異義》裡講述的:「這就是旅行的力量,也是大家談到首次品嚐到外面世界的滋味,暫時從自己生活裡解脫的那種解放自由的時候,為何總是魂牽夢縈的原因。」以下將從花蓮縣政府對於整個觀光產業的作為談起,進一步看到地方政府與部落的衝突,最後,港口部落自己如何看待、因應產業與發展。


●觀光作為一種經濟產業

  首段開頭談論的雖然是筆者個人的體驗,卻也標示出觀光產業核心的一環:遊客。為什麼旅人來到此地?他們想要在此經驗遊歷什麼?他們的消費模式是什麼?任何一個觀光的供給者都必須考慮這些問題,並且理解遊客們的需求。從花蓮第二期(105-108)綜合發展實施方案[註1]裡可以看見,花蓮縣政府正是將觀光發展視為增加工作機會與家戶所得的部門,實施方案裡也可窺見許多相關的設施規劃。對此,花蓮縣政府是否思考完善有待商榷。除此之外,花蓮縣政府是唯一具有話語權的供給者嗎?

  2012年底,靜浦部落的阿美族人北上抗議占地達8公頃,計畫蓋在秀姑巒溪出海口的山海劇場[註2]。山海劇場也曾遭港口、立德部落抵制[註3],一連串事件顯示了花蓮縣政府與部落們,同為供給一方裡的兩者對於觀光想像的衝突。劇場提供的文化、樂舞團體展演場地與「無為」的自然環境,一時片刻之間,我們或許也不能輕易地下判斷遊客們究竟選擇什麼,不過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賴威任提供了另外的角度思考劇場的設置:「部落現有的居民到底將來在劇場中能得到多少利益?還有,誰會去看?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去看?每天要有多少人進去看劇才能維持場館的運作?從節目規劃到劇場管理、經理人都是學問,並不是硬體完成,其他一切就能隨之趕上。」雖然目前山海劇場的計畫已北移到磯崎部落的國小廢棄校舍,不再有土地產權的問題,縮小占地至0.8公頃,花蓮縣政府原住民行政處也表示已有和磯崎部落多次溝通協商[註4],但威任的提問依舊存在,必須被回答。

  花蓮縣政府在前面提到的綜合方案裡,將觀光的目標設定成「永續發展」,卻把所有景點的觀光旅遊人次目標訂為增長,亦即期待更多的人湧入。然而觀察目前港口部落的石梯坪遊憩區,103年的統計數據是3,239,100多人次[註5],估算起來,一天已近九千人,縣政府卻希冀更多,這是否超過地方能夠負荷的數量?僅僅追求數字,能否達到永續發展?供給者擬定供給策略時,必須更清楚地認知機會成本,比如此例,過多人湧進造成的環境汙染與生態破壞將會造成資源耗竭,連帶負面影響未來經濟發展。


●文化成本的估量

  除了環境,文化永續是另一個時常被提及是否與經濟發展衝突的課題。路的建設與拓寬是雙面刃,一方面便捷交通,另一方面卻加速了族人離開部落、異質的進入。觀光、開發、政府管理,這三者究竟是助於保存文化還是造成侵蝕?這個問題的解答並不是簡單從看似二元對立的選項中挑出一個,而是兩個敘述同時存在:三者既有可能保存文化,也可能造成侵蝕。族人談到過去國民政府禁講族語的政策,使得語言在部落裡逐漸流失、與外界土地價值觀的不同造成衝突;他也提出對其他部落跟東管處[註6]合作的觀察──「有些部落想利用觀光帶動返鄉、創造就業機會,可是他永遠沒有達到目的讓年輕人回來,這還是沒有讓外地的孩子認同他們自己的族群。這樣的做法只會讓更多的孩子不知道他們的主體文化是什麼,他們回來看到的就只是觀光:很多遊覽車、攤位。可是,那最根本的是什麼?」

  地球公民基金會的莊小海也認為關鍵正是主體性:「文化永續與經濟發展,兩者共存的可能還是來自於知不知道主體性,如果對此有所認知,便是有檢討機制。因為我們會因應各種可能性,甚至去發展新的文化,難道這不稱為文化嗎?我們只能做舊的事嗎?大家共同且會持續反省,那麼他便可以作為一個經濟體,與外面的經濟體做交換。」
●藝術作為抵禦與詮釋

  「我們希望用藝術把我們的文化紀錄下來。」《末日之歌》[7]的男主角在影片首映後如是說。這也是最近在港口部落展出,從9/19~10/31的藝術Pakongko(說故事)展覽[8],15位藝術家的創作理念。他們或緬懷逝去的智者、追溯部落氏族意義、記錄長輩故事,或再現傳統工藝與生活,用新方式傳承古典精神。9/19開幕式不僅有導覽,晚上在海邊的項鍊工作室更有一場同歡的音樂會,上百個來客們一齊沉醉在晚風、海濤聲、嘹亮歌喉交織出的夏末秋初之夜。  

       在此次展覽前,港口部落也一直有藝術家以工作室[9]的形式,在部落裡工作、生活。另外,以這裡為根據地的東海岸文化藝術團,透過歌舞的形式保存與重新體現了文化[10]。藝術是現代資本主義、市場下可以被計價、賴以為生的實質商品;從抽象面來看,藝術品改變了生活空間,其中藝術家創作的意義與觀念,包括古老智慧、生態、生活的累積,同時形塑了外人跟新一代小朋友,甚至是族人自己對於部落的認識,一如「敘述使自我認同存在」所言。藝術在港口部落,像是一種蚌對於無法排除的異物入侵,分泌碳酸鈣與珍珠母將之調和、包裹,最後形成珍珠的過程,於是Makota’ay將成為珍珠般美的存在。


●航向未來的指針

  回到現實,誠如族人Laway所言,藝術創作有其門檻,並非所有部落的人都可以靠藝術吃飯。那麼其他人的生活呢?他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與部落之間找到立足點?觀光產業或許是一條路,在經濟意義上必須被闡明跟記得的是:要達到一個Pareto efficiency[註11]的經濟分配,其實是不減損任何一方地增加到最大利益,因此,一味屈就遊客需求的做法並非善解。作為一種保護部落文化的手段,觀光有機會使族人們過他們的想過的生活,並且扭轉遊客們對於旅行的想像,讓他們可以去欣賞,也去經歷、理解部落傳統哲學、生活方式。不過這僅是一種試想、樂觀的情況,即便克服主體性問題,觀光作為一種產業,無可避免地面臨需求量、供給量的問題,港口部落過去也曾發展過深度旅遊,最後因為投入的人數過少而式微[註12]。部落究竟要如何,最重要的仍然是族人們的意志,由他們自己決定成為什麼樣態,有什麼樣的未來。





-------------------------------------------------------- 註解:


[1] 5-1 觀光發展部門 0507.pdf。 http://goo.gl/Lv9ZPH
[2]〈珍惜祖先傳承土地 花蓮靜浦部落抵制興建山海劇場〉 http://goo.gl/1I8PYY
[3]〈山海劇場轉向磯崎?花縣推「唱歌跳舞」8計畫討東發基金〉http://goo.gl/SjTvs6
[4]山海劇場計畫目前由 花蓮縣政府原住民行政處藝術文化科的嚴苡嘉專員負責,持續向磯崎村社區發展協會、加路蘭撒奇萊雅族文化及教育推廣協會的理事長進行進度說明。
[5]〈石梯坪遊客大增直逼太魯閣〉http://goo.gl/YpBN2A
[6]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http://goo.gl/aMjbtp
[7]由Lekel Sumi (《太陽的孩子》導演) 拍攝的20分鐘短片。https://goo.gl/5TPoJd
[8]藝術pokongko。https://goo.gl/8Yfx3o
[9]港口部落,工作室介紹。http://goo.gl/mbeLpP
[10]趙綺芳,〈身體記憶與海洋譬喻──觀「東海岸文化藝術團」演出有感〉http://goo.gl/TG6E4b
[11] Pareto efficiency是經濟學裡資源配置的理想狀態。資源配置存在改進的空間(Pareto improvement)在於:還可以在不損害任何人的前提下,使某些人的福利更高
[12] 與港口社區發展協會的訪談中,理事長李昌啟提到曾經有段時間,深度旅遊掀起一股流行,但風潮過後,人員漸漸散去,族人們各自投身事業,或離開到外面工作。不能肯定究竟是因為這樣的產業不能支撐家計或是其他原因,但能夠確定觀光產業的形成有各種因素的交織:文化、交通(便捷運輸改變遊客的旅行意願。然而,道路的拓寬也可能使遊客直接離開,不做停留)、環境都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