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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夢圓之後:遷廠影響、後勁與石化業之未來

◎傅彥龍 張欣嘉
  今年底,後勁的中油五輕幾乎確定完全遷廠,這將是25年抗爭的風風雨雨後,後勁獲得新生的契機。25年來,社區各角落豎立的反五輕旗幟,以及各廟宇前的跑馬燈,始終提醒經過的人們:反抗污染的抗爭,並未在國家以其力量強行動工建廠的那刻畫下休止符。激烈的抗爭能量延續至今,形成後續監督的力量,後勁地區福利基金會、民間團體、學者、議員仍謹慎以對。我們爬梳了這場運動的空間與歷史,並試圖理清後勁人的眾生相。在後勁居民與地方團體的的倒數中,漸漸地,後勁將要變得不一樣了。但是,遷廠帶來的效應不僅止如此,高雄石化產業將何去何從,被汙染的土地與廢棄的場址將要如何改造,要長成什麼樣子,由誰來想像、參與、促進、監督,這些問題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更大的考驗。


  「我們這邊會變成高雄市中心地點呢!國道一號在這,三鐵共構也在這,用走的就可以走到新光三越,多好,你甘知!」後勁居民許秀玲女士說。此外,民間團體與市政府計畫於此建造生態公園,在她的心中,那或許是個可以休憩、閒談、觀賞美景的所在,也可能是有展覽館與咖啡座的天地。居民也漸漸注意到,原本不活絡的房地產市場因為五輕遷廠而開始興起,商家與建商漸漸湧入這個被遺棄多年的土地。新進居民並不會令她們心生排斥,反而認為人口的移入象徵著後勁的進步。將來,她們或許可以享受美好便利的生活,永遠擺脫石化工廠的夢魘。


遷廠的經濟衝擊


  遷廠在即,石化工會理事長陳武雄認為五輕遷廠可能會對石化產業鏈造成衝擊。以就業權而言,中油員工經過國家考試進入中油公司,國家會保障其就業權,不會因為遷廠而任意資遣員工,但民營企業則不一定,以五輕產品為原料的下游民營企業可能因成本考量而資遣員工,甚至可能外移至中國,導致勞工失業潮。原料供應方面,林園的三輕廠不一定能夠順利銜接中下游產業的需求,即使能,中下游的外移趨勢仍然將使中油的前景堪慮。理事長進一步指出,一旦中油沒落,可能導致以營利為導向的台塑企業獨大,如此將不利於國家的油品供給。因為以往在石油價格出現問題時,台塑不願意在虧損的情形下提供民生用油,而將煉製的油品外銷以取得更大的利潤;中油則因為是國營企業,必須配合國家政策,即使會承受虧損,仍維持國內油料供給。
石化產業的重審視
  針對上述說法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敏玲指出,「遷廠」是由五輕建廠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和經濟部長蕭萬長下的行政命令,何況當初後勁居民本來就發起抗爭反對五輕在此建廠,而非希望五輕蓋了25年後就地轉型。就地轉型形同毀約,政府若是不履行承諾,將不再值得任何信任。其次,五輕運作的25年中,不僅發生許多工安意外,也造成嚴重的水土汙染,這些問題都是被忽略的「成本」。因此,他們很難相信「25年關廠划不來」的說法。基金會進一步指出,這是一個缺乏環境正義的產業。當這些財團不斷營利,在自己的口袋裡累積資本;同一時間,他們造成的環境汙染、健康危害等成本卻得由全民來負擔。
  雖然過去石化業支撐起中下游的重要民生用品的產業鏈,然而因為石化業帶來嚴重汙染與對環境、人民生存的危害,多半早已被環保意識日漸升起的國家摒棄或加以嚴格規範,因而石化業總是一再移往缺乏完備環保法規的國家,這些國家多半為發展中國家。如同王敏玲所描述的:「高污染的產業總是被放在相對弱勢的地方。」倘若政府不去面對經濟發展與人類生活環境的總體矛盾,汙染轉移的問題會永遠存在,區域之間的矛盾也將永遠存在。
我們該有怎樣的石化產業
  台灣地狹人稠,現有的工業區經常與住宅區和商業區密集混雜,新闢、重劃工業區也僅是將汙染轉移,汙染量並沒有減少,只是治標不治本。當前可能的解套關鍵在於:重新思考一個能平衡環保與經濟發展的石化產業發展方向。政府雖多年宣稱將推動高汙染產業轉型為綠色產業,卻因成本相對高,有意延續舊方向,設立石化專區。因此,民間團體亟力呼籲政府採取實際作為(註1)。對此,地球公民基金會在2007年甫成立時就曾要求政府朝向「產業轉型、低碳永續、簡樸、正義」等四個產業發展的原則,他們延續這項倡議,從2008年起陸續舉辦一系列關於國家經濟政策與環境正義的講座,探討貿易、國土治理、環保法規、汙染、綠色能源等議題。
中油方為配合政府推動新能源政策,於20123月成立綠能科技研究所及新材料試量產及認證中心兩個研究單位(註2),朝向石化高值化,一方面希望可以將五輕就地轉型成綠色產業,另一方面希望中油的工廠繼續留在此地運作。不過,高雄海科大的沈健全教授對中油所提的「石化產業高值化」存疑。他主張台灣境內的輕油裂解和塑料生產工業應該停止。石化產業鏈從上游到下游可以大略分作:煉油工業、輕油裂解、塑料生產工業、塑膠及特用化學品工業,與之後的紡織、造紙等各種民生工業。其中,沈健全稱「輕油裂解」與「塑料生產工業」為狹義的「石化工業」,屬於產業鏈中汙染程度最高的環節。近年來,在美國頁岩氣的開發採量相當大,頁岩氣中的甲烷可以直接合成下游產業所需的乙烯,成本僅約台灣輕油裂解工業的25%(註3)。有鑑於輕油裂解在成本上已無競爭力,可能將淪為夕陽產業,再加上五輕廠房老舊,沈健全教授認為石化工業應該移至土地廣大、原料充足、環保法規完善的美國,就地使用頁岩氣生產下游所需原料,或是直接從國外進口乙烯等原料,以替代目前由輕油裂解生產的原料。此外,五輕廠所處理的原料具有腐蝕性,機器設備汰換率高,「25年的中油廠房機器正值壯年期」的說法無法令人信服。



乘高雄捷運,在楠梓加工區站與後勁站之間的途中向東南方看,中油五輕廠的煙囪、儲油槽與反應槽就羅列在後勁社區與半屏山之間,二十五年如一日。(圖/傅彥龍)



遷廠後的規劃


在遷廠前數年,民間團體一方面監督遷廠進度,另一方面也開始思考遷廠後,廠區該有怎麼樣的規劃。
首先是土地歸屬問題,一方面是市政府與中油之間的角力,另一方面則是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的角力。李玉坤指出,他們努力要求高雄市政府以公權力介入處理,將土地產權從中油方爭取過來。他也指出,目前高雄市政府也正在和經濟部協調,希望能夠將此處原本屬於中央的地,移交給市政府,方能確定後續規劃的土地範圍。沈健全則主張高雄市政府和公民團體應向中油施壓,要求中油給予承諾:先將土地產權移交給高雄市政府,然後負責整治土地。避免中油未來私有化成為財團,使得土地被挪作其他營利用途,或是被用來炒作房地產,對公共利益產生傷害。
其次則是土地上建物的規劃。高雄海科大教授沈健全對此提出四大方向:生態公園、中油工業遺址公園、文創園區、地下水及汙染整治教育園區。其中,因日本人1936年在此設立海軍第六燃料廠,是台灣第一個煉油工廠,有近八十年歷史,很多人在此留下工作與生活的回憶,有其歷史紀念意義。沈教授認為,汙染者有整治的義務,中油應該要依土壤及地下水整治辦法將這些土地整治完成。他也強調,這四項規劃必須符合公共利益,應該由公部門管理,避免財團介入炒作土地。後勁福利基金會總幹事李玉坤與地球公民基金會同樣也支持生態公園的構想。另外,他們要求先對土地進行完整調查,確認廠區內與周圍的污染情形,再來讓汙染程度低的土地能夠較快恢復,讓一般人能夠親近使用。李玉坤也強調,一切還是要等遷廠確實執行後再說。石油工會理事長陳武雄則承認土地的汙染問題,但對於生態公園的構想,他仍希望大家繼續溝通,尋找其他更好的方法,讓原有的產業能夠維持一部份的運作或再利用。
從高雄市政府施政白皮書(註4)當中提到,市府有意願將一部分區域朝著生態公園的方向來規劃,五輕廠區的行政區(註5)則可能仍是能夠生產,但以綠色產能研發為主。至於具體的規劃,高雄市都發局前年委託研究單位進行都市計畫的設計,目前尚在進行中。地球公民基金會認為,官方的規劃案尚在進行中,而且生態公園的轉型以及汙染整治是一個長期持續的過成,民間仍需要謹慎面對,持續監督。

中油五輕廠外的高牆,上頭畫著生機蓬勃的青草、綠樹與動物,還寫著「把自然還給大自然,中國石油為您加油」的標語,然而這附近土地與地下水汙染嚴重,圖中的草地上為汙染監測採樣井。


談論未來背後的一些省思
石油工會過去試圖要求中油公司妥善規劃,不想讓市政府、財團與後勁福利基金會替他們規劃。工會理事長陳武雄認為應該要由市政府和中油公司來協調。中油公司甚至曾在民間舉辦後勁遷廠後土地規劃競圖比賽前,發函給活動主辦單位,表示五輕廠址是中油公司的資產,民間團體無權規劃。不過,高雄大學陳啟仁教授則認為五輕廠址的土地為國家所有,中油僅是暫時使用與管理,這塊土地的處置屬於公共議題。陳啟仁說:「未來討論的所有利害關係人都應該進來討論。中油、市政府、中油工會、勞工團體、附近的社團都一樣,因為這是大家的事。」


然而,後勁的一般居民一直以來與後勁基金會、廟產委員會等地方意見領導團體缺乏接觸,也不太了解基金會做了什麼事。居民認為基金會比較少和居民溝通,大多數人並不了解後勁基金會的運作方式與推動的事務,意見的討論侷限於基金會的董監事、委員等人。受訪的居民表示:「基金會比較少讓外面的人參與,妳要有資格才能參與到這一塊。」但是另一方面,居民也坦承多數人自己會覺得無暇參與。以每年9月21日在聖雲宮舉辦的社區活動而言,居民多半因為有抽獎等休閒玩樂活動作為誘因才參與,否則對於社區的公共事務,居民往往不會主動參與,也顯示後勁基金會與後勁居民對於社區的想像存在著落差。如此一來,在遷廠後規劃的討論中,後勁地方的意見領導團體似乎並不一定能夠代表後勁的所有居民,居民形同對自己所處環境的命運失語的一群人。
  參與後勁社區研究的中山放狗社吳蕙如同學認為,生態公園的具體面貌,必須要讓居民來共同決定。這並不只是解決後勁地區在社區參與與五輕遷廠議題上的寡頭領導問題,更重要的是要讓居民體認到,社區的未來命運與每個人息息相關,是所有居民必須一起面對的。這些是凝聚社區共識相當重要的過程。縱使前文分析了學生不容易進入社區的理由,但在中油完全遷廠前,學生參與是否有轉圜的餘地?比如社區中的斷裂或可以意見蒐集、溝通平台改善,但環保團體因為運作的導向、後勁基金會因為人力的不足不能夠做,那也許這就是學生參與的機會。
面對當前的問題,居民需要一個直接、公開、透明的公共意見交流平台,避免五輕遷廠後的規劃淪為少數人的決定。這項規劃更可以視為一項社區參與的契機,後勁居民在過去對抗石化汙染的激烈環保抗爭後,是否能夠延續當年熱烈的社區意識,積極投入社區未來方向的擬定。此外,當今在整座台灣島上,發展主義肆虐、注重都市開發利益的大脈絡下,後勁反五輕領導團體與各式居民掙開汙染的長期陰影後,是否會落入都市開發與商業利益炒作的陷阱中呢?後勁將要何去何從,仍需要人們持續的嘗試、參與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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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包括石化業停止擴張、石化產業將外部成本內部化、國土重新規劃、取消石化業過去享有的不合理的水電租稅補貼與獎勵優惠、推動產業轉型等。石化政策論壇:六大策略徹底幫石化業整骨轉型! http://www.greenparty.org.tw/news/20140824/167


(註二) 可參考中油綠能科技研究所網頁 http://new.cpc.com.tw/division/gtri/about.aspx


(註三) 什麼是頁岩氣革命?開採背景與起源-《頁岩氣》http://pansci.tw/archives/66384


(註四) 此白皮書為陳菊去年參選高雄市長時提出的《Kaohsiung Forward》競選施政白皮書。


(註五) 中油五輕廠區共有423公頃,分成183公頃的工廠區、52公頃的行政區(即原本的辦公區)、188公頃的宿舍區(即宏毅、宏南、宏榮社區)三個區域。


遷廠聽牌,誰是贏家? 後勁人物圖像與促遷場運動現況

◎林明柔、周思穎、許哲榕


現代後勁的眾生相


  平時一提到後勁一詞,總會讓人聯想到是一個以反五輕運動聞名,團結而勇敢地抗爭社區,但「後勁人」現今究竟是指涉了怎麼樣的一群人?他們又各自有什麼樣背景和想法呢?本文試圖從後勁地區的組織與人物圖像來呈現當地現況與如何看待遷廠一事,從抗爭團體、環保團體、學生團體到學者與居民都是我們欲關心的,而若是要了解這些想法的差異與成因,必須更進一步切入探索各組織間的脈絡與歷史。大致上,後勁社區促進五輕遷廠的參與人物可分為:早期參與反五輕的社運人士、地方居民、後勁社區福利基金會(以下簡稱後勁基金會)、地球公民基金會(以下簡稱地球公民)、學者與在地學生團體等等。

  中油在後勁地區規劃的「第五輕油裂解廠計畫」時至今日也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今年(2015年)底便是,民國七十九年(1990年)時任行政院長郝柏村和經濟部長蕭萬長向後勁村民所承諾的二十五年遷廠期限。五輕遷廠一事,除了是反五輕運動的一大成果,更將對後勁地區未來的發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而若是要了解在地的人們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勢必得從由部份過去的核心運動人士所組成的後勁基金會的觀點談起。後勁基金會的總幹事李玉坤說道:「整個後勁的居民絕大多數是反對五輕繼續汙染當地的,有少部分人可能本身就是中油員工,也包含一些工程承包商,他們跟廠方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不過這些人只是少數。」且表示當地居民大部分主張一定要落實遷廠,而少部分持異議的居民也該曉得遷廠一事為政府承諾的這個事實。當問到是否擔憂中油毀約時,其認為儘管過去不少臺灣的經濟學者在五輕建廠後,以一些數據來提出遷廠將影響十數萬就業人口的論點,不過後勁基金會採取了堅定的立場,維持一貫的不妥協不談判。「因為我們不是想在金錢上得到什麼。只是堅決要求五輕廠方遷廠。」李玉坤總幹事這麼說。對於遷廠後該地的規畫與產權,其表示:「或許這已經不再是環保問題了,而是一個政治問題,更是中央跟地方的角力。」基金會目前以監督遷廠確實執行為優先目標。

  相較於上述的後勁基金會,地球公民則是一個全國性的倡議型組織,關注各地環境保護與環境正義,因此,在參與促進遷廠運動時,地球公民能做的事情與後勁社區福利基金會仍有所區別。地球公民屬於進駐後勁地區的外來團體,嘗試啟發大眾新的思維模式、引導社會風氣的走向,地球公民的副執行長王敏玲就說:「我們在2008年就辦了一場從魯爾工業區的經驗再造談後勁跟高雄的未來。我們認為一個城市的轉型或是一個工業區的重生是可以參考國外的經驗,並非不可能,但要提早開始推動。」他們也提供後勁基金會現代環保運動相關的技術,有如召開對外記者會,發表聲明以及向政府施壓。作為外來團體,基金會強調居民的意見的重要性,因此,地球公民同後勁基金會也曾嘗試建立一個遷廠監督平台,使資訊與流程透明化,使全民皆可參與。囿於地球公民的自我定位與人力限制,基金會關注的重點並非「解決問題」的方法,王敏玲說道:「我們是民間環保團體,並不是學術智庫研究單位,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倡議的行動,但不是規劃,那是政府或者學術單位的責任。」無奈政府似乎沒有多作表態,因此研究後勁地區污染的任務,即由沈健全教授等人,與後勁福利促進基金會接手。

  與五輕遷廠有關的重要人物之一則是高雄海科大海洋環工系的沈建全教授,過去反五輕運動人士曾拜託沈教授等學者作五輕汙染相關研究,而沈教授開出的條件就是:不能更改研究報告的任何一個字。之後黃石龍議員(註1)更以此汙染研究報告質詢當時的環保局長,促使政府編入預算來檢驗五輕對後勁地區的汙染是否超標。透過沈教授等學者與後勁基金會彼此互信的基礎下使得反五輕運動得以順利推行,後勁居民藉由這些五輕造成的真實汙染數據洗刷了過去被稱為「環保暴民」的污名。而根據這些研究報告,沈教授發現了後勁居民死於癌症而請領死亡喪葬補助的人比例較周遭地區來的高,五輕廠區造成的水汙染、土壤汙染、空氣汙染和油雨的工安事件也都對後勁居民的健康產生了極大的風險。除了積極監督中油公司對汙染的處理外,家就住在後勁附近的沈教授也投入了不少心力在遷廠後後勁地區可能的規畫與想像。作為後勁生態公園全國競圖比賽的籌辦人之一與評審,沈教授對五輕廠區的轉型也有許多構(註2)。談到促成遷廠這件事有遭遇過哪些困難,沈教授如是說:「雖然有公文,但是經濟部工業局、國營會、中油等都不想遷,他們動用很多關係,甚至來找我說研究經費隨我開,我都沒有答應。當然,後勁人的堅持很重要,我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從中油員工居住的宏毅社區嫁來後勁社區的黃女士指出:「這些(汙染)犧牲我們下一代,我們這一代可能想像不到,為了以後的空氣品質,為了下一代,應該要遷。」她也表示其實過去一直都有個願望:想搬出去這個污染嚴重的社區。但隨著逐漸了解反五輕運動時,社區團結參與抗爭的歷史,與遷廠期限的逼近,她相信煉油廠遷走以後,這個社區地段、空氣都將變好,會想著繼續住在這邊。五輕遷廠後,不論該地將作何規劃,都與後勁居民的將來息息相關,而人口的移入與遷出都會是後勁將面臨的挑戰,後勁地區廟產委員會委員之一的許女士提到:「有的人會想像說把煉油廠遷走這邊就不熱鬧了,人都跑走了。這些人只看眼前,沒有看遠一點。」至於遷廠後,廠區的規劃會是如何的面貌,住在後勁的楊女士開心地表示:「當然就是一座很漂亮的公園,有山有水,然後可以有涼亭、可以聊聊天,想像中就是要這樣。」儘管後勁居民關於遷廠與後勁社區之後的發展,大部分的居民都樂觀其成,而根據我們的街訪其實也有部分當地學生表示對這個議題的陌生和不熟悉、甚至不曉得五輕是什麼。此外,居民們也大都表示不太清楚後勁基金會的詳細運作且大多是被動參與抗爭,唯一的積極組織參與大概只有每年921反五輕紀念晚會的抽獎活動了。

  反五輕運動與促進遷場運動不像最近幾年的樂生、國光石化或是紹興社區等其他社會議題,在後勁促進遷廠運動的圖像裡,鮮少見到學生團體的身影。街頭的場合,學生參與是很大的助力,可以進行較高強度的運動,再者,學生是親近網路的一群,藉由網絡社群號召或是表達立場,也能增加社會運動的曝光度。需要注意的是,這裡提及的「學生」指涉對象是「學生社團」(集體),而非擁有學生身分的人(個體)。訪談中山大學放狗社的成員吳蕙如以及高師學潮的成員陳蔚時,他們表示可能的主因是因為高雄的學生異議性社團仍多處草創期,或是仍在自我摸索的階段,沒有穩定的組織能夠長期參與社區。且促進遷廠運動行之有年,在學生認識後勁社區時,已經有一些基金會進駐,此時還涉及社會運動的禮貌問題,學生團體不好貿然行事,了解後勁的方法也多是透過基金會當中介,而非直接面對居民。此外,還因為運動考量,今年底已經是中油承諾遷廠的期限,若有學生團體表態等大動作,是否會節外生枝而造成反效果,亦是學生擔心的原因之一。


遷廠前的凝視與反思


  在採訪各個人物的過程裡,其實可以感受到不同團體在整個運動期間彼此的關係。曾經互相協助地堅持到今天的成績,地球公民幫忙抗議工安事故以及呼籲政府思考石化工業的規劃;沈健全教授的研究報告、採集證據,完成後給後勁基金會、黃石龍議員參考,使中油必須正視汙染與可能造成之危害。然而現今,也確實存在一些分歧及問題,例如:整個後勁地區居民對於議題是否關心、他們真正的想法是否與後勁基金會有雙向的溝通?

  再盛大的抗爭,激情也會有消褪的一天,遑論這場長達25年的社會運動。但,現在還不是真正完滿的尾聲,後勁地區的議題仍然必須被持續並重新注入活力地關注、公開討論,不論是原本就切身相關的居民,抑是有實質規劃權力的政府、提出多元意見的其他團體,還有瞭解同一塊土地上發生事情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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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黃石龍為現任高雄市議會左營區、楠梓區無黨籍議員,長年監督中油煉油廠,參與促進遷廠的運動。

(註二)關於遷廠後規劃的詳細內容可參考本專題下一篇文章。

走在五邊形的後勁──反五輕運動於空間中的施力


◎陳柔安

那一把火炬

  從黑暗的外太空看向地球,在太平洋西陲一個名叫臺灣的島嶼上,除了尋常的電燈路燈,西南一隅還閃動著熠熠火光。烈焰噴舌──這裡是中油高雄煉油總廠(下文簡稱高廠)──直挺昂立的燃燒塔宛若高舉的金爐,由鋼筋堆砌的巨型管線、儲油槽、一根根的煙囪,在亞熱帶的艷陽下閃爍著石化工業耀眼的金屬光澤。位於半屏山山麓,繼承日治時期身負南侵計畫的海軍第六燃料廠,高廠是經建計畫、十大建設發展下的重要產業。然而,原本依傍著半屏山的後勁舊部落,因石化工廠飽受徵地、污染的侵害,且相較位於高廠西北側的中油員工宿舍,東北側的後勁村民更概括承受了西南風吹來骯髒廢氣。
  中油第一、二座輕油裂解廠配合經濟部欲將高雄開發成石化中心的計畫,在高廠內建成。[1]燃燒塔焚廢油氣的黑煙直熏青面門神的眼鼻,工廠機器嗩吶銅鈸齊鳴般的噪音及橘紅色的凶光彷彿火燒王船──卻無法把高廠這個瘟神送離出境。高屏地區的經濟起飛了,後勁的土地公只得無奈垂首:土壤汙染使農作枯黃、地下水漂著臭油無法飲用、豬隻耐不住廢氣高溫集體暴斃、烏雲降下了黑色的油雨……昔日鄭氏軍屯的魚米之鄉,因中油狡鑽法律漏洞,竟成了科幻末日的場景。所以當80年代,鹿港反杜邦運動及新竹水源里反李長榮化工廠等環保運動見效、當政府不顧石油危機確定五輕建廠,終於將後勁村民逼至臨界點。
這邊是後勁 那邊是西門與北門
  左營、右昌、前鎮、後勁,後勁是明鄭屯田發展成的集村,在石化工廠的包圍下,較其他舊部落的都市化為低。東南側外圍的農田以花椰菜、玉米為主要作物,走在彎曲的巷弄裡便不時可見村民家門前曬著花椰菜乾。或許是當年紮軍的防禦措施,這裡的巷道特別狹窄曲折,夾以三四層樓高的販厝或幾間三合院。若干農業社會的遺風,與比鄰的中油員工宿舍的棋盤式街道、洋房、乾淨的自來水管線以及體育館、電影院等現代化福利設施有如雲泥。而大大小小的廟宇坐落於後勁,不論是中油宿舍的警衛又欺負人了、哪片田的菜生病了、家具被油雨淋壞了等等,消息很快地流經廟口的小吃攤、廟埕的榕樹下、最後流入菜市場的水溝底。這許多節點,是日常生活裡的傳言集散地。(呂欣怡,1992)因政府的立場無法信任,媒體又似是而非,聯繫著神明、親友的鄰里網絡更顯重要。1987年,五輕建廠的消息鵲起,積累的宿怨在村民間醞釀。
  在1987年的6月,中油正式公布建置五輕。鑑於當時層出不窮的自力救濟運動,中油邀請後勁地區的鄰里長及仕紳參觀工廠。老一輩的地方領袖多為國民黨籍或包中油工程者,怕這些人「出賣」了後勁,許多青壯年決心起身抗議。明白五輕所煉製的乙烯、丙烯、丁二烯等氣體不只毒性強得使神農大帝皺眉,爆炸威力更是駭人;他們聯絡外界環保團體力學環保知識,還向鹿港及水源里民請教,取法其反對設廠、圍堵工廠的經驗。7月時據傳經濟部長要到高廠視察,數十人手持布條到中油西門靜坐示威,有村民前來送飯菜,甚至以鑼鼓助陣。但整日下來等無人,村民們於是揭竿為旗、搭架為棚,準備做長期抗爭。
  煮大鍋飯、睡帳篷、在圍牆邊種菜,大家苦中作樂,戲稱這裡「西門大飯店」。一日忽有三名中油員工開車衝撞西門圍堵現場,有人趕緊回後勁廣播「西門口」出事了,上萬村民憤怒衝進廠區;10月時,大批村民包車前往環保署陳情再到立法院抗議,然而立院不願出借廁所,當場爆發警民衝突,留守後勁的人更連夜圍堵北門。西門和北門是高廠行政區的出入口,以不影響工廠運作為前提,這兩處成為重要的抗爭地點與象徵。1987年年底,西門圍堵物突然被拆除;村民們抬出棺木對抗,並在頭上綁上黃布條,或開始擊鼓,或回家搬宋江陣刀械、搬救兵。「宋江護鄉里,神將安民心」,自明清流傳的宋江陣,本是保鄉械鬥的自衛隊;這一天在「西門仔」,鼓聲隆隆,大批村民緊握木棍、大關刀,騎著腳踏車或機車,在警盾及拒馬前誓死反五輕。
這裡是神明庇佑之地 那裡是社之外
  此次行動成功逼退了警方,後勁村民的「烈士形象」讓中油不敢再採高壓強制手段;而多次抗爭行動中神轎、陣頭的護駕,均顯現民俗宗教於反五輕運動的重要性。香火鼎盛──後勁地區宗教活動頻繁,在眾多的廟宇之中,以主祀保生大帝的「聖雲宮」、主祀神農大帝的「鳳屏宮」、「福德祠」及「萬應公廟」為中心。這四間廟共同由一個廟產委員會管理。1987年8月,廟前廣場召開的村民大會決議「反五輕自力救濟委員會」成立並設址於鳳屏宮內。村民們認為反五輕為神明的指示,廟產委員會理應出錢,因此資助了反五輕自救會兩百萬元,為運動的一大助力。除了周遭的老雜貨店、市場、老人茶亭等村民們互相聯絡的節點,廟的廣播系統亦在中油每每欲運送機具進廠區或發生汙染意外時發揮大聲公的功用,號召眾人齊奔西門北門進行圍堵抗議。
  在「宋江陣大戰鎮暴警察」後,還有絕食、穿喪服等,一些青壯年村民的抗議手段愈趨激烈。他們積極合縱,串聯各地環保組織,將運動提升為全國性議題。然而後勁地區本來存在的派系漸生嫌隙,且中油轉以低姿態敦親睦鄰並改善防汙設施,使1988至1989年間不復見大規模的抗議行動。青壯年們另組「反五輕工作室」,於1990年3月舉辦了「反五輕決戰誓師大會」;其中兩位村民爬上燃燒塔,將自己反銬在那高得似乎連廟宇香爐的青煙也飄不著的燃燒塔上。這場行動震驚全國,可是參與者多為外界環保人士,自救會及部分村民則認為外人不該干涉太多「社裡」的事。
  自救會越來越傾向與中油協商賠償,因運動方向和「誓死反五輕」漸有分歧,有人提議公投來做決定。於是1990年5月6日,後勁舉辦了全臺灣首次為決議公共政策的社區公民投票。對於五輕設廠,十八歲以上、設籍於後勁地區的公民,可以投下「堅決反對」或「同意協商」的票。在投票前,有婦人看不過自救會的態度,率其他婦女及老人一人手持一柱香,至鳳屏宮及聖雲宮跪拜以示反抗到底的決心;而香爐突然起火「發爐」,更向全村廣播「起爐」召來三百多人。結果在超過六成的投票率中,「堅決反對」的票數超過六成六。後來另一婦人曰受有應公托夢,指示反五輕必須堅持,神將派「八萬兵馬」相助。隨後連續擲得五「聖杯」,遂於鳳屏宮廣場成立「反五輕婦女隊」。除了民俗宗教對運動的影響,此亦顯出當自救會和廟產委員會全由男性主持時,「查某人」須幸運地於宗教場域中擁有好運氣,方能產生號召力。
這時候的反五輕 那時候的過往
  即便公投結果「堅決反對」五輕建廠,經濟部馬上發言表示結果僅供參考。後來行政院長更宣布取締「以圍場等暴力手法脅迫工廠停工」的「社運流氓」,萬餘名軍警進駐後勁。幾位青壯年運動領袖不只遭受地方派系恐嚇、砸店,甚至被情治人員跟監,連帶使其他村民心裡受挫。1990年8月,經濟部承諾十五億的回饋金、明文訂定環保標準並設立監督組織、及廿五年高廠遷廠計畫;9月23日,五輕工廠正式開工。雖然之後又有「發爐」之類的「神蹟」、一些青壯年村民亦舉辦了大型社區活動,但所激起的反抗動能都無法持久。
  曾經發生過的許多爆炸──1983年一位婦人點蚊香意外引爆室內油氣、1984年高廠內部爆炸起火燃燒、1988年有工研院員工在宿舍抽菸導致氣爆等──都是村民們用嚇得顫抖的雙手緊捏著香、向保生大帝祈求平安的記憶。可是隨著中油於1989年把二輕燃燒塔移至半屏山下並建設隔音牆、宿舍區福利設施的開放以及裝設免費的自來水龍頭,曾參與反五輕衝撞的長輩們亦日漸凋零,較年輕的後勁村民正與運動逐漸疏遠。雖然2008年高廠內部的爆炸曾再度引發圍堵,然而對大部分不再直接接觸汙染的村民來說,近年平靜的生活使每年9月21日(當初五輕動工的日子)的反五輕晚會似乎只是紀念性的聯歡活動了。
  十五億的回饋金增進了後勁地區的現代化建設,新的圖書館、體育館等設施堪比中油的員工宿舍,並利用這筆錢建立「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午後,老人家坐在雜貨店裡閒話家常、年輕人到體育館打桌球、小孩子在廟埕開心地騎著三輪車;這裡就同臺灣普通的鄉鎮般。高廠與五輕彷彿就隱蔽於隔音牆及隔離綠帶背後了──不過仔細瞧,廟宇旁的土壤汙染場址裡及路邊的空汙指數牌子、還有行道樹上反五輕海報以及夜市中LED遷廠倒數的看板上,還留著抗爭的痕跡。縱然村民們已習於平靜的生活,以長輩為主的廟產委員會和努力推動社區營造的後勁基金會,像香爐裡筆直的、燃燒的線香堅持著反五輕的風骨,以少數人勉力監督遷廠承諾的兌現。
這一片土地
  或許從最初的命題:「五輕是否建廠」,就彰顯了這場環保運動於空間權力的爭奪。(呂欣怡,2004)因為地理位置,後勁被迫與殖民政府的南侵工廠比鄰,爾後成為高廠汙染的接收者。而中油帶來的壓迫在村民間口耳相傳,長久下來醞成彼此共同的記憶;所以當西門、北門的衝突爆發時一呼百應,大家一同演練宋江陣保衛社稷。西門和北門也成了運動地標,三年的圍堵更使「西門仔」於村民的意義重大。此外,廟宇周遭的節點和廣播系統形成了聚落的聯絡網,而吸引信眾的宗教信仰與「神蹟」產生的召集力不只助長了運動,還是女性爭取活動空間的展現。
  反五輕占了全國報紙的版面,但後勁村民團結的另一面卻是排斥外來的資源,地方派系的紛爭甚至以此作梗。中油為因應抗爭改善汙染,將最明顯的噪音及燃燒塔這兩項汙染源移除後,村民們的不滿便大幅降低了。隔音牆劃定了後勁與高廠的界線,亦是運動抗爭的分野。派系的分裂和中油的新建設削弱了反抗力道,終讓五輕得以建廠。運動雖失敗了,卻仍帶來了些成果。後勁新增的現代化建設滿足了大家的生活,土壤污染場址、空汙指數看板等監測則凸顯臺灣石化工業經過多年的環運,不得不重視環保的改變。
  不同階段的運動,不同程度地影響、改變村民對後勁的認識。今年2015年就是遷廠期限,縱使曾有工廠轉型或私營企業頂下高廠的變數,在去年的氣爆之後,這樣鄰近民生社區的工廠是非遷不可了。未來可能的「煉油廠生態公園」規畫使建商開始在後勁地區蓋新房子,房價上升、居民組成趨向複雜均可預見。至於遷廠後的土地會實現誰的想像,又是另一場空間的爭奪。2011年,村民成立「煉油廠生態公園促進會」,主要由後勁基金會的人員積極運作,希望能與高雄市府合作,給予村民們一片清淨、親近的園區。也許將來有一天,後勁的土地公拄著長杖從外太空俯瞰他的社,會看到的是清除了汙染、與土地安然共生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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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一輕於1968年建成,二輕於1969年建成,並同時開發大社仁武工業區。為了降低原料運輸成本及危險性,平原廣闊、臨近港口的高雄成為政府眼中具有石化工業優勢條件的地區。(呂欣怡,1992)

參考資料
呂欣怡(1992),〈後勁反五輕運動的研究〉。
呂欣怡(2004),〈聚落、污染、抗爭與情義:一個研究者的後勁筆記〉。
地球公民基金會,〈後勁反五輕運動〉,http://www.cet-taiwan.org/houjing
財團法人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2012),《後勁反五輕血淚史》,高雄市。


圖片


後勁地圖:在地方行政體系中,所謂「後勁地區」包括高雄市楠梓區的錦屏、玉屏、金田、稔田及瑞屏五個里。但一般人慣稱的「後勁舊部落」則是指被加昌路、後昌路及後勁東路所包圍的五邊形地帶。(呂欣怡,1992)靠近楠梓加工出口區的瑞屏里以外來人口居多,和後勁舊部落相比,較沒有與土地、社區連結的情感。而反五輕運動期間,以五邊形的東南側、受高廠汙染侵害較多的村民較為投入。文中的「後勁」皆是指後勁舊部落。(圖片來源,〈後勁反五輕運動的研究〉,頁14。)



村民們自1987年圍堵西門到1990年。(圖片來源http://www.slideshare.net/met2008/ss-293031



1987年村民們北上到立法院陳情。(圖片來源http://www.slideshare.net/met2008/ss-293031



1987年圍堵北門抗議的情景。(圖片翻拍自《後勁反五輕血淚史》,頁63。)


1990年反五輕決戰誓師大會,劉永鈴、楊朝明爬上中油燃燒塔掛上反五輕標語。(圖片來源地球公民基金會http://www.cet-taiwan.org/houjing